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见薛仁。”她对着空旷开口。


    声音被大厅吃掉,单薄又渺小。


    如果说半夜被突然接来时,她只有五分怀疑薛仁出了事。现在,这份怀疑膨胀到了十分。


    “让我见薛仁!”


    她提高音量,喊声尖利,刺得她自己耳膜发疼。


    这几年,她无数次徘徊在冯家外墙,被阻拦,被驱赶。杨育想尽办法,却无法踏进这里。


    这几年,她始终担忧着薛仁的安危。当年能够离开,是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既没有好好道谢,也没能认真告别。


    往日种种,恨意积上心头。


    杨育走向那只花瓶。


    没有迟疑。


    她抬脚,使劲踹下去。


    花瓶倾倒,发出沉重的响。昂贵的青瓷撞击地面,翻滚、炸裂,碎了一地。这动静在大厅引发无法忽视的震荡。


    站在混乱中央,杨育的表情异常冷静。


    终于,毛玻璃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杨育没有后退。无论来的是仆人、专员,还是冯丰宇,她会做尽所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她一定要见薛仁。


    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人,与她正面相对。


    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他,就站在那里。


    苍白无血色的皮肤,黑发微长,发丝垂落在眼尾。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被时光凝固的蜂蜜,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眼下覆着淡淡青影。


    漂亮的少年。


    那美丽像被精细描绘在纸面上,缺乏生机。病态的灰白交织着浓稠的深黑。


    薛仁目不转睛地望着杨育,唇角浮起笑意。


    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确认。


    他们曾朝夕相处,熟知彼此的呼吸、动作,情绪。六年的各自生长,让这张脸变得陌生。


    只有他的眼神没有改变。


    浓稠的情感,像溺死人的深潭,他看着她,只看着她。


    “小豆。”他喊她。


    “小雪。”杨育慢了一拍回应。


    他朝她走来,将她从碎片中抱起。


    却不是好心的解救,他没松手,抱紧不放。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是不要脸地自觉娇小,他弯腰,把脸埋进她颈侧。


    断裂的记忆骤然重连。


    他总喜欢这样抱她。


    脑子记得这个动作,身体却无法忽视,那是一副能给她带来压迫感的男性的骨骼。


    不熟悉他长大后的身体,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可是,记忆和情感在告诉杨育,他们之间的拥抱本该如此。


    所以,她没有挣开。


    *


    薛仁直接抱着杨育,走向刚才她坐过的那张椅子。


    他坐下,将她安放在自己腿上,一秒都不愿与她分开。双臂收紧,牢牢禁锢她细瘦的腰肢。


    在他看来,他们的亲密毫无不妥。


    “你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说。


    杨育心里想:这怎么可能。


    她说:“你变了很多。长高了,也长大了。”


    他笑起来。


    “你留在墙上的身高线,我每天都量……”薛仁的语气放得软软的,带着天真的孩子气,“你走的时候我比你矮,不知不觉,我就把你超过了。”


    杨育怔住。


    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他一句接着一句。


    “你的五枚硬币,放在原来的盒子里,没有人动过。”


    “你做的泡沫小雪人,被放到我的床头了。你的床被我坐塌了,弹簧修不好,他们就把床搬走了。”


    她离开之后,地下室的时间停滞。


    薛仁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挑着好事跟她分享,他得意洋洋的:“小豆学的课程,我都学了。冯丰宇给我建立了独立的授课团队,我想学什么都可以,你看的书,我也读过。你做过的题,我也会做。我什么都要跟你一样的。”


    杨育关心却不是这些。


    “造梦实验呢?对你造成的身体负担是不是更大了?”


    薛仁顿了顿。


    “这几年,我完成了造梦系统的叙述层级干预。”


    与之前不同,说这句话时,他极其理性。


    “现在,我能主动修改梦境的底层逻辑结构,对场景进行整体性重构。我可以选择在同一梦境里,创造多个时间线的角色,分别赋予角色独立的行动轨迹。最新的实验,我能在梦中自由切换进入方式,同时做观察者,也担任干预者去参与梦境。”


    这些答非所问的套话,像学术汇报。


    他张口就来,非常熟练。


    杨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夸他厉害吗?


    该恭喜他吗?


    这些成果意味着,薛仁在为冯丰宇继续贡献价值。他越成功,就离自由越远。


    想到这里,她就难受起来。


    “冯丰宇怎么会让我来见你?”


    “这是我的交换条件。刚才说到的那些,是他想要的阶段性突破。稳定性和可控性都被验证了,他的目标达成,我有资格提出要求。”


    他收紧手臂,紧得快把她勒痛。


    “我的条件是见你。”


    大厅外的天空彻底亮起。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远的。


    薛仁早就意识到了,杨育没有谈论她自己。


    他小心地问:“你过得怎么样?”


    杨育沉默。


    原本准备过很多话。那些溢出的文字,填满她的日记本。


    可此刻,她只说出一句。


    “我一直在读书。”


    脑海空白。


    钟摆缓慢摇动。


    时间清晰而无情地流逝。


    她又问了些零碎的问题,薛仁一一认真回答。


    他刻意多讲自己的事情,为她争取适应的时间。他愿意把这几年的一切都告诉她。


    他说起实验室的老师、他读的课程、他设计过的梦境,他反复模拟过的他们一起上学的场景。


    他活在一个从未发生的,却与她有关的平行世界。


    杨育逐渐听不清他话中的内容。


    爬进大厅的阳光,照不亮心里固化的暗角。


    时间在他们之间,产生细微又无法跨越的偏差。


    她被他抱着。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杨育望向天边,一只黑色的鸟正盘旋飞行,飞行的轨迹忽高忽低,像是被风吹得零落的树叶。


    察觉她许久没有回应,薛仁轻轻问。


    “小豆在想什么?”


    杨育收回视线。


    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她错过了摸底考试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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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To最爱最爱最爱的小读者:


    除夕快乐!要平安!要健康!


    吃好喝好,睡眠饱饱!2026,一定会幸福的!


    第58章 硬茬 【灰域】投其所好的谎言。


    “我在想……”


    当他们四目相对, 杨育的语调上扬,表情明朗,嘴角噙着笑。


    “你说的那些, 我们一起上学的场景,听起来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她的话像火柴, 点亮了薛仁, 他瞳孔深处多出一簇跳动的光。


    “我们好有默契, 我也一直想带你去看那个世界会有多美好。”


    他下定了决心:“我会想办法的。”


    杨育的笑意更深。


    “好呀。”


    薛仁不知道的是,这些年过去,杨育已经变成了一个谎话精。所谓默契, 不过是她精准猜中了他最渴望听见的话, 然后投其所好。


    她狡猾地把自己真实的心思埋进沙土深处, 旁人与她自己都触碰不到。


    气氛如此亲昵时, 杨育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墙上的钟表。


    这个细微的走神,被薛仁捕捉到了。


    他不作声地看着她。


    “时间过得好快, ”杨育垂下头,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们还能在一起待多久?”


    这是另一句谎言。


    同时, 也是一个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频频看向时间。


    杨育不想他发现她的内心出了故障,不想让他察觉他们之间生出的间隙。可矛盾的是,她心底仍藏着几分荒诞的期待,期待他看穿她, 抓住她不诚实的小尾巴,把她从惯性的谎言里拽出来。


    薛仁是这世上最了解她,是距离她的心最近的人。如果连他都看不见, 那或许,从今往后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触及到真实的她了。


    可他没有发现。


    她的话只让他感到甜蜜,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产生不安。


    “我不想你走。我最不想的,就是跟你分开。”


    实验室不是杨育这种无关人员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薛仁的能力,是冯丰宇极为珍视的核心资产,他更不可能被允许离开。


    要是他们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能想到的办法,屈指可数。


    在谈话逐渐滑向危险方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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