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礼貌地响了两下。


    送杨育来的专员推门而入。他的身后,是冯丰宇。


    他们的一举一动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这一点从来不是秘密。


    “杨育,你该走了。”


    冯丰宇没有看薛仁,直接对着更容易掌控的那个人说话。


    在他眼里,杨育不过是薛仁达成阶段性成果后得到的一份奖励,仅此而已。


    没人在意她的意愿;没人关心她今天本来要参加的摸底考试;没人去管她错过考试后,没有办法申请的奖学金该怎么办。她的未来,她的努力,她整个人在这里都无足轻重。


    杨育觉得,冯丰宇就这样让她走,很不公平。


    她侧过身,把头靠向薛仁的肩膀。本就坐在他腿上的她,又往前挪了点,手臂绕上他的背。


    见面后,总是薛仁主动黏着她,这会儿她主动越过界限,把目的放在了她的心防前。


    “小雪……”


    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依依不舍,甜甜绵绵的。


    原先隐约的抗拒与紧绷在一瞬间溶解。杨育卸下力气,把自己的体温、心跳与信任交付给他,软软地塌进他的怀抱。


    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风暴逼近,她蜷进唯一能依附的大树。


    薛仁直观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们依然像从前那样,彼此需要,彼此牵挂。


    “杨育不走。”


    薛仁抬起手臂,把她牢牢挡住。


    “我们要在一起。”


    那六个字冷硬地落下,他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护雏的母鸡,羽翼张开,将她罩在保护范围之内。


    冯丰宇对薛仁生不起气。


    哪怕薛仁表现出明显的对抗意味,他还是维持着耐心和温和。


    “别任性,薛仁。我答应你见她,你已经见到了,不是吗?”


    专员向前一步,从腰侧取出一只外壳是白色的雾化器,这是实验室常用的镇静设备。


    喷头正要对准他们的方向,雾化器传出异常的电流声。


    指示灯闪烁,内部线路失衡。


    薛仁没有动,眼里浮现敌意,呼吸缓慢而沉。


    冯丰宇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们在冯家,如果真的强行对抗,他有足够多手段让薛仁屈服。


    但他不想把局面推到那个地步。他不愿让薛仁对自己产生仇恨,更不会允许他受伤。


    最有效的还是挑软柿子捏。


    “杨育,你不想走?”冯丰宇冷下声音提问,“你更想留在地下实验室,和薛仁待在一起?”


    六年前,还是孩童的杨育便不甘心被困在地下实验室,成为造梦实验的参与者。这只小鸟被放回山林,不可能六年后,反而想要回到这个只能保证她不饿死,却不会给予她任何成长空间的囚笼。


    冯丰宇对她的判断没有错。


    只是,他低估了她。


    杨育同样在算计他的意图。


    冯丰宇当初放她离开,是因为她对薛仁拥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她会让薛仁产生偏移与不稳定。只要她在,就占据着薛仁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使他对其他实验对象缺乏兴趣,乃至对实验产生消极态度。


    杨育是一根危险的人造软肋,一个必须被剔除的变量。


    所以,冯丰宇绝不会允许她长期回到实验体系。


    正因为想通了这层逻辑,他选中的软柿子,变成了硬茬子。


    杨育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想和薛仁在一起。”


    她看着冯丰宇,一字一句道:“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薛仁完全听进去了。


    幸福在他周身扩散,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豆,他们是站在同一阵营的。


    他超开心,有力量为了她去对抗一切。


    冯丰宇看着紧密相依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招来了一个极难处理的麻烦。


    杨育不好打发。


    野草般耐活的女孩,她骨子里有一种偏执的韧性。她能一边打工一边完成学业,能低声下气求老师、求经理,能整夜不睡地读书,她擅长为了目标做出牺牲——这是冯丰宇得到的情报。


    如果断掉她的路,把她逼到绝境,杨育只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活下来。


    与薛仁相拥着的杨育,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清冽疏离的雪。


    任由这股气味侵袭自己,她眼里的泪意退去。


    从小在腐朽价值体系里被物化,冯丰宇与杨葆林都反复告诉她:她的价值只来自于被人喜欢。


    既然他们可以给她贴上标签,那她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个标签利用到极致,为自己换取筹码?


    薛仁对冯丰宇而言,价值巨大。


    只要她握住薛仁,就能撬动他背后的价值。


    *


    那天深夜。


    杨育从家中消失。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也没有再出现在学校。


    ……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


    紫光中,杨育机械地通过层层的消毒与扫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平静。


    她是个小人物。


    在或不在,人生是否被耽误,在这个世界无人在乎。


    但如果,冯丰宇为了她耽误研究进度、额外调配资源,那将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损耗。


    第59章 美梦 【灰域】你是这里的主角。


    ——杨育想获得什么?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冯丰宇看着进入实验舱前还牵着手的薛仁和杨育,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她说,和薛仁在一起对于她是最重要的。


    冯丰宇无法从她的表现中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的样子足够诚恳。可如果杨育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个,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他调出了杨育最近的行为记录。


    半透明的影像在空中展开,画面被分轨播放, 时间轴在下方推进。其中一段, 是她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的场景, 桌上摊着缴费清单,镜头从侧后方捕捉她的表情。画面旁,同步滚动着记录员的文字标注:【情绪波动:中等, 克制】。另一段影像来自她打零工的西餐厅。后厨, 她正在和男经理说话, 肩膀颤抖, 姿态恳求。


    冯丰宇把这两段画面拉到同一时间轴上,又调出了不久前在冯家待客厅里的影像。


    三个窗口, 不同的场景,同一个红着眼眶的杨育。


    分析团队实时接入。情绪曲线、行为权重、动机预测, 有序地生成。冯丰宇站在原地, 等着他们给出结论。


    ——从冯丰宇那儿, 能获得什么?


    这是杨育在想的问题。


    是冯丰宇对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低价值。


    薛仁是值钱的,有能力留在薛仁身边的自己也会同样值钱,这是她能确定的逻辑。


    摸底考试已经错过, 原本要走的路出了岔子,未来在哪里,接下来要怎么办?杨育必须为自己想办法。


    既然她这个人的价值低, 那哪怕是走错路,所付出的成本也不高。来实验室走一遭,又能如何。


    不知道答案,就找答案。


    如小马过河,亲自下水淌一趟,便知道河里的深浅了。


    转头,她看向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


    十指交缠,他的手暖暖的。


    薛仁朝她笑,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将他原本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握手,来自从前的旧习惯。


    在进入实验前,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谁都没有忘。


    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薛仁看到的,是他们依然存在的默契,多年未变的亲近。


    他怀抱着憧憬,杨育要走进他所构建的世界,去见证他创造的一切。


    舱体启动的提示音响起。


    倒数开始。


    他们并排躺下,同时闭眼。


    舱门合拢,灯光层层暗下。


    造梦机运转的低鸣在耳边回荡,如坠深海,意识变得模糊。


    绚烂的梦境从黑暗中被点亮。


    现实世界,舱体中的两具身体陷入沉睡,监控屏的数据持续跳动。


    *


    从夏天回来吧,村庄的孩子。


    回到雾溪村会降雪的冬天。


    纯白的世界里,小土豆无牵无挂,一无所知地降生了。


    下着大雪的夜晚,雾溪村孤儿院的门前,一只旧篮子被放下。襁褓里,婴儿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啼哭。


    门很快被推开。


    倾泻出来的灯光,照亮台阶。温热的手把她抱起来,动作小心又笨拙。冰冷被阻断在门外,世界朝小土豆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很好的福利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厨房里总有饭香,操场上的秋千和滑梯齐全。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孩子们都叫他薛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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