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有着倒计时的狂欢,他们理应纵情地挥霍。


    在难得的空档, 杨育放空了精神。


    ——她累了。


    这场狂欢,对薛仁来说是真实的。对她来说,更像是持续的做戏。当他看向她的时候, 聚光灯便亮起,她需要说话,需要回应,需要表演出幸福。她看得太清楚,他们身上的镣铐没有一刻被摘除过。这还不如回到冯宅,回归彻底的封闭。


    红灯。


    机车在停止线前停住,引擎低低震动。


    察觉到杨育很久没有说话,薛仁侧过头,问出那个他常问的问题。


    “小豆,你在想什么?”


    杨育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机器,自动流出假惺惺的甜蜜爱语。


    “在幸福。跟小雪在一起的每一刻,小豆都好幸福。”


    薛仁没有回应这句语,绿灯亮了。


    机车启动。


    城市被抛之身后,他们驶入更深的黑暗。


    靠近山林,道路开始崎岖。机车碾过碎石与泥土,轮胎发出粗糙而惊心的摩擦声。


    树影压下来,路越来越不像路。


    他们没有停。薛仁记下的坐标,不可能出错。


    绕过一段又一段颠簸的弯路。


    直到,一个转弯之后。


    柳暗花明。


    同一时刻,他们看见了那条小溪。


    ……它熟悉得令人恍惚。


    梦里的他们,总是在白天来到这里。那时,阳光会均匀地铺在水面,溪水明亮清澈,能看见水中的游鱼。


    现在是夜晚。


    月光洒下,溪水静静流淌,幽绿水面反着破碎的微光。


    这儿靠近雾溪村的最边缘,这条小溪就这样真实地与世隔绝地存在着。


    近期不间断的风雨让山里的景色添了几分潦草。和造梦机里的样子相比,它更不完美,也更真实。


    有棵倒下的树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他们把冯时易那辆昂贵的机车随意地丢下,改为步行。


    把车头挂着的东西全都拎下来,薛仁一个人拿着,走在前面替杨育开路。


    她跟在后面,抬手驱赶着围过来的蚊虫。


    大自然包裹着他们,周围有水声,风声,虫鸣。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芬芳。他们缓慢地走近小溪。


    “是柳树!”


    薛仁突然喊出来,像见到一位熟人那样兴奋。


    “小豆快看,我们的歪脖柳树。”


    他拉住她,大步大步往前跑。


    那棵柳树竟然也是真实存在的。它几乎横跨溪水,仿佛一座天然的桥。


    梦里的他们喜欢坐在上面读书。现实中的柳树,树干上覆着青苔,没有被坐过的痕迹,没有从树下游过的小鸭子。


    杨育定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


    阳光、书页、柳树,她想起,他为她编造出的快乐的童年……


    薛仁在溪边卸下东西。


    他蹲下去,伸手探水,试了试深浅,又摸了摸水温。


    “我们下水吧。”


    他的建议突如其来,像搭错了神经。


    杨育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眨眼的功夫,薛仁已脱去了上衣。


    月的亮光朦胧,他年轻的躯体遍布实验留下的伤痕,苍白皮肤,俊美的脸,有种鬼气森森的邪性美感,像出没于林间的吸血幽灵。


    他倒是毫不避讳她把自己看光。


    “晚上下水,多不安全啊,”杨育表示拒绝,“而且,你会游泳吗?”


    薛仁当然不会,但他一本正经地开始活动手腕,扭扭脖子。


    “小豆会吗?”他问她。


    杨育眨眨眼:“我不告诉你。”


    “哦,不告诉我。”


    他活动好了。


    “把你丢下去,就知道会不会了。”趁她没防备,他朝她冲过来。


    “别过来啊!”


    她笑着大叫,两个人在林间跑起来。


    “我可只有身上这一条裙子。”


    “我也只有这一身衣服。”


    “那我们还游泳?”


    “对,要游。除非你跑得够快,甩开我。”


    话音未落,她已失去机会。


    他抓住她了。


    杨育的手被薛仁反剪,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气息靠得很近,带着压迫。


    “你选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退无可退。她再退,更贴近他的身体。


    “松开我,”她避开他的眼,提高声音壮胆,“我自己来。”


    她真的开始脱,动作干脆。


    裙子从肩头滑下,杨育看着薛仁。


    轮到他不自在了,他手足无措,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又扳回一城。


    到了这一步,那就游吧。


    杨育先下了水。


    他想玩,她陪着。早游早了事。


    说实话,她不想游泳,就像,她对那朵玉兰花也喜欢不起来。


    等她终于拥有这份扑面而来的自由时,发现身体变得迟钝,变得无法享受……下水后的杨育,不受控地往下沉。


    “水浅,能踩到底。”也跳下来的薛仁对她说。


    她试着舒展四肢,果然,脚尖不费劲地踩到了底。


    心里稳住,她重新开始划水。


    杨育只会最简单的狗刨式。


    薛仁看了几眼,也学着她的姿势游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腾扑腾着前进,像两条不太聪明的落水狗。


    他们的身影从远处看,只是水面上的两个小点。


    小小的影子慢吞吞地挪动到溪水中央。


    杨育没力了,停下来,让水流托着自己漂浮。


    四周群山环绕。


    天很高,人很渺小。


    她望向黑漆漆的山脊,不感到害怕,不感到压迫,她没被它们伤害过。它们是遥远的,无声的。


    薛仁游近。


    他们并肩浮着,一起看山。


    良久。


    杨育先收回视线,她看向他。


    他正看着她呢。


    那神情,她一眼就知道,薛仁有话要说。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她心中骇然。


    “你身上的监控设备,不论你有没有一起带着,在这里,都会失效。小豆,我们终于可以完全敞开地说话了。”


    杨育不作声,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她惊讶,他居然知道她带了定位器,此前却没揭穿她,还随着她四处瞎晃。不过,杨育没被乱了阵脚。她是不可能主动对他亮出底牌的,远不到需要这样做的程度。她等着,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头笼罩着乌云。你吃了很多的苦,那苦是经年累月,沉积而成的。三年前,你的高一,我们再次见面,那时的小豆就是不开心的。”


    薛仁用额头抵住她的,自毁式地,进行深切的坦诚与忏悔。


    “现在,乌云越长越大,遮住了你的笑容。我懂它加剧的原因。我想,你对我是失望的,我没有保护好你,一直以来,我做得都太有限了。”


    这些话,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观察她研究她的人所给出的分析,该死的准确。字字句句像用手术刀剖口她的心脏,读出了写在上面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语言。


    “我想让你重新开心起来啊,小豆,我真的想。不要害怕,不要推开我,好吗?我是你的小雪,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们可以把一切都交给彼此。”


    他又何尝不是,对着她,活生生地剖开了自己的心呢。


    “我有一个计划。我会带着你,我们一起远走,永远摆脱冯丰宇的控制。从此之后,我们不再困于庞大的势力、别人的愿景中,我们能去到被局限的世界以外,去到自由的天地。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要的,我们会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


    杨育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在开口之前,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选择坦白,选择和薛仁站到同一边的机会。


    她想了想,决定好了。


    “小雪,这真的……可以做到吗?”


    薛仁的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若不是计划周全了,他也不会跟她开口,给她无谓的希望,再令她落空。


    “我会做到的,我会不计代价地做到。只要,你想跟我走。”


    原本低下的头缓慢抬起,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积着快要溢出的泪。


    仿佛,他真的说中了她所有隐秘的部分;仿佛,她得到了他的真正理解;仿佛,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袒露心扉。她的表情真挚到没有破绽,带着一种被拯救的动容。


    “好啊,薛仁。”她说。


    “带我走吧,我也会不计代价地,跟你一起走。只要有你,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我们离开冯家,离开零昼,去到世界之外,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们激动地相拥。


    天地之下,只剩这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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