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地跑。


    还是眼睁睁望着那双手,在眼前滑落。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的第十五次。


    她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早。省去喊他的时间,她在重置的同时就起跑。


    可是,每回都来不及。每回都看着,他无可挽回地掉下去。


    她累了。


    这是个死局。


    没有出路,无法改变。


    能做的太有限,有限到等同于,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不再记得次数,疲于尝试。


    杨育在原地坐下。她空洞地面对着他的坠亡,仿佛在观看一种畸形的自尽表演。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多么惋惜了。


    那个掉下去的小孩究竟是谁?


    看着看着,产生了困惑:那是薛仁,还是她自己?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腿间,她喃喃自语着,四面八方的黑色挤过来。


    ——被关在实验室的他,好可怜。


    ——小白鼠和小灰鼠要逃跑,要活下来。


    她要带着他,去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最开始,她是这么期盼着,为之努力着,千真万确。


    痛苦的感觉漫过头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放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坏掉了?


    还能做什么?


    如何能救他,如何能自救?


    该怎么停下这一切?


    被禁锢在无助的深渊中,她被动接受,死亡不间断地发生。


    困难重重。


    循环不止。


    *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薛仁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都计算了一遍。


    地形、调度、通讯速度,天气导致的延迟……他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变量了。


    他又杀了人。


    抢了车,把人从驾驶位拖下来,他流畅地毁坏跟踪设备,发动引擎。


    车被开到没油,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抽动声,像被扼住喉咙的人试图再正常呼吸一次,注定的徒劳无功。


    他在林中找到一处废弃的石庙。


    石庙塌了一角,屋顶是破的,由于常年的漏雨,墙面斑驳发黑。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印子。


    薛仁心知:再逃下去被抓到的速度,和留在这里被抓的速度,是一样的。


    这里注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可惜,他们来的庙里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也不保佑杀人犯。


    额角没处理的伤越来越严重。他故意去抓,用指腹把那层结起来的血重新按开,让里面的湿热再次渗出来。


    清晰的疼痛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这样做会让这张脸毁掉,落下终生的疤痕。车有倒车镜,薛仁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丑就丑吧。


    反正杨育不喜欢他。


    他坐在她对面。


    火在一旁烧着,光线不稳定。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


    她一直睡着,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他却还是绑住了她的手脚。


    过紧的绳子勒进皮肤里,留下压痕。她明显不舒服,睡梦中也无法踏实,脑袋低垂,额头冒汗。


    他从口袋里翻出吃的,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一袋糖。


    那是一种有趣的剥皮软糖,外层是韧的,带嚼劲,里面是极软的水果味溏心。当时,他看到它,就想跟杨育分享,她肯定会喜欢的。


    撕开包装,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软糖还软呢。她不想吃他的糖,嘴紧紧地抿着,弧度很是倔强。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捏开她的嘴,把糖塞进去。


    她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不得已,接受了那股发腻的甜。


    他碰到她的脸,就不想放开了。


    手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到下颌,滑到脖子。


    停在那里。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她瘦了一些,面色憔悴。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耳后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遮住一部分轮廓。他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布料在肩上塌下来,露出锁骨和肩部的线条。


    看着看着,越来越烦。


    他松开她的脖子。没法发泄的力道,改为去捏她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那细小的骨节,让他忍不住幻想,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它会不会发出“咔”的一声,像枝条般断裂。


    心里的恨意,在这个过程中变形,变成一种混乱的说不出的欲望。


    想抱她,想咬她,想看她挣扎。


    她说,她反感他爱她,反感他碰她。


    偏偏想爱,偏偏想碰。绑起来就好,紧紧地绑起来,再把她的骨头拆解下来,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呆在他身边。


    她真坏,和别人合起伙害他。必须要惩罚。


    他又拿出雾化器。给她下了充足的镇定的药。这药会让她感觉不到疼痛,让她的梦像睡在棉花堆里一样沉。


    这是杀死杨育最好的时机。


    她该死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用枪对准她的心脏。这一枪下去,她会死透。


    恨她,很恨她,能说出一百个恨她的理由。


    恨她狠心,恨她丢下他,恨她没爱过他,恨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恨你。”他说。


    “恨你,恨你,讨厌你。”


    讨厌她。忍不住亲亲她,又亲亲她。


    他把枪丢弃,捧起她的脸,鼻子嗅嗅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味,确认着她还存在,在他身边。


    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还有多久时间?


    薛仁还想跟杨育说话,他怕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正因为她听不见,他才敢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不要松手。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救了我。那时,你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命。后来,你躲到冯家的洗衣房,发着高烧,被打得浑身是伤。流落在外,对于你是悲伤的事,重新见到你,我却很开心。那时候,我好怕你死了,我给你拿吃的,拿水,我舔舔你的伤口,想让你好起来。我的行为,把你吓坏了。”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的日子。找到一块面包,足够我们高兴一整天,我们要一人一口分着吃。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讲外面世界的美食,讲你从童话书里看过的故事。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记得你没出过雾溪村,记得你想去世界之外。记得你想当科学家。记得你说,你要让世界变好。”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零昼的爆炸令你畏惧我。我也想把你在的世界变得更好的,但我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糟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整个人蜷起来。


    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缩起来,把自己塞进一个可以被她容纳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动作,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说到底,让世界变好,不在我的排序中。我才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之中没人对我好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会不择手段地带走你,我会确保它的成功。这太重要了,这是我排序的第一位。杨育,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里面没有我吗?怎么能,没有我。”


    “你利用我,用完了,就不要我。”


    “你不要我,我真恨你。”


    “……”


    梦里的杨育跪在坑洞边。


    那片吞掉无数个小孩的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变成了一面单向的镜子。


    她在里侧,看见石庙,看见火光,看见薛仁。


    他在哭。


    杨育没有见过薛仁哭。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不会哭的。


    他在对她说话,声音从现实里传进来,隔着水一样的模糊:“杨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你后悔认识我,后悔信任我,后悔带我走,后悔爱上我。”


    她可以继续说,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去救你。你说你很害怕,你说你很想我来,我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在等我的,一直在等,可我没有出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是好喜欢你……”低声下气,肆无忌惮地,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我已经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了,停不下来的。”


    低头,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般笨拙。


    “杨育,我该怎么办?”


    他把地板上的枪拿起来。


    他会杀了她,再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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