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


    一路上没有碰到仆人。


    杨育的步伐沉稳,全程没有回头看他。


    进入餐厅,屋里没有开灯,餐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满晚餐。杨育从门口看向厨房,厨房里没有忙碌的厨师,没有食物的香气。


    整层楼静得出奇。


    她拉开椅子,在自己平时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书重新翻开。


    她平静地继续阅读。


    跟着进来的少年立在桌边,光明正大地观察杨育。


    灰蓝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垂落在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脚踝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在光线里偶尔闪一下。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首饰。


    她的头发刚好到下巴,阅读时,微微歪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视线,她伸手把它挽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美丽。


    餐厅里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她竟然真的完全不理会他,只顾着看书。


    少年先忍不住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响,他在她的对面坐下。


    他等着,等她惊讶,等她斥责一个仆人为什么敢坐到餐桌上,等她露出不同的表情。


    杨育没有。


    那点动静仿佛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依旧在看书,目光没有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的忽视让他烦躁,却也莫名的有趣,她怎么能慢半拍到这种程度?少年轻咳了一声,索性摊牌。


    “杨育。”


    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傲慢与刻意,想让她紧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终于,杨育抬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知道啊。”她说。


    这一下,反倒把他噎住,少年的表情错愕。


    如果再追问,让她将答案说出来,似乎有点蠢。


    他停顿半秒,担心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


    “薛仁在哪里?”


    杨育望向墙上的钟。


    “再过三分钟,你就能看到他了。”


    对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出,她也毫无兴趣。像在给人指路,她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便结束对话。


    少年愈发心痒,满肚子的问题兜也兜不住,干脆一次性对她输出。


    “你多大?和薛仁在一起多久了?”


    “你们住一个房间?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里带着轻佻。


    杨育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对他也没有好气。


    她“啪”地合上书,书页的背后藏着一把薄薄的刀刃。如果此刻动手,她能轻易地把它抽出。


    “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


    她拧紧眉头,十分不悦。


    少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他被她这么睨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一阵酥麻,品出来乐趣。


    “你别生气呀,我只是……只是……”


    他卖力地编造一个合适的说辞。


    这时。


    杨育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餐厅门口。


    她的怒意顷刻散去,像春风吹开雾气,露出一池清澈的泉水,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笑意。


    薛仁来了。


    杨育连书都没拿,站起身,小跑过去。


    她挽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一缩,没骨头似的。她的淡然被一种有人撑腰的娇惯替换,指着餐桌那边的少年,她委屈地跟他告状。


    “小雪,你总算来了,那里有个可疑的人。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对我问东问西,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薛仁站着,少年坐着。


    他的目光由上及下,打量他。


    他的表情淡漠,像看着一样并不趁手的工具。


    “他啊……”薛仁说,“他是我们出去玩的钥匙。”


    第73章 假释 【灰域】春天的玉兰花。


    ——什么叫, 他是他们的钥匙?


    这句话太荒唐,少年的脑子短暂空白,一连串的念头闪过。


    冯丰宇近日在外地出差, 费了不少功夫他确定到这个消息,借着难得的空档,他来了冯宅一趟, 想亲眼见见这位由父亲收养的“哥哥”。


    自小生活在国外, 他的日常被私人教练、礼仪课程、社交晚宴, 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需要烦忧的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有样东西是缺失的——父亲。他的生日、他的比赛、他的毕业典礼, 许多应该有家长到场的重要时刻, 冯丰宇一次都没有出现。少年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父亲。镜头里的男人永远西装笔挺, 针对他的研发项目, 冯丰宇有说不完的话。


    用尽各种办法,从公开信息到内部渠道, 他一点点拼凑着父亲的生活。他知道了造梦机,知道零昼实验室, 以及那个被称为核心的、撑起造梦机整个未来的“薛仁”。关于薛仁的情报碎片里,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杨育。被冯家资助的穷人家的孩子,她在一群富人后代的学校里拿到了第一名,却突然退学,搬进冯宅, 从此不再露面。


    零碎的信息,不足以完整地拼出他们的故事。


    越查越模糊。越模糊,越让他上瘾。


    少年的好奇心被持续喂大, 又始终喂不饱。


    所以他来了,想亲眼看看这个哥哥,也想看看……他的软肋。


    在他愣神的当口,薛仁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的雾化器,那是实验室里专门用来对付实验体的镇静设备。


    喷头抬起,瞄准少年。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细雾无声地喷散。


    面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少年终于明白过来,这阵子他搜集到的那些他们的信息,是怎么流出来的。


    为了这一趟不被父亲发现,他特地调走了冯宅的部分监控。在冯家,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只有两个,冯丰宇和他的亲生儿子。


    ……他中了薛仁的算计!


    少年的膝盖失去力气,栽倒在地。


    杨育和薛仁亲亲热热地挽在一起,说着话,往外走。


    少年不肯闭眼,执拗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廊里,杨育忽然想起来:“小雪,你等我一下,我忘了拿我的书。”


    折返回到餐厅,她拿起桌上的书。


    路过少年身边的时候,杨育停了一下。


    她摸进他的口袋,找到了他的车钥匙,毫不留情地收走。


    “再会,冯时易。”


    她说过,知道他是谁。可不是随口编的。


    少年模糊地看见她站起身,脚踝上的细银链晃动。


    最后的光在暗下的视线里远去。


    *


    杨育追上薛仁,把钥匙举到他跟前。


    “顺手找到一个交通工具,”她遗憾,“可惜没翻到他的钱包。”


    薛仁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口袋:“我早准备好啦。”


    杨育笑起来。


    “行。”


    她把钥匙一抛,他接住。


    “那我们出发,去看小溪。”


    薛仁也笑,附和:“走,去小溪。”


    两人一蹦一跳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冯宅,走着走着,一起跑了起来。


    冯宅的大门被他们合力从内推开。


    压在头顶的天花板不见了,天空无限开阔。


    两名得到假释的犯人出笼了。


    他们顺利找到了冯时易的车。


    站在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旁,杨育的表情垮下来。


    “这种车啊!”


    她大失所望。


    “我没把握能载你。”


    薛仁拿起车头挂着的头盔,细致地给她戴好。


    然后,他先跨上车,坐在驾驶位,把后座留给她。


    杨育挑挑眉:“不得了,小雪会?”


    这位一辈子待在实验室的人,肯定是没有任何骑车经验的。


    薛仁拽拽的,答:“我想不难。”


    在造梦机里,他了解过这个世上无数机器的内部结构。驾驶机车所需的无非是均匀控制动力,保持平衡。


    他旋动车把,发动机轰然响起。


    杨育上车,抱住他的腰。


    下一秒。


    摩托车猛地弹射出去。


    风迎面撞来,入夜的凉意打在脸上,他们冲进暮色里。


    薛仁说的没错,不难。他边开边学,很快地掌握了驾驶的技巧。


    脑中记下了去到小溪的最佳路线,他加大油门,机车驶离冯宅所控制的领地,在复杂的盘山路飞驰。


    山路两旁是野生的玉兰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空气里飘着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


    机车呼啸而过,震动惊落枝头花瓣。


    白色的花瓣雨为二人下起。


    花瓣落在肩上,落进他发间,又被风带走。


    热烈的风卷走了眼前可及的大雾,他们疾驰在逃跑的路上,身后和之后有多少前来追他们的人都不必管,能看见的,是旋动车把就可以抵达的自由。


    杨育把手藏到薛仁的外套口袋,贴在他背后躲风。她看着身侧飞速掠过的山路,浅浅的护栏之外是雾蒙蒙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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