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都揣着想跟对方说的话。


    杨育翻了个身,面朝薛仁。


    “小雪,你想听睡前故事吗?”


    薛仁秒应:“想听。”


    她跟他讲起一个关于她出生的小故事。


    村子里的人都说,杨育的带来了灾祸。


    那一年除夕,本该是雾溪村最热闹的日子,可天气差得离奇。魏淑琴生孩子的时候,天上雷声不断。


    闷雷滚过山头,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死紧,人心惶惶。


    在那样的夜里,杨育降生。她出生的那一刻,恰好,一道雷劈中了村里的烟花厂。巨响后,烟花厂被点燃,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照红了。


    更糟的是,那天只打雷,不下雨,火势越烧越旺。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混乱与喧嚣中,刚出生的婴儿杨育发出尖锐的啼哭。


    烟花厂在那场事故之后倒闭。


    魏淑琴原本在那里工作,自此失业。杨育的奶奶也在同一年,身体状况变差,再也下不了床。


    那座烧毁的烟花厂被冯家的丰宇集团买走,雾溪村对于原住民们不再宜居,许多人离开了村子。留下的人,则过得艰难。


    “所以,人们说,我出生那一刻起自带霉运,大家叫了我一阵子灾星,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杨育轻描淡写地给故事结尾:“我的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薛仁把杨育抱进怀里。


    她说故事的全程,他的心一直为她揪着。


    “你的降生怎么会是灾祸呢。小豆,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你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薛仁诚心诚意地对她说。


    “是他们,他们太差劲了。”


    他把棉被往上拉,盖住她冰凉的肩膀,再往上,盖过他们的头。


    两个人一起缩进被子里。


    躲进密不透风的小空间吧。隔绝世界,来到他们秘密的防空洞。


    所有的光亮不见,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


    薛仁还有话要对杨育说。


    整座冯宅,布满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在被记录。


    今晚,他们在宅子里疯玩,没有任何仆人出现,这不是他们恰好找到了什么空隙,只可能是冯丰宇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他们都知道,自己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薛仁做了一件绝对不该做的事。


    他抓住杨育的手,摊开她的手心,用手指给她写字。


    一笔一划。


    【我们去看小溪。】


    指尖停住,确保她懂了后,他继续写。


    【我拿到坐标了。】


    杨育咽了咽口水,掌心发热。


    她没有说话。


    她回握住他的手。


    第72章 异梦 【灰域】可疑的人。


    造梦机中, 他们常去的小溪,采集于雾溪村的真实数据。


    之前杨育提过,想去看看那条小溪在现实里的样子, 不过是随口一说。要想在现实里去看风景,和薛仁一起,这是完全难以实现的事。


    这些年, 薛仁没有离开过冯家。他唯一接触外界是在十年前, 转移实验室途中的那次脱逃。杨育至今记得当年的阵仗, 以及他被找到的速度有多快。


    冯丰宇布下的监控系统是毫无漏洞的,他们已经多方印证过这一点。薛仁想要离开他的监控范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 去冒这个险, 对薛仁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与杨育不同, 他生命的最多时间、最多体验、最多的成就感, 都来自于造梦机,而非现实。可以说, 造梦机内部才是属于薛仁的现实世界。在那里,他的权限至高无上, 他想看到的一切、想得到的一切, 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设定实现。他没必要花精力去体验现实中的版本, 造梦机的技术足以让它们呈现出相同的质感。


    他仅有的要出去玩的动机,和他跟冯丰宇谈条件要住到楼上是一样的……因为杨育在现实里。


    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在造梦机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夜晚之前, 杨育对他拿到坐标的事已经知情。


    薛仁通过造梦机获取小溪的真实坐标,这看似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触发了实验室最深层的警报。冯丰宇的团队因此展开了轮轮分析, 最终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应对方案。


    现在,住在冯宅的杨育,睡在薛仁身边的杨育,全是庞大计划中的环节。


    薛仁对牵连其中的复杂一无所知。


    他想做的事单纯——春天,天气要变暖,待阳光最好的那一天,他会带杨育出去透透气,去看看那条小溪。仅此而已。


    这晚,他们蒙在被子里,他用手指把信息传递给杨育,以为这能取悦她,让她开心。


    他脑子里想着,春天的水会不会凉,他们能不能找到梦中的那颗柳树。他想象他们光脚踩过小溪,在溪边坐着说话,晒太阳。他希望他们能享受那一次短暂的放风,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很可惜,杨育的心思跟他不在一处。


    掌心的字,让她想到的是,冯丰宇的计划又无可避免地往前进展了一步。


    手心往上三寸,她的中指因为不良的写字姿势和繁重的学习任务,变得弯曲,磨出了厚茧。


    薛仁待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杨育的日常被学习悄悄填满。


    英语课程,囊括日常交流、学术写作,论文阅读。数学与逻辑课程,她有固定要上交的研究报告。每周,杨育都会通过线上系统参加模拟考试。


    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冯丰宇许诺过的那个未来有关。


    ——出国读书。


    提交申请材料、完成语言成绩、提前适应国外的学术体系,杨育在特聘老师的带领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靠近那个未来。


    当薛仁从实验室回来,他们会待在一起,会聊天。与过去的沉默不同,杨育开始全面地和他分享,她说起自己的家,说起发生在她身上的悲惨往事。


    在学校,同学如何欺负她,让她难堪。在家里,父亲怎样酗酒,奶奶怎样看不上她,妈妈又如何对一切视而不见。她把灰暗的经历一件件说给他听。


    那些故事,一部分是说给薛仁的,一部分说给自己听。


    她真的太惨了。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有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


    如此一来,杨育现在对薛仁的隐瞒,现在对他的利用,是不是就变得稍微可以被谅解了呢?


    她想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放风,一次偷偷溜出去的旅行。


    她想要的,是终生的自由,是终生不再仰人鼻息。


    杨育的十八岁生日,薛仁帮她庆祝。


    他们紧握彼此的手,交换着体温,依然隔着皮肤与皮肤的距离。


    他的重视,让她有了傍身的筹码,也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


    明知他做了件傻事,可杨育什么都没有对薛仁说。


    *


    春天走向夏天的标志,是一场接一场的雨。


    窗外的庭院永远修剪得规规整整。树枝的形状是固定的,树叶的颜色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嫩绿爬向深绿。


    雨水连着大雾。


    空气潮湿浑浊,近处和远方的景物都显得模糊不清。


    冯宅有不同寻常的事在发生。


    杨育早上原定的课程被临时取消,没有人给出解释。庭院有人影走动,人员分散在各处,训练有素地搜寻着什么。不久后,工程车开进院子。穿反光<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的维修工人检查电力线路,使用工具的响动断断续续地传进屋子。


    最奇怪的是,平时总在杨育身边出没的管家,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宅子以往的一成不变的运行方式正在被打断。


    杨育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


    时间往傍晚走,到了饭点。


    按照往常,再过不久薛仁就会从地下实验室上来,他们会一起去吃饭。


    “咚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晚餐备好了,您可以去餐厅就餐。”


    声音陌生。


    杨育起身,把书拿上,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们对视。


    他很年轻,年纪大概比她小一些,长相优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张扬。他的身材修长,肩背挺直,皮肤被阳光晒成均匀的麦色,显然长期健身。


    少年长得好看,也非常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他身上穿着服务人员的制服,那衣服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是临时套上的伪装。


    杨育盯着他,张口道。


    “你挡住我的路了。”


    “哦。”少年侧身让开,动作从容,“抱歉。”


    他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语气里完全听不出道歉的意味。


    退到一边的他,目光仍然追着她,存在感极强。


    杨育从他身边走过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