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餐桌,她犹豫了一下。
减免学杂费大概率没戏,这笔钱她没有,能求的只有家里。其实没抱希望,但杨育还是开口,把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妈妈沉默。
杨葆林猛然拍桌,破口大骂。
“你往家里拿过钱吗?还想要老子给你钱?”
“我从哪往家拿钱?”杨育觉得莫名其妙。
杨葆林又是喝高了的状态,说话舌头打结:“不是去餐馆打工了吗?给那些有钱人点头哈腰的,怎么没赚到钱?”
“我买习题册、参考书、文具都要钱,午饭随便垫口吃的也是钱。暑假打的零工,刚够补这些开销,你又没给过我生活费。”
杨育最后一句话没收着,显然把他惹毛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家里给你吃给你住还不够?读那破书还要我给你倒贴钱?想得美!”
杨葆林晃晃悠悠站起来,手指重重戳向她的头。
“要我看,你要么别读,出去打工挣钱!要么就赶紧跟齐星星好上,他爸给他在城里找了个体面工作,逢年过节都能回来!我喊了你多少次,早点攀上他,这么好的饭票你不抓,整天就知道读书!读读读,有个屁用!”
杨育原地站着,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了,一旦争辩,只会引出无法收场的争吵,还可能上升到肢体暴力。
魏淑琴坐在旁边,木然地给丈夫剥下酒的花生,往小碟子里堆。
等杨葆林骂过瘾了,重新坐下,杨育才动了。
“我去洗衣服。”
她抱起衣篓,走出里屋。
夏日的夜风带着潮气,小水池边摆着石板。杨育蹲下,把奶奶沾满药味的睡衣、爸爸油腻发黄的内衣裤浸进水里,一件件搓洗。
发丝垂落,挡住眼,她没有拨开。
常年劳作,掌心有小裂口,洗衣粉泡沫渗进去,好疼。
衣服的污渍顽固,她用力揉搓,水打湿袖口。
埋头干活,动作利落,杨育没有表情。
*
开学第一周,老师再次把她叫过去。
她带来了好消息:可以不住宿;军训必须参加,但学校愿意破例承担费用;其他费用仍需正常缴纳。
杨育接着询问摸底考时间、奖学金额度,以及有没有可能她延后缴费。
老师告诉她,摸底考在月底,缴费最晚也只能拖到那时。
杨育心里清楚,如果到时仍交不上钱,她只能退学,转去其他民办高中。那里的学费不再与冯氏挂钩,转学手续也繁琐复杂,处处都是难关。
钱该从哪里凑?
她想到了暑期打过工的那家西餐店。
她年龄未满,店里录用她,是男经理的破例。她找到他,说自己开学后周末还有空闲,想来打工。
经理听完就准备拒绝。
在教师办公室用过的那一套,再次被拿出来,杨育的眼睛迅速泛起水光。
“经理,我知道你很照顾我。来麻烦你,我是走投无路了。”
她看上去好无助,像一株被暴雨打湿的白山茶,纤细的纸条撑不起沉甸甸的花瓣,再多一阵风就要折断。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也很想留下来,只有你能帮我了。”
在残酷的社会独自摸爬滚打,杨育无师自通,学会了需要求人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什么话最容易让人心软。
“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
见她落泪,男经理抓住机会,拉起她的手。
装可怜是有效的,比这里,比在老师面前有效一百倍。因为破格录用她时,这个男人已经对她表现出不寻常的关注。杨育清楚这一点,也清楚自己正在利用这一点。她心里对自己生出鄙夷,这是不对的,这是下贱的行径。
可还能怎么办?没有其他能用的资源,她只有这个。
清晰感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急不可耐,杨育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终究没有。想保住这份零工,这是代价。
廉价的眼泪被按下开关,啪嗒啪嗒地落。
直到经理承诺,她可以周末回来上班,杨育才止住哭声。
男经理不舍得松手,把她的手反复摩挲。
走出西餐厅,杨育从口袋里掏出账单,又仔细地算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再加上这份周末工作,刚好可以凑齐学杂费。
这是她最后的出路。
月底的摸底考,成了背水一战。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街角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脸,杨育忽然想起那晚被非礼的经历。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哭得那样逼真。在教师办公室,在餐馆后厨,她是真的伤心吗?
那天被尾随、被强吻,她回到家,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好像,没有那么伤心。又仿佛,那份伤心里掺杂着某种真实。
归根到底,没有书读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表演,她确实会被这件事吓哭。
绿灯亮了。
她迈步往前。
从冯家离开至今,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杨育觉得,每日每夜都踩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要怪就怪她爸,杨葆林是个鸟人,哪有这样的父亲,整天嚷着要女儿去勾引男人,捞一张长期饭票。听他说话就烦,杨育不愿再回到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活着的家,不愿在村子的角落里像讨食的老鼠般苟活,也不愿随便嫁给谁,重复母亲的人生轨迹。
为了生存去嫁人,是漫长的昧良心的出卖。
现在,为了继续受教育,她同样在出卖自己。不过,她只需要卖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就能飞出牢笼。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育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只要最终能把书读好,读出结果。
这是她生命里唯一能够握住的方向盘。
*
摸底考前的那个周末,杨育一边打工,一边拼命挤时间复习。
周日深夜,她守在灯下做题,打算通宵看书,第二天直接去考试。
凌晨两点,一辆车悄无声息停在她家门口。
刺目的车灯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树影被拉得极长,在地面扭曲。仿佛尘封多年的另一重世界裂开缝隙,从中走出一个天外来客。
全家人在沉睡。
那人走进院子,敲响她的房门。
杨育一眼认出,那是六年前负责送她离开地下室的专员。
他说:“冯先生要你去一趟。”
没多问,她跟着他上了车,出门前,没有忘记带上自己还没做完的习题本。
——是不是薛仁出事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的名字,令她心惊肉跳。
车子驶离原住民区,借路灯投进车里的光,杨育接着看题。
眼是花的,心是乱的。
第57章 重聚 【灰域】朝思暮想的相见。
冯家主宅的大厅, 杨育被带进这里。
“我能见到薛仁吗?什么时候?”她问那位专员。
对方只说让她等待,把她留下就离开了。
大厅空空荡荡。
此前,杨育从未从正门走进过冯家, 也从没来过这个区域。可即使此刻坐在待客厅,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客。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光,是她的童年, 那时候的她看什么都显得庞大。如今, 再回到冯家, 杨育已是少年,过大空间把成长的作用稀释,她被重新打回那个年幼的自己。
挑高穹顶向上延展, 天花板高得惊人。四周摆放着由整块石材切割而成的家具, 高级石料表面光洁而冰凉, 线条冷硬。这里的摆设井然有序, 没有生活痕迹,没有灰尘。
她坐着的椅子, 宽度足以容纳三个她,双脚触不到地。
仿佛被庞然大物包围、审视, 杨育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 出来匆忙,里面仍穿着睡衣。睡衣袖口从外套里露出一截,她把袖边往里掖了掖。
漫长的等待让焦灼的心情火上浇油,她努力克制, 不让恐惧蔓延。
为了抵御未知带来的不安,她把放在膝上的习题本打开。
阅读、套公式、运算、验算,笔尖摩擦纸面, 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在题海与逻辑里,杨育重新找回内心的秩序。
写了很久。
翻页时,她才察觉脖颈酸得僵硬,抬头看向墙上的钟,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将近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发白。
晨光像撕开天空的一道细口,缓慢渗入大厅深处。她盯着那条光线,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六年都撑过来了。偏偏这两个小时难以承受。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力合上习题本,杨育站起来。
在大厅里走了一圈。
通向内部的门纹丝不动,出口的大门也被反锁。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直立的石柱像冯家的守卫,柱旁立着一只花瓶,高度几乎与人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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