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漂亮,陆天景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爸说的。
不是你爸为你骄傲,不是你爸在人前夸你。只是“聊起”,只是轻描淡带过的一句。
陆天景没接腔。
陆丰海也不急。
他抿了口酒,目光扫过宴会厅,落在白裕华夫妇身上。
白昕蓝正站在母亲身侧,微笑着与宾客寒暄。
“白家这姑娘,是真好。”陆丰海感慨般叹道,“家世人品样貌,样样拿得出手。天景,你是有福气的。”
陆天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说起来,”陆丰海话锋转得自然,“你们这婚约,也有两年多了吧?当年你爸和白董定下这事,我们都觉得是门好亲事。现在眼看着要开花结果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你也算是,替陆氏尽了份心。”
替陆氏。
不是替你,不是替你自己,是替陆氏。
陆天景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丰海脸上。
“二叔,”他说,“您想说什么?”
陆丰海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没有料到陆天景问得这么直白。
旁边陆天铭不自在地动了动,像是不适应这种撕破客套的对话节奏。
但陆丰海毕竟是陆丰海,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不变。
“你这孩子,我能想说什么?”他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不过是替你高兴,你在外面自己闯,闯出一片天地,现在又结下白家这门姻亲。往后陆氏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你也好帮衬帮衬。”
帮衬?
陆天景听着这两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陆丰海却莫名觉得,那笑像一道薄薄的刀锋,正贴着他最敏感的神经滑过。
“二叔,”陆天景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您说的帮衬,是指什么?”
陆丰海没说话。
“是陆氏需要我帮衬,”陆天景继续说,“还是您需要?”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天铭的脸色变了,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被他父亲一个眼神按住了。
陆丰海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天景,”他的声音低了几度,不再有刚才那种刻意的亲昵,“你年轻,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说得太透。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
他顿了顿。
“陆氏集团一路走来不容易,将来这担子交给谁,得看能力,也得看人心。你在外面,眼界开阔,能力也不差,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有能力就能拿到的。”
他没有说“什么东西”,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分明写着答案。
陆家的家业,轮不到一个“离家创业”的长孙。
一个连父亲的认可都不曾得到的儿子。
陆天景看着他,看了很久。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落正在进行的对话。
白昕蓝正陪母亲切蛋糕,陆丰城与白裕华碰杯,薛欣被几个年轻女宾围着请教海外投资的诀窍。
一切都很体面。
“二叔,”陆天景终于开口,“您跟了我爸三十年。”
陆丰海微微眯起眼。
“三十年,您从基层做到副总裁。地产、金融、海外业务,您都分管过。”陆天景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没有人会看的报告,“您手里经手的项目,有盈利的,有亏损的。盈利的您记在功劳簿上,亏损的您推到市场环境。”
陆丰海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澳洲那个项目,”陆天景继续说,没有看他,“亏损两个亿。董事会上,您说是因为当地政策突变,不可抗力。”
他顿了顿。
“政策确实是突变。但您没有说的是,政策风向的文件提前三个月就已经在行业圈子里传遍了。”
陆丰海的脸色变了。
“您更没有说的是,”陆天景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您之所以没有及时调整策略,是因为那三个月,您在香港陪您当时那位……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
但那份轻,比任何重锤都更让人难堪。
陆天铭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陆天景,又看着自己的父亲,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重新认识这两个人。
他分明记得,他这个堂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陆丰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紧涩:“你调查我。”
“我没有。”陆天景说,“您的事,集团里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愿意说。”
他顿了顿。
“因为您是我父亲的弟弟。”
这七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
陆丰海站在原地,像被人当众剥去了那件熨烫平整的外套。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但所有的词句在喉咙里搅成一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周围的宾客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有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投过来。陆丰城远远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薛欣还在与女宾说笑,没有注意到。
陆丰海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掩饰,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天铭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他看了陆天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羞愧,有某种被揭穿后的无地自容。
然后他追了上去。
人散开后,宋星程慢慢靠过来。
“你今天是真不给他留脸。”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陆天景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一饮而尽。
“值吗?”宋星程问,“当众揭这个底,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你爸那边——”
“他知道。”陆天景打断他。
宋星程一愣。
“我爸知道。”陆天景放下空杯,声音很轻,“三年前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做。”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子投入深井,久久听不见回响。
宋星程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他慢慢开口,“是替他做?”
陆天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的时候写出了父亲这个词,但心中忽然闪过一念,像是阿景突然冒出来告诉我一样,他不会承认陆丰城是他父亲的,至少现在不会,对阿景来说,陆丰城一直都是个生物爹而已,仅此而已[加载ing]
第51章 、藏娇
◎“不给。”◎
宴会后程,陆天景去了露台。
夜风凛冽,将他从室内带出来的那点暖气一寸寸剥离。
他靠在栏杆边,点了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在风里静静燃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会躲这儿。”宋星程递过来一杯威士忌,纯的,没加冰,“白家这酒是真不错,不偷两瓶亏了。”
陆天景接过,放在栏杆上。
宋星程没催他喝,只是靠在一旁,仰头看夜空。
“你爸今天来,不是只来说句生日快乐的吧。”宋星程忽然开口。
陆天景没说话。
“我听说……”宋星程顿了顿,语气难得有些迟疑,“他最近在接触几个猎头公司,替陆氏物色高管人选。”
夜风穿过露台,灌满陆天景的衬衫领口。
“不是替他两个弟弟。”宋星程说,“是替他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陆天景的侧脸。
“他不想让陆氏变成家族私产,听说在找职业经理人接班。”
陆天景指间的烟,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坠落。
“这不像你爸的风格。”宋星程说,“他经营了陆氏集团三十年,他把这公司看得比命还重。”
他顿了顿。
“除非——他不是不想交给陆家人。”
他看着陆天景。
“他是觉得,没有陆家人值得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璀璨而遥远,两人只是静静望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繁华。
陆天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卷走。
“他从来没有说过。”
宋星程没有问他“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陆天景,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人。
他看见陆天景眼底有某种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
“那你呢?”宋星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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