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早些时候,在他口袋里摸到的小盒子。有种微妙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合说出这句话。


    “我们有我们吃的蛋糕,我们庆祝的日子。等明年,我们生日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一个类似这样的蛋糕,我们一起吃。”


    杨育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以后的每年都有,不急着现在。”


    面包房内,弥漫着暖烘烘的烘焙的香气,如同一层柔软的棉花糖,降下来,化在他的心头。


    薛仁感恩,这世上有杨育的存在。


    他望着她,眼睛里装着纯粹而强烈的爱意。


    明年的生日,他们还会在一起。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生日,也都会在一起,不急于一时,这样的好日子会有很多的。


    “嗯,就按小豆说的。”


    三两句话,他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吃蛋挞吧,我能吃得下三个。”


    “好啊。”


    最后,他们买了一盒蛋挞。


    刚出炉的蛋挞,隔着塑料盒捧在手里,热热的。外壳一咬就碎,酥得掉渣,里面的蛋液柔软又顺滑,甜味恰到好处。


    两人一边慢慢吃,一边散步消食。


    从美食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街尾。漫无目的地往前,仿佛能一直溜达到世界的尽头。


    夜色安静下来,路灯变得稀疏。


    前面是一片居民区。


    小区里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在饭后出来消食。居民在树下下象棋,有人绕着小道慢跑,有人牵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杨育和薛仁自然地融进这片日常的流动里。他们明明从未来过这里,看上去却和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差别。


    花圃的杂草随意地长着。本来计划倒垃圾的人拎着垃圾桶,在回收站边上,和邻居聊起家常。楼上窗户亮着灯,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周围充斥着这种松弛的烟火气,他们从寻常生活的缝隙中穿过去。


    路过孩童的玩乐设施。


    这儿有些简单的滑梯、秋千,沙坑。


    时间晚了,大多数孩子都被叫回家吃饭,只剩下两个小朋友还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刨土玩。


    薛仁情不自禁地停下,看着他们。


    不用他说,杨育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笑容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零昼、没有冯丰宇,如果她不出生在雾溪村,如果他们重新投胎,一起长在这个小区的平凡家庭中,或许,这就是他俩该有的童年。


    那两个小孩被薛仁看得发毛。


    他们对视了一眼,拍拍身上的沙子,牵着手跑走了。


    沙坑留下一地没收的玩具。


    薛仁回过头,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小豆,要不要来玩?”


    他眼尖,又不要脸,打算抢小孩的东西玩。


    “他们把沙铲落下了,我们可以堆沙子。”


    残酷的是,没有如果,杨育是杨育,薛仁是薛仁,他们不属于这里,不生活在这里,她也早失去了孩童的心境。


    杨育没有动。


    她选择旁观,不加入。


    “你玩吧。”


    她贴心地伸出手:“把玉兰花给我,我帮你保管。”


    薛仁把花交给她,欢天喜地地进到沙坑。


    一个身高很高的人,缩在儿童尺寸的沙坑里玩沙子。


    这画面滑稽极了。


    杨育坐到他身后的秋千上。


    脚尖点地,秋千晃动起来。


    她瞥见草丛长着一丛狗尾巴草,随手拔了几根。


    薛仁在沙坑里专注地挖啊挖。


    不一会儿,他搭出了一座结构完整的沙堡,有塔顶、台阶和围墙,在最高处,他用手指塑了两个小人。跟他们刚才在蛋糕店看到的结婚蛋糕顶上的小人差不多,脸部的细节稍稍更精美细腻。


    这对小人站在高高的城堡上结婚,只是这次,变成男孩在亲女孩。


    完成作品后,他端详了几秒。


    觉得这两个小人太没有辨识度了,于是,他紧急在旁边补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签上姓名:小雪 love 小豆。


    肉麻得要命,幼稚得要命。


    他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相当满意。


    回头去找杨育……薛仁发现,她一直在看。


    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用身体挡住沙堡。


    杨育故意逗他。


    她往左挪,他挡。


    她往右挪,他跟。


    “这搭的是个什么啊……”


    她往上探头,往下弯腰,一边动,一边笑。


    “哎哟,还写字了?”


    薛仁急了。


    他跑过来,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


    杨育朝着他举起手。


    手里垂下一条细细的草绳。


    绳是她用狗尾巴草编的,中间串着那朵玉兰花,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吊坠。


    “送给你,小雪。”


    薛仁呆住。


    太惊喜了,他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它,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弯下腰,他搂住她,紧紧的。


    “杨育,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呢?我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你了,又每天变得更喜欢更喜欢你。”


    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一整个世界,胸腔里是那样的充盈饱满。他有种热泪盈眶的感受。


    薛仁的生命体验是残缺的,杨育是透过破碎,照进来的阳光。她是他生命的养分,他存活的原因,她补齐了他所有的不健全。这份补充,凝聚成庞然大物似的爱意,它拖拽住薛仁的七零八落的躯块,撑着,让他度日。


    “我爱你呢,杨育。”


    他无法准确地跟她表达爱意的深厚,能表达出口的只有浅薄的。


    “我爱你。”


    他爱她,那份爱意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薛仁的本身。


    被抱着的杨育不必看着他的脸,说起谎来更容易。


    “我也是,我爱你。”


    六个字,嘴皮子一动,轻轻松松,说完便是。


    薛仁之所以这么珍惜那朵玉兰花,只因为那股清淡的香味,会让他想起刚才那段畅快的盘山路。


    风、雨、雾气,逃离冯宅的那一刻。


    在他心里,那气味像独属于他们的自由。


    “以后,我最喜欢的花是玉兰花。”


    他抚摸着胸口那条植物项链。


    “小豆呢,你最喜欢什么花?我会送你的。”


    杨育本来想顺着他,说“玉兰花”就好。


    他注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卡壳了,错过了撒谎的最好时机。


    “风信子。”她说。


    “风信子。”薛仁重复了一遍,把她的喜好记下。


    她心虚。


    纵使他没问为什么,杨育还是跟他解释起来。


    “我在书里看过它,很漂亮。风信子也开在现在这个季节,和玉兰花差不多。它成片成片开放时,像彩色的雾。我觉得白色的风信子最美,就像白色的玉兰花也是最好看的。”


    欲盖弥彰。


    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圆得很烂,很刻意。


    风信子和玉兰花,哪有那么多的共通点。


    这两种花,他们的喜好,根本是南辕北辙。


    “白色的风信子,小豆喜欢。”薛仁没有质疑,只是牢记。


    杨育确实是在一本书上看到风信子,把这种花记住了。那书无关自然风光、植物花卉,是她课程的教材。有个章节,介绍了一个国家的风土人情,那个地方以大片风信子花田闻名。


    而那正是她以后要去读书的国家……


    在杨育抛下薛仁之后。


    第75章 做戏 【灰域】天是不是要塌了?


    出了居民区, 他们再次踏上旅途。


    机车重新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夜里分外清晰。身后的灯火被抛开,温软的人气被风吹散。


    他们去向这场放风原本的第一站, 也是注定的最后一站——那条在造梦机里,陪伴着他们整个童年的小溪。


    机车驶出城区,高楼变矮, 街道变窄。


    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引擎声, 春的凉意沁入皮肤。


    杨育从背后抱住薛仁的腰, 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兜住了一整团的风的形状。那条草编的项链,被他慎重地藏进了衣领里。


    车的摆头很重, 他手臂的线条绷紧。


    他们买了太多东西。原本造型冷酷的机车, 车头被挂得满满当当, 利落的线条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左边车把, 是从美食街搜刮来的食物,好几个塑料袋堆得鼓鼓囊囊;右边挂着刚从居民区外的超市买来的毯子, 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过分的负重,使得机车变得很接地气。


    薛仁对花钱没有概念, 不懂节省, 也不懂比较。杨育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就会买下来。


    她亦没有阻止。


    他们都明白:大概率,今晚之后,他们就会被带回冯家。留在身上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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