他确认到了她背叛他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的空间,假装无事发生的余地。除了撕破脸,别无选择。


    没绕弯子,薛仁直接问:“冯丰宇给了你什么?”


    她平静地答:“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去国外读书的机会。”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全部说出来吧。


    “薛仁,他是一定会赢的。”她既直白,又残忍,“你记得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一个多月吗?冯丰宇知道我家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就是他策划的,也将按他的计划一比一地进行。你要带我逃跑的事,他早就猜中了,今天的每一步,他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我选择站在赢家那边,因为事实证明,这才是明智的。”


    “哦。所以,你就这样胆小、怕输,做了叛徒。”


    不想她好过,他也用难听的词,给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我们这边,本来是两个人的。”


    “跟你走,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她嘲弄道,“逃进原始森林,当一对野人?还是像我爸妈一样,当农民?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拼命读书、不想嫁给齐星星,正是因为,我早过腻那样的日子了。”


    真势利。她所有的防备心都用在他身上,她对他太差劲了。


    “但我不是齐星星啊,杨育,我们会很相爱的。我会好好珍惜你,好好对你,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爱你,只要你也爱我,我们就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坠落也不怕的安全网。我是真的,爱你的。”


    这番真心实意的告白,下贱又苍白。薛仁已经知道,杨育想要的“好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他说又这些,有什么用?他和齐星星真的不一样吗?可能只是,他稍微更有利用价值一些,所以,她还愿意陪他玩玩。


    杨育头疼。他越把爱挂在嘴边,她越头疼。“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薛仁。事实上,我感受不到你爱我,我也无法爱上你。”


    “感受不到吗?”薛仁笑得难看:“你想看我的心吗?我也想挖出来给你看的。”


    他小小声地,忍不住地说:“我爱你啊。”


    杨育皱紧眉头。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头疼欲裂。


    冯丰宇跟杨育的约定,仅限于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她背叛薛仁,令他能斩断对她的情意,斩断对现实世界唯一的链接,回归造梦机的世界。零昼的爆炸,雾溪村的连锁起火,都在意料之外。他们的自由,他们的情情爱爱,在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这是不对的。她满脑子只能想到,该让一切都停下,该让事情回归正轨,把失控的薛仁关回笼子。他回零昼,照样有最高的价值,冯丰宇不会伤害他的。他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她让他对自己死心就行。


    “烦,能不能别再说爱了。我都听腻了。”


    她试图说服他,用理智讲起道理。


    “我们不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造梦机的核心,做那个世界的神。我去国外读书,拿冯丰宇的钱。我们去过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自己的价值。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你执着于我,我们硬要凑一起,一块凄惨兮兮,有什么必要?逃亡一辈子,不会幸福的。”


    品了品她的话,薛仁觉得好笑极了。


    “杨育,你曾经告诉我要逃,要找寻自由,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现在你却说,我们该在各自的世界里呆着。你的说法真多变。这么看来,我只是你去往新世界的一块跳板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有多自私。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会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你看穿我有多假,多会利用人,就防备着我,以后,可千万别再爱我了。”


    “全是假的,全是利用?能不能说说,你和冯丰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不能是从我们一认识就这样吧。那你演得也太好了,我不信。”


    再掰扯下去,场面势必更难看。可是,太痛苦了。痛得他忍不住细数,抓起以前的一点点甜蜜,不肯撒手。


    “你也对我说过爱我,说过喜欢我的。那天,我们过生日,你说会给我做蛋糕,我们每年可以一起过生日。那天去小溪,你偏偏要绕远路,带我去美食街玩。还有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


    她打断了他。


    “那些时刻,对我来说,只是在支付学费。陪你,是一种不得已的工作。薛仁,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我自己,我讨厌你,就像我讨厌我自己一样多。我反感你碰我,反感你说爱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都是真的。”


    ——不得已的,在支付学费。


    ——反感他碰她,反感他的爱。


    薛仁被她气得发抖。


    他完完全全听不下去了。


    他再也不想,跟杨育说话了。


    风雨猛地灌进来,冲垮梦境。地面坍塌,水流带着泥沙与碎石,将他们无情地卷走。


    杨育陷入更深的昏迷。


    而薛仁睁开了眼。


    他们躺在一片泥潭中,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眉头皱着的杨育。她披着一层他深爱的皮,内里流着坏水,散发腐臭,她的心如顽石般坚硬,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做得太绝了。


    她不爱他,就这样,想把他打发走。


    他爱她,为了贴近她的模样,从那只实验室不会说话的小白鼠,进化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爱她,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薛仁的一生。


    太轻巧了杨育,这样就想甩开他,太不公平。


    她对他,像对待一只讨嫌的不值钱的狗。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样恶劣地对待他,对待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彻骨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薛仁也想要杨育的命。


    第79章 恨意 【灰域】“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意识随波逐流地漂浮在漆黑的大海, 偶尔浮上来看见一点光,一个浪打来,又沉了下去。追捕的队伍什么时候来的?杨育不知道。


    药效褪去的间隙, 她曾睁开过一次眼。


    雨把浑身浇透,她被拖拽着,湿冷的感觉从背脊爬向四肢, 她勉强看见前方晃动的背影。


    薛仁。


    他眼窝深陷, 顶着青色的黑眼圈, 额上的伤口溃烂,边缘发白。


    近处传来枪响。


    接着,是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


    ——那一枪有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她没有思考的力气, 意识再次下沉。


    *


    再有印象, 是因为太晃了。


    她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 身体被固定着, 靠在薛仁的肩头。


    狂乱的风拍打着窗。


    “咚咚!咚咚咚!”


    节奏不规律,又异常凶狠, 像一心求死的精神病人在拿头撞墙。


    杨育的意识被那可怕的动静吓得四下躲闪。载具上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报声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雾溪村……火灾原因仍在调查……初步判断为……”


    “台风……预警……请沿海及山区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


    他侧目, 看见她微微张开的眼。


    没有犹豫, 又补了一次药。


    *


    又做梦了吗。


    破败的墙体被黑水侵蚀,屋顶塌陷,雨从裂口处滴落,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回响。建筑垃圾堆成起伏的轮廓, 扭曲的钢筋像被打断的骨头。


    她走在黑黢黢的坑洞边。


    那洞很危险,没有光也不见底,得小心。


    路不平, 每一步伴随着碎石滚落。用尽心力,她提防着自己不要掉下去。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小小的手发着抖,扒在洞的边缘。


    不用看见脸,杨育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吐露,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小雪,不要松手。”


    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朝他的方向行走。


    慢了一步。


    她眼看着那只手滑下去。


    扑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坠落的身影。


    小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那一抹干净的白色落进纯黑的洞里,如同一根羽毛掉进墨水。他被一瞬间染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被吞掉了。


    世界停滞在这片漆黑中。


    倒带,重播。


    又站在坑洞边,杨育麻木地行走。


    前方那双手再次出现。


    “不要松手!”


    这一次,她果断地跑起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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