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抱得那么紧,如同两块恰好合上的拼图,看上去无比契合。真心相爱,两心相通。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动人的画面了。


    这是薛仁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刻。


    他抱着杨育,想象着他们的未来,逃离、隐匿、开启新生活,他的胸腔被久违的勇气填满。他也是,只要有她,什么都不害怕。他们将像小时候那样,把后背交给对方,一起战斗,一起活下来。他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份纯净的爱情感到庆幸,感恩起命运,感谢起世界,把她留给了他。


    拥抱,是一个多么亲密的动作,四肢交缠,温度重合。


    借着拥抱的亲密,掩饰住杨育的冷血冷心,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神色恹恹,眸中黑沉无光。


    薛仁对了一部分,也错了一部分。错在最不应该的,最根本的地方——他至今相信杨育是善良的,把“她是无辜的”当作所有判断的前提。哪怕她带着定位器,他也认定她是被迫的,是被控制的。这个前提,让他把一切都想错了方向。


    他此刻所做的,和冯丰宇团队的预测分毫不差。最先进的探测分析,精密的推演,比她更快一步确定薛仁的真心。他们早料到,薛仁能为了爱、为了她,做到什么程度。


    这意味着,冯丰宇站在必赢的一边。


    而杨育不打算和薛仁一起输。


    她按照安排,完成了那个他不知情的计划中的一个步骤。她没有选择珍惜最后的机会,没有选择薛仁。


    计划推进成功,可没有人来收网,带走他们。


    这场戏尚未落幕,她只能疲惫地演下去。


    两人从溪水中出来。


    夜风一吹,寒意扒上皮肤。


    薛仁拿来毯子,先把湿透的杨育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自己依然一身湿意,草草地披上外衣。


    在找到小溪坐标的同时,薛仁也为他们的落脚准备好了地方。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


    他弯腰把杨育抱起来,她怀里抱着他们带来的东西。一路抱着她走过去,他舍不得把她放下来,舍不得让她的脚沾到地面。


    春夜的山间,空气里有股果子烂熟的味道。


    甜甜的,腐烂的,若有若无地混合到一块。


    小木屋里有一扇天窗。


    进屋后,杨育便把它推开了。


    夜空倾斜而下,漫天的星光铺满了眼。


    天上有星星流动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纱上点缀着钻石一样扑闪扑闪的光点。


    好美,好冷。


    她站在那里看星星,他开始在屋子生火。


    亮起的火光在木墙上跳动。没多久,屋里就暖和了。


    这是一趟来之不易的旅行,这个夜晚不会轻易地结束。杨育转头,看见单膝跪地的薛仁。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方盒。


    她很难演出意外的情绪,因为刚从冯家出来,她便在他的口袋里摸到过小盒的形状,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的心理准备充分,他们这段旅程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火光映在薛仁的脸上,他超级紧张,紧张到拿戒指盒的手肉眼可见地在抖。即使有溪水中那段心意相通,他还是拿不准,她会不会拒绝自己。


    仰头看她,薛仁的双眼有光芒跳动。


    “杨育,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暗暗排练过无数次,声音依旧紧巴巴的,他努力地放松,吐字反而更加生涩。


    “看到你,我就安心。你不快乐,我也难受。无论我们身处哪里,今后变成什么模样,遇到再可怕的艰难险阻,我都会爱着你,我都会跟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确定的未来。我仅有的是我自己,我可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我的时间、我的命运、我所有的爱,我承诺,将它们都交给你。”


    他说得笨拙,认真到近乎可笑。


    “杨育,你愿意嫁给我吗?”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做的戒指,玻璃材质,结构复杂。


    杨育没有仔细去看上面的图案。她接过来,直接戴到无名指。


    戴上后,直观的感受是沉重。


    触感上,心理上,都是。


    “我愿意。”她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风从天窗灌进来,冷气侵入木屋,他帮她把毯子裹紧。


    杨育答应了薛仁的求婚。


    说完那三个字后,她的脑袋空了,再没有其他想说的。


    那样掏心掏肺的告白,在她这里没有回声,肯定是尴尬的。她不知道该讲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总归要,回馈他点什么。


    她伸手将他拉近,手指冰冷。


    “抱着我吧。”她说。


    他照做后,她在他怀里,窸窸窣窣地动。


    “把手给我……”


    她的声音轻轻,带着不自然的颤,纯情又谄媚。


    杏仁眼,小坏种,她长得很美,是落在凡尘的小精灵,也是被家里唾弃的小贱人。自从小时候奶奶骂她是白眼狼,她的一生都定性了。


    只会祸害自己人的小妖精。离她越近的,越容易着她的道。


    她拉过他的手,放进毯子里。毯子下,没有衣服。


    杨育是要害薛仁的。从小,她从他这儿得了特别多的好处,她还要害他,她不好受。


    她想还他点什么,作为交换。


    ——他想要什么?


    ——她有什么?


    总归给不了爱,她没有。心被磨损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好像从来都不懂,爱是什么,从哪来的,怎么生成,怎么给予。


    她也感受不到。


    他说爱她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天是不是要塌了?


    开始的时候,她躺着,看天窗装着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他摸到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没有星星了,她闭上眼睛,换成数绵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薛仁在她耳边说着“我爱你”,几次打断了她数羊的次数。他重复了太多遍,多到她耳朵都要生茧。


    “我爱你。”她也这样答。


    出于交换,出于礼尚往来。


    心是无感的,身体在背叛。这不应该,这不公平,这与初衷不符。她不该从中获得,总不该,比他得到更多。


    薛仁始终密切关注着杨育,一如既往。


    他关心她的感受,她的反馈。


    他聪明,学东西快,涉猎的知识广。根据她的反馈,他乐于调整。


    ……


    后来的许多年,薛仁都会想起这个晚上。


    他很后悔,没有在这晚杀了杨育。


    最好是,打开窗,吹灭火,让他们都冻死在这件小木屋里。


    躺在星空下,躺在有过美好回忆的小溪边,他深爱着她,他们拥抱着彼此。


    最好是,时间停在这一刻,他们永久地栖息。


    第76章 炼狱 【灰域】令人恐惧的爱。


    一朵小花, 一棵小草,它们是大自然的孩子,该在山间生长, 在晨露与日光中舒展。当它们被摘下,被迫脱离土壤与根系,生命已然终结。用失去温度的尸身制成的饰品, 无论最初芬芳光鲜, 都无法摆脱走向腐坏的轨迹, 那是死亡的必然归宿。


    次日,零昼的搜捕团队将薛仁和杨育抓回冯家。


    他们被分开关押,在封闭的空间与重重监视下, 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条由她亲手编成的玉兰花项链, 薛仁执意不肯交出。他护着它, 将它视为自己的脏器。项链被他将贴身藏着, 一次次的搜身、检查,也没人能把它从他身上摘除。


    最开始的时候, 白花苞仍带着淡淡的清香,像一抔雪, 像她纯净的笑靥。


    薛仁想念杨育, 他每天都会把它取出来, 放在掌心里细细看,指腹顺着草绳的纹理摩挲,记住每一个绳结的走向,每一道纤维的弯折。他闻着植物项链的香气, 气味链接着他们的逃亡路——开满玉兰花的盘山路、有鸡腿饭的美食街、平凡人家的小区、夜间的小溪,星空下的小木屋。


    时间缓慢地残酷地,侵蚀着他的回忆。


    花苞失水, 边缘开始卷曲,从柔软变得干硬,颜色泛出枯黄,质地像旧纸一样脆;草编的绳子失去韧性,渐渐发硬,轻轻一弯就会裂开细小的断口。


    从最初,他小心翼翼地佩戴,到后来,他不敢再戴,只能放在掌心里端详。最后,哪怕只是拿起,都会有细碎的草屑损耗掉落。薛仁只能减少触碰的次数,却又无法不看。


    他眼睁睁地看它一点点坏掉。


    整整三个月。


    等到盛夏真正到来时,那条项链已经看不出原样,它只是一些枯败的植物残片。他仍旧执拗地收着,视若珍宝。


    薛仁留给杨育的信物,是他亲手做的戒指。


    它由玻璃制成,与植物的脆弱完全不同。他将它打造得坚固耐用,色泽经久不褪,它不受阳光雨水及普通酸碱的影响,自然状态下能保存数百万年……如果,她没有把它弄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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