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样的关联呢?具体的,她说不清,也不想深究。
起风了。
气压骤降,树叶翻飞,远处的云层滚动。大风从林间穿过,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的喘息。惊起的鸟群掠过天空,消失在更深更黑的林子里。
它们在撤离。
几天前,她听到过气象播报,有台风要来。
他们的逃跑撞上了台风的路径。说不清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好不容易,他们在台风来临前,找到一处洞穴。它在山体侧面,不大,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风在洞口呼啸,但进不来,足够暂时的遮风避雨。
“休息一下吧,小雪。你太累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柔软得像一片云朵。
她看着他,眼里泛起恰到好处的心疼。
“我们一起睡一觉,然后再走。”
这次,薛仁乖乖地答应了:“好。”
终于,他放下枪,把背包放在一旁。
这是上路之后,他第一次没有抗拒休息。
薛仁在洞内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的地方,用衣物简单垫出小片可以躺的区域,又调整了她的位置,让她背对风口。
做好他们临时的小窝后,他抱着她躺下。
手臂自然地垫在她的颈下,给她当枕头。
杨育也在他的怀里合上眼。
他的体温很高,有要发烧的迹象。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稳,身体的紧绷松动。长时间的高强度消耗在停下后反噬,他马上被倦意拖入了深度的睡眠。
轻微的鼾声传来,她睁开眼。
没有动。杨育观察着他,良久。
她看着薛仁睫毛投下的影子。他睡着的时候,轮廓干净无害,眉间有一抹还没完全长开的稚气。
那张脸,年轻,漂亮。
她用手指替他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他没有动静。
轻轻的,她开始把身体往外挪,把自己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他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杨育叹出一口气。
她慢慢地坚定地,掰开他的指节。
花了好久,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在没吵醒他的前提下,把那只手剥离,她脱了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杨育站起身,走向洞穴外。
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猛烈的风掀翻树干,大雨倾倒而下,砸穿地面,溅起泥水。她凝望近在咫尺的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睁睁地等待着天的塌陷,地的覆灭。
她知道,她必须完成这件事。
现在。
从内衣里取出追踪器。
她的手冷得迟钝,捏起那枚金属,按下按钮。
信号启动……
十。
九。
八。
每一秒都慢得好折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协同风声雨声,催促着世界的毁灭。
快点!
快点!
三。
二。
一。
追踪器在她掌心闪了一下,信号发出。
与此同时。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薛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如遭电击,仓惶之下,她竟又把追踪器塞回内衣。
“你怎么醒了?我……”
她转身,对他笑笑。
大脑是空的,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该怎么跟他解释?
摸到自己空着的无名指,杨育生出急智,赶紧说:“我出来,是在找你送我的戒指。可能,先前掉在附近了。”
薛仁向她走来,步步逼近。
“我们从冯家出来,你就没戴戒指。”
雨水打在她身上,衣服被浸透。杨育往后退,脚下的碎石滚落,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你在怕我吗?小豆。”
他的眼眶红红的,可能是没休息好,可能是难过。
她没有回答他。
“把追踪器藏在那里,是觉得我不会碰你?”
他贴近她的身体,伸出手,直接探进她的衣内。
“这可能吗?”
恨恨地,摸了一把,占尽了便宜。
顺便,他将那枚追踪器取出来,扔下山崖。
它被摔得粉碎。
“为什么,杨育?”
他眼里的不是愤怒,是困惑。
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不理解。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薛仁把杨育当成全部。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永远的同一阵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最终的归属。他毁掉一切,带她离开。他什么都不害怕,只要她在,只要能跟她在一起。
他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什么都能给她的,她开口就可以。
杨育依然没有回答。
她没什么好说的。
抓住他伤心的空隙,她猛地转身,往山洞里跑。
她比他更快一步到达行李的位置。
杨育抓起最有利的武器,那把杀过人的枪。
同时,薛仁拿起雾化器。
具有镇定效用的白雾扩散开,她的手指扣动扳机。
枪响。
子弹打进岩壁。
她比他晚了一步。
只差一点,不过,胜负已定。
眼前发黑,杨育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
在意识断裂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薛仁的眼眸。
安静,冷漠。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聪明的薛仁自己想通了杨育这么做的原因。
——她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
第78章 要命 【灰域】打发一只狗。
若是说, 杨育从来没爱过薛仁,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海水下的暗礁, 显露出原本的危险与冷意。
她要他的命,竟也真狠得下心。
子弹从他的头上擦过去,掠过额角, 皮肉迟缓地裂开。血沿着伤口渗出, 淌下, 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薛仁没有去管。
追踪信号已经发送,他计算着冯丰宇那边接收信号、定位,再派人赶来的时间。他瞥了一眼那堆行李, 那张他亲手给她铺好的小床, 毯子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真是多余。
想不到, 再带上他们的行李,还有什么意义。
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 俯身,将昏倒的杨育背起。
薛仁冲进风雨里。
雨横着抽打身体, 像鞭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枝干撞击。断裂声擦过耳边, 整片山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掀开头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快速地崩塌,死去。
他踩进泥水,举步维艰,身体因失血而发虚, 却死死地托住她的重量,和这场风暴较劲。
他的心境,与进入洞穴时全然不同。
那时, 他有方向,有计划,有她。
而现在,他失去了目的地。
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找自由?为什么要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
薛仁还不想停下,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放开杨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眼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执着地往前,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他们一起跌入了山谷。
惊心的翻滚,他本能地将她抱紧,任由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石块擦过脊背,树枝划破皮肤,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最后重重地坠入一片湿冷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摸索着,把他们的衣服扯下来,用力打结,一圈接着一圈。指尖因湿滑而打滑,还是咬牙系紧,系成一个死结。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把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冰冷,湿漉漉,恋恋不舍。
想看看她,想听她的声音。
想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听她说,他们之间有误会。
他闭上眼睛。
*
杨育在做梦。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轻微的失重,画面的边缘模糊。小时候,在地下的食品仓库里,她和薛仁挤在一起入睡,她常常会进入他的梦境,意识游走于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十几年过去,他的天赋足以支撑起一个跨世纪产品的诞生,却更乐意,为她个人造一个小小的梦,把她困在其中。
她在他的梦里。
他们站在洞穴外。
时间停在交锋前,风雨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
杨育的手里没有追踪器。
薛仁从洞中出来,睡眼惺忪。
她想起,他说过,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什么?
——亲爱的小雪,为什么你会从熟睡中醒来,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
她正要开口。
他先破功,没藏住脸上分明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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