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小豆。你吓坏了吧。”


    薛仁的表情带着愧疚,只是对她的受惊感到愧疚。


    “不过,我们终于出来了。”


    他的眉目间有一丝轻松,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必要的事。


    “以后有彼此,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车平缓地驶入黑暗。


    他们没有走主路。


    薛仁避开所有可能被冯丰宇预测的路径,开向山林。他对地形的记忆也相当精确,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副驾驶上的杨育,仿佛依旧惊魂未定。


    良久,她没有开口说话。大脑在逐步冷却,进行分析。


    她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冯丰宇设想的是,薛仁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失控。这不是冯丰宇的计划,他不会允许造梦机被毁,那是他的心血。


    原本,她有剧本。


    现在,她没有了。


    车在山路中疾驰,身后的火光如影随形。


    杨育看向薛仁,他专注地开车,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无比深沉,趋近于黑。


    她自认为,对他了若指掌。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跟他完全不熟。


    薛仁,他一向真挚、纯真、简单,像乖乖的小狗,会笨拙地表达喜欢。


    他爱她,她知道……他居然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程度。


    罔顾世界,罔顾伦理,把世界拽入火中。


    这份爱纯粹到令人恐惧。


    一直以来,她在饲养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完全信任她,毫无保留。如果被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背叛他,他会不会残暴地咬死她?


    杨育不知道。


    车进入无信号区。


    薛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短暂的不适引发了他的警觉。


    他侧头,看向她。


    “小豆,把口袋里的东西扔掉。”


    霎时间,杨育背后发冷。


    她伸手去摸,那里真的有东西!


    心跳加快,她心虚到极点,不知如何解释,以为他已经察觉。


    “是那个研究员放的。”及时地,他替她解围。


    没有再犹豫,杨育果断地打开车窗,把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丢出去。


    在瞥向手机的短短一秒内,她看清屏幕。


    上面登陆着她的银行账户。


    冯丰宇事先承诺的那笔钱,到了账。


    薛仁是如此决绝,如此周密。或许,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他们确实可以获得自由。


    杨育贴身的衣物里放着追踪器,目前它是未激活状态。上次逃亡的经验让她学到,激活机器会被薛仁无差别地捕捉到,他是特别的。而如果薛仁真的顺利带着她逃出掌控,她将是冯丰宇的最后一张牌了。


    车窗关上,风声消失。


    他们的空间重新回归寂静。


    她喉咙发紧,强迫自己扬起笑脸。


    “太好啦小雪,我们终于自由了。”杨育说。


    第77章 背叛 【灰域】为什么,杨育?


    “自由。”薛仁咀嚼着这两个字。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关起来的人, 他对自由没有具体的经验,没有参照,也谈不上向往。但他知道, 这个词对杨育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小时候执意不留在零昼、要去外面读书的理由,是他们之间无法并肩的那道裂缝。她向往自由,向往选择, 向往拥有可由她支配的人生。


    他想, 如果他能给她这个东西。如果他能陪她一起去到“世界之外”。那么他们之间所有无法弥合的部分, 都会消失。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杨育的视线落在中控台上那把枪上,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久前目击的画面刻在她的脑海。那些无辜之人葬身火海的惨状, 那些被火光吞没的脸, 她无法忘记, 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他们造成的罪恶中, 永远有她的一份。


    薛仁的极端与冷酷,超出杨育的预判, 超出了冯丰宇掌控的范围。事情走到这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她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一件事, 仍是确定的:杨育会背叛薛仁。


    他此刻失控的、以毁灭为代价的选择, 让她的这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仿佛为她的背叛提供了更正当的理由——他们从来不是同路人。


    “你可以把枪拿起来。”薛仁忽然说。


    “啊?”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有零昼的人跟上来,可以拿着防身。”他面色温和,真心在为她的安全考虑。


    屏住呼吸, 杨育把枪拿了起来。


    黑漆漆的枪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液体,黏腻,带着腥气。触到的瞬间, 她就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不久后,她又把枪放回原处。那种粘稠的感受像沁入了皮肤,无论怎么蹭,都擦不干净。


    难受。


    山路颠簸,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直到他们看不见火光,甚至,连天边的月亮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色。


    薛仁走的是条野路,且不开车灯。他能看清,杨育看不清。


    这种不对等,让她心里浮起焦躁。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去世界之外。”


    这是她喜欢使用的说法,他引用了。


    可是,杨育没有任何猜谜的耐心:“世界之外是哪里?”


    “丰宇集团的数据库里,有一部分区域是信号盲区。那些地方地形复杂,覆盖代价太高,成本与价值不匹配,所以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我把那些区域都记下来了。”


    他尽可能地说得具体,以此来安抚她,让她安心。


    “进入那些区域之后,他们的设备无法持续定位,只能依靠人工搜索。而搜索是有路径的,有滞后的。我可以提前感知到他们的信号接近,我们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前转移。只要区域足够大,路径足够多,我们可以一直换地方。他们没有搜寻的起点,搜寻就像大海捞针。只要足够小心,他们找不到我们。”


    这番话落进杨育的耳朵里,有了另一层意味。


    她必须在进入盲区之前,把追踪信号发出去。否则,一旦他们彻底安全,逃出冯丰宇的掌控,她将失去所有筹码。


    车子持续向前。


    从夜晚开到天亮,又从天亮开向夜晚。


    时间流速缓慢,昼夜在车轮的行进中机械地交替。


    一连四个日夜,薛仁没有合过眼。


    他的意志力惊人,如机器那般精准稳定,不知疲倦,定下计划后,他便会没有波动地执行到底。杨育数次提出要和他轮换驾驶,让他休息,他都拒绝了。


    “不用,我可以。”他没有给出商量的空间。


    他们的活动被压缩在车内。偶尔停下几分钟上厕所,薛仁也必须跟着杨育,保持她全程在视线范围内。


    他防备着追捕,寸步不离地确保着她的安全。


    提前备好的背包,他也准备得极其周全,里面有少量现金、压缩饼干、净水片、防潮垫、睡袋、简易工具,每一样都保障着生存。


    在理性的配置外,他特意额外腾出一点空间,放置了一小包奶糖。


    幼年时,杨育最爱吃的那种奶糖。


    途中,她因过度的思虑而颓丧,他神秘兮兮地翻出糖来。哪怕她开心不起来,他也好脾气地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带着笑意哄:“再坚持几天,我们就能安顿下来了。”


    她吃掉糖,熟悉的甜味令她恍惚。


    原来身体还记得,很久以前,他们在地下躲避追捕的日子。那时的他们,有着和如今相似的狼狈,提心吊胆……却也,今时不同往日。


    第五天,在隐蔽处弃车。他们完全进入了深山范围。


    道路消失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有的只有高大密集的树木,叫不出名字的植被。


    往天上看,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包裹着天地,潮湿沉重的空气让呼吸困难。


    虫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她却觉得这里太安静,静得可怕。


    食物接近告罄,体力持续地消耗,黏腻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纸。杨育累得走不动了,薛仁背起她。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的熬夜布满可怖的血丝,声音嘶哑,却还在想着照顾她的情绪。


    “小豆,之后我们能在森林里住下来。”


    他说得认真,是脑内评估后得出的结论。


    “找一个相对高的位置,避开积水区,用树干和藤蔓搭结构,再用叶片覆盖,可以挡雨。等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再慢慢完善,造出一个小木屋。”


    在他的背上,杨育的思绪飘远。


    莫名的,她回想起母亲曾经跟她讲过的故事:穷姑娘跟着穷小子,满怀爱意地嫁进雾溪村,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抵御一切。后来才发现,有情不能饮水饱。那时候的雾溪村有多落后?总归比不上这里荒凉。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这个故事有些关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