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车上。
清许靠坐在一边, 若有所思盯着陆峥。
“何事?”陆峥问。
然清许并未作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对方起初还能泰然自若地坐着,渐渐地, 表情也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想知道什么, 大可以直说。”他又道。
清许又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这幅样子, 倒是跟画像中的高皇帝不像了。
“明珏哥哥。”她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 “你觉得高皇帝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陆峥微微一怔。
清许拉过他的手, 双手覆上,低声宽慰:“你放心,往后有我呢。你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着,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陆峥注视着她那澄澈明亮的眸子, 静默一瞬, 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 我真的很仰慕我们大周朝的太/祖高皇帝。”清许声音带着几分期许, “你都不知道, 我们自小听着他的传说长大。若是他还在, 漠北哪能骚扰我们边境,是吧?”
见陆峥仍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模样。清许捧了捧他的脸, 笑道:“明珏哥哥不必为他们伤心, 他们一直活在我们大周子民心中呢!”
陆峥:“……嗯。”
她放开他的脸, 倚靠在他身上,仰头看着他这幅与太/祖高皇帝酷似的神情,又笑道:“明珏哥哥跟他有几分相似,日后也定有一番大作为!”
“不过——”她话锋一转, 神情也变得凝重,“说句大不敬的话,明珏哥哥不许学他!”
“学他……什么?”
“唉。”清许叹气着摇头。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给他算,“从前朝末年,到战乱年间,虽说十几年光景算不得长,可太/祖高皇帝毕竟那般年轻,他一边征战一边治国,事必亲躬,好不容易把江山打下来了,结果还没开始享福就……”
她神情沉重,长长叹了口气,愈加担忧地看着他。
陆峥:“国朝建立初期,帝王以身作则,实属本分之内,不算……”
清许摇头,很是不认同:“你没在民间生活过,你不懂。我们自小就听说了,高皇帝就是因为太勤勉,才英年早逝的。据说他批奏折总是批到后半夜,天不亮又上朝,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又是御驾亲征又是亲临治水剿匪的……就是铁打的身子骨,都不能这样折腾。”
陆峥微微抿唇,对上她投过来的严肃盯视,他赶紧摇头。
清许盯着看了他一会儿,表情仍严肃着:“明珏哥哥。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不学。”
“你保证。”
“保证。”
清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倚回他身上。
“以史为鉴嘛,我们大周子民都感激他的恩德,却也惋惜,他未能活得更长久些,带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陆峥抿了抿唇,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清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脑中不由回忆起当年初见的场景。
当时,她站在母亲身后,初次踏入郡王府。头一回见到那般阔绰的府邸,那般好看的花园,还有园中那站在桃树下的小少年。
少年明眸皓齿,一双桃花眼,在桃花雨下,比花儿更耀眼几分。
她伸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眨眼,我们都成亲了。”
扭头,寻了个小鸟依人的姿势,她又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第一次见面,我便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那一日就跟做梦一般,母亲竟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做你的新娘子。”
她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怀念,摩挲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又轻柔了几分:“我自然是愿意的。”
“明珏哥哥呢?”
迟迟未听到对方回答,清许抬起头,看向对方。只见他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温柔神色,反而深深皱眉,眼神也变得莫名怪异。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
见他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清许松开他的手,双手掐住他这张好看的脸,左右晃了晃:“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都忘掉了!”
陆峥任她晃着,面色更沉了几分。
清许松开手,往后退了退,眯起眼:“你该不会是……”她盯着他这幅为难的表情,语气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你以前就不喜欢我,所以才不顾名声,在外面乱来?”
陆峥抿着唇,看着她这幅气鼓鼓的可爱模样。他伸手,却被她无情拍开。
他顿了顿,思忖着道:“从前的事,不重要了。我们……”
“哼。”清许叉起手,不满地瞪他,“你说得轻巧。你都不知道我刚听说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有多生气。”
陆峥表情难看。
“罢了。”她微叹了口气,重新躺好,歪着头看向他,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以前混账,不好意思了?”
她又重新笑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要是气量小些,早跟你退亲了。”
清许又笑了笑。她才不会告诉他,要不是顾忌长公主颜面,也怕影响父亲仕途,她才不想忍。
戳了两下,她放平掌心,抚上他剧烈跳动的心口,声音又轻又软:“但是陆明珏,你要是敢再犯……”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陆峥眸色暗了暗,轻轻一扯,她便借势回到他身边,带起一阵清甜的香味。
清许借势贴近他心口,听着他越跳越急的心声,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手指不安分地饶到他腰侧。
这是她昨夜发现的,他这个人也怕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许。”他声音微哑。
“嗯?”清许仰头,便觉一只温热的手掌环过她的腰肢。
还未等她推开,他已俯身压了下来。
不同于昨夜那种贪婪的不管不顾,这一次他的动作出奇地缓慢。他另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也是灼人的滚烫。
他的动作生涩,像在试探,又在迎上她的回应时,变得迟滞。
笨拙得完全不像一个有过那么多风流传言的纨绔。
随着车厢内空气变得黏腻,清许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胸膛中最后一丝气力也被他掠夺,她才伸手轻轻推他。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嘴唇微微发麻,舌尖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面红耳赤,捂着唇,看对方也是呼吸粗重,一脸绯红,却比自己得体许多。
她羞恼指着对方:“你!你不知道待会儿要去哪里!”又扶了扶发髻,“我发髻有没有散?”
陆峥同样摸着唇,摇了摇头。看着她又羞又急切的模样,红着小脸,红唇微肿,双眸氤着水雾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可以不去长公主府。”
“不行。”清许摸出备着的口脂,递给他,严声警告,“帮我补上,不许再胡来。”
陆峥眸低暗色加深,点头。
等到马车停下,听外头车夫传来声音,清许才收了厉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一些。
车帘掀开,她也不看陆峥伸过来的手,自己利索下了马车。
回头,却见对方唇角挂着一抹红色口脂。
她一下羞红了脸,在旁人看过来前,拿帕子快速上前替他拭去。
临了,不忘羞恨地瞪了他一眼……
长公主府的门房早得到吩咐,见马车停下,已殷勤地迎了过来。
入了府,清许便在心中默默回顾姐姐教导的敬茶规矩。
她紧张着,旁边那人倒是淡定得很。
清许嗔了他一眼:“长辈面前,你倒是得体一些。”
不知自己有何出格的陆峥微微皱眉。
长公主在花厅接见她们。她今日穿了件暗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随意挽起。
见他们过来,她面上扬起惊讶,撑着拐杖就要上前相迎。
清许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声音甜甜的:“殿下,明珏他没有什么亲缘,我来给您奉茶。”
长公主愣了一瞬,诧异看向陆峥。
清许也是疑惑,抬眸,见自家夫君面上有过几分不自然。
“你没告诉她?”长公主这话是对着陆峥说的。
清许看向夫君的眉头也是蹙起。
长公主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反握住清许的手,道:“奉茶就不必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好。”
等到坐下,又说了一些体己话,清许才小声问长公主:“殿下悄悄告诉我,明珏哥哥他都瞒了我什么?”
见长公主为难,清许举起手:“我不跟他闹,您就告诉我嘛。”
长公主看了陆峥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这些事只能他自己说,我……不好越俎代庖。”
清许看向陆峥。对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花厅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长公主面上显出疲乏,清许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临走前,长公主叫住陆峥,低声不知交代了什么。
清许在廊下等着,只依稀看见陆峥点了点头,面色有些为难。
出了长公主府,天色已暗下来。乌云漫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刚坐上马车没一会儿,便听外面响起大雨砸落的声音。冷风裹着雨丝灌进车厢,清许推开陆峥揽过来的手臂。
她瞪着对方:“你还不打算老实交代?”
陆峥沉默。
“真不打算交代?”
他还是沉默。
清许轻哼了声,弯下腰探过去,伸手就去挠他。
陆峥的身体猛地绷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别闹。”
“那你告诉我。”
对方眼神闪躲,别过脸去:“只是一些琐事,不重要。”
“我们是夫妻!”她严肃瞪他,“重不重要,你都不该有事瞒着我!”
陆峥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清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说话,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哼。”她悻悻收回手,不再追问,坐回了角落,不再看他。
等到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下,清许接过递过来的伞,也不等他,径直跳下车,任由雨水打湿下摆。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从长公主府回来,就面色不虞的主子,小心翼翼问:“小姐,姑爷惹你生气了?”
清许点头:“这人又有事瞒着我。”
春桃愣了愣,劝道:“大小姐说……”
“行了行了。”清许最受不了她拿姐姐压自己,摆摆手,道,“不是真跟他闹脾气,就是不喜他这种遇事就沉默回避的模样,跟把我当外人一样。”
晚饭的时候,清许也没等他。
直到入睡前,看着小心翼翼贴过来的男人。清许扭身避开,表情严肃:“你不告诉我,今晚我就去别的地方睡。”
陆峥僵在床前,又是一瞬沉默,他还是摇头:“还不是时候。”
外头还在下雨。清许咬了咬下唇,抓起手边红枕,丢给他。
她恨恨道:“那你就想坦白了再回来。”
陆峥掐着软枕,沉默了良久,点头。
清许以为他要坦白了,好整以暇等着,却不想他兀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
她愣愣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咬了咬牙,拉过被子,扭头躺下。
陆峥站在廊下,听着雨声,抬眸注视着还未换下的红色灯笼。
外面大雨嘈杂,屋里却安静得很。她让人熄了灯,关了门,态度冷硬。
春桃忙碌完,见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低声提醒:“姑爷,小姐她不是不讲理的性子。你瞒着她,她心中更难受。”
陆峥顿了顿,摇头。
后半夜,清许好似做了个梦,梦见有个身子冰凉的鬼,小心翼翼缠上她,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
她记不清了。醒后见陆峥躺在身边,她没好气起身,还不想搭理对方。
直到入夜,春桃又劝,明日回门,有些事得提醒姑爷一下,她才肯与他坐下说话。
第32章
回门这日, 清许起了个大早。
天光刚亮,她就睁了眼。梳洗打扮妥当,又威胁陆峥亲自检查了一番。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袄裙,领口袖口绣着八宝吉祥纹, 明艳又喜庆。
陆峥穿的衣裳也是她亲自挑选, 玄色暗纹交领长衫, 腰束墨色革带,鎏金冠束发, 沉静而端肃。
马车上, 坐在一处,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对方拘谨无措的模样,清许一脸严肃:“还记得我昨夜的吩咐没有?到了家中,我是向着父亲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着, 不许顶嘴。便是不好听, 你也需忍着。事后有何不满, 再找我就是。”
陆峥原本也不紧张, 被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也弄得有些心慌。他问:“尚书他……真是这么严肃一个人?”
“叫岳父。”
陆峥点头。
清许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也不是父亲不通人情。是你从前名声不好,父亲起先便不赞成我们成亲。你再不好好表现一番, 他哪能卸下心防, 真心接受你?”
陆峥沉默了一下, 点头。
“还有。”清许看着他这幅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伸手过去,捏住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扯出一抹弧度来,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到了我家中,不许再冷着脸了。”
“我没有冷着脸……”
“你哪里没有?”清许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平时总板着脸的模样,我是看习惯了。父亲他们对你还误会着呢,再看你这表情,人家哪会喜欢你?”
顿了顿,她表情严肃:“今日,你必须给我笑!”
陆峥点点头,扯了扯唇,试着弯出她想要的模样。
清许看了一眼,嫌弃得直蹙眉:“你这人,笑起来怎这般难看。”
陆峥:“……”
“罢了罢了。”清许摆摆手,“你端正态度,少说话,不顶嘴,不惹他们生气就好。旁的慢慢来。”
两府之间也就隔了两条街,马车慢悠悠地走,也不过一盏茶功夫。
项府的朱漆大门新刷过,纤尘不染,焕然一新。门前两株老槐树已长出绿叶,嫩叶上挂满了水珠,随着他们走过,水珠哗啦啦落了一地。
尚书项鸿云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袍子,端坐在前厅太师椅上。他面容清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大而有神,为官多年,不笑的时候自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
他一直便不喜欢这个二女婿。那些旧事他可一件都没忘,若不是清许执意,长公主又拦着,他才不愿他们成亲。
此刻看着他们并肩进来,项鸿云只看向自家女儿。
见清许今日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笑眼盈盈,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微微松了口气,确认她没有受委屈,他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岳父。”陆峥被清许在背后轻轻一推,上前拱手行礼。
“父亲。”清许也紧跟着微微福身。
项鸿云的目光从陆峥身上掠过,不咸不淡“嗯”了声,摆手:“来了就坐吧。”
态度冷淡,很明显不想与新女婿攀谈。
清许哪里肯依。径直往项尚书身边凑去,挽起他的手晃了晃,撅起嘴,语气哀怨:“父亲这么冷淡,是不欢迎女儿回来?”
项鸿云被她这样一晃,面上冷硬到底是维持不住了。他瞥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陆峥,缓缓开口:“明珏如今进通政司,可还适应?”
陆峥微微颔首:“尚可。”
倒是一点也不谦虚。项尚书淡淡睨了他一眼,道:“那就好,既然进了通政司,就好好当差,别再生出旁的心思。”
父亲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对下属训话。清许又晃了一下父亲的手臂,嗔了他一眼,才抬眼去看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眸色平静,注视着前方父女二人,微微颔首:“是。”
清许悄悄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姐姐姐夫也来了。姐姐清舒穿了件杏花缎子,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公子。小家伙还未睡醒,揉着眼睛,趴在母亲肩头,模样乖巧可爱。
清许一见就凑过去逗他。小家伙被她戳着小脸,睁开眼,见她穿得喜庆,伸出双手就要小姨抱。
清许手忙脚乱,惹得众人一阵笑。
姐夫赵承祎跟在后面,他是御史中丞赵家的二公子,去年刚进翰林院修书,是个样貌英俊的谦逊公子模样。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清舒成亲数年,夫妻感情甚笃。赵家门第清贵,赵承祎本人又上进,项尚书也一直很满意这个女婿。
因着是家宴,人也不多,便不分男女,都坐在一处。
酒过三巡,赵承祎看着这位沉默的连襟,端着酒杯,笑着看向对方,关切道:“听闻明珏进了通政司,可还习惯?”
陆峥放下筷子:“尚可。”
赵承祎点点头,又问:“据说通政司每日经手文书极多,刚进去都要忙活一阵。你在哪个房?”
“左通政。”
赵承祎酒杯顿在半空。他愣了愣,随即又扯出笑脸,干笑了一声:“但是姐夫轻看明珏了。”
陆峥垂眸,没有接话。
赵承祎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前年以二甲传胪的身份进翰林院,从庶吉士做起,两年才坐上翰林院编修,已是同年里拔尖的了。
他自以为已是顺遂,可是很眼前这位一比……
这个传言中不学无术的郡王府纨绔,一进通政司就是正四品左通政。
要说没落差,都是假的。
赵承祎悄悄看了丈人一眼。像他们读书人,哪个不是先从底层熬起?十年寒窗,一朝高中,进了翰林也得从最末等的庶吉士做起。可人家背靠长公主,一步就比过常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
也不怪岳父一直不爱搭理他。
赵承祎毕竟是读书人,涵养在那儿,很快收了情绪,又笑道:“左通政的位子可不轻松,每日经手的奏章文书关乎朝政民生,半点马虎不得,明珏能担此任,想必是有些过人之处。”
清许在旁听着,微微松了口气,姐夫这话说得体面。她私底下戳了戳一动不动的陆峥,小声提醒:“别落姐夫面子。”
陆峥点头,看向赵承祎:“姐夫谬赞。”
项鸿云听着这番对话,微微皱眉。朝堂之上谁不知道陆明珏这左通政是怎来的?这年轻人,当真不懂谦逊。
他淡淡出声提醒:“长公主举荐了你,你更应该好好当差。”
话说到一半,被小女儿瞪了一眼。项鸿云轻咳了声,后半句到底是放软了语气:“你这位置很多人盯着,在其位谋其政,莫要落了长公主期许。”
清许怕陆峥说什么不好的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陆峥面不改色:“……岳父说的是。”
项鸿云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一边赵承祎见气氛有些僵,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今年雨水也挺足,三天两头地下,今晨又下了一场大雨。”
话音刚落,外头天色又暗了几分。寒风吹进屋中,也带着几分潮气。
清舒望了望窗外,也叹道:“看这情形,今日又得下一整日。”
清许也是叹气。雨天出行多有不便,她这几日领教了到了。
她也跟道:“今年春天的雨水怎这么多?往年便是下雨,也没这般连着的。”
赵承祎抬眸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天色,也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事。听闻建国初年那场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月。”
项鸿云原本端着的酒杯放了下来。他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
“确实。”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当年那场雨又急又凶,防不胜防。”
赵承祎笑笑:“说起来,岳父大人还是当年亲历者。”
项鸿云摇摇头:“算不得,那时候我还小,约莫才七八岁。”
顿了顿,像是被勾起回忆,项尚书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那一年的雨水可比现在大多了,一连下了一个多月,澜江上游的山洪裹着泥沙冲下来,就那么一夜,沿途城镇被淹了大半,房子、庄稼、牲口……全没了。”
饭桌上静默了一瞬。赵承祎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了几分沉重:“据说当年太/祖高皇帝刚确立国号,登基大典都未举办,便亲身前往灾区,赈灾修堤坝,安抚民心,待了三个多月。”
清许下意识看了眼陆峥。却发现他一直微微出神,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越来暗沉,大雨随时会落下。
那边他们还在感叹当年之事。又说起如今陛下能得民心,也是因为他当年实打实,跟着高皇帝在灾区忙碌了三月,百姓都看在眼中。
又说了几句话,赵承祎忽然转向陆峥,问道:“明珏在通政司,知道的消息多。今年澜江那边的情况,可有什么风声?”
陆峥表情凝重,又沉默了一瞬,才摇头:“朝廷已派人留意,那种大灾,不会再有二次。”
赵承祎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也是,陛下英明,自会防范未然。哪像我等,只能私下议论,干着急罢了。”
“嗯。”陆峥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问题毕竟沉重,只是寻常家宴,一家人便没再继续,转而说些家常。清舒问了清许婚后起居,又说起小儿子昨晚就闹着要见小姨的事,气氛逐渐又热络起来。
只有清许注意到,陆峥后半顿饭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盯着雨幕出神。
回到府中,他也是径直奔向书房,头也不回。
清许跟在他身后,看他翻出舆图,盯着地图上的澜江微微愣神。
她上前,轻声问道:“明珏哥哥很在意澜江的事?”
陆峥点头。
清许伸手,握住他紧攥着的手,轻声宽慰:“朝中能臣那么多,明珏哥哥即说陛下已留心此事,大可不必过于忧心。工部户部能人云集,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陆峥抿着唇,抬眸看向清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清许看着他这幅样子,一下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还想再去看一趟?”
陆峥点头。
“不许!”清许握紧他的手,表情严肃,“就算治水有大功劳,你也不许去。安心待在京城,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陆峥抿了抿唇,目光重新看向舆图,道:“有些事,我只有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你又不是治水官吏,你看过又如何?”清许捏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手掌撑开,十指相扣,这才放柔了声音,劝道,“就当是新婚陪着我,莫要冲动,好吗?”
陆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眼眸,没有说什么。
清许看着他这幅沉默的模样,叹了口气:“明珏哥哥之前瞒着我的。就是这事吗?”
陆峥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清许低低嗔他:“你瞒着我作甚,你莫不是担心我不同意,你要偷偷去那一趟?”
见对方没有否认,清许又往他身上依了依,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我不跟你生气了。但是你也不许瞒着我。除非朝廷需要,否则你不许贪功冒进,好吗?”
陆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歇过,雨声嘈杂,将他低低的叹息声淹没。
“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第33章
婚后的日子, 比清许想象中忙碌许多。
府中空旷,虽又多请了十几个下人。可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光是每日洒扫就够忙活了。
清许也想过多请些人手,但看了看陆峥的俸禄, 还是放弃。
倒不如将用不上的院子先锁上, 省得坐吃山空。
这边府中的事还未忙活完, 宫里的旨意又下来了。
“陆大人,陆夫人, 陛下和娘娘请您二位明日入宫说话。”传旨的公公掐着圣旨, 笑容可掬。
清许接了旨,待到传旨公公走远,还觉得恍惚。
她回头看向春桃,愣愣地问:“陆夫人……是我?”
旨意下来, 又该忙着入宫的事。
清许一连试了几身衣裳, 都觉得不适合。她的衣裳多是未出阁做的, 便是想着出嫁后, 也没想过将自己往老了打扮。
如今翻来覆去, 竟没一套能压住“陆夫人”这端庄头衔的。
陆峥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坐在边上看书, 只偶尔抬头瞥一眼。
清许:“你倒是坐得住。”
陆峥抬眼,浅笑着宽慰:“不必紧张,只当寻常说话就是。”
“寻常说话?”清许头也不回, 在铜镜前比划着一支玉簪, “方才李公公都叫我陆夫人了, 我若不端庄些,给你扯后腿了怎么办?”
陆峥顿了顿,摇头:“无碍,你什么样子都好。”
“你说的又不算。”清许嘟囔了一声, 又拿起一支点翠步摇比了比,还是觉得差了一丝意味。
翌日入宫,清许最终选了件翠青色的绣金长裙,不张扬,也不寒酸。
皇后穿了件藕色常服,一见她过来,便热情拉着她的手,亲昵地上下打量一番。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眉眼弯弯,过于热络。
她问了许多话,例如“婚后可还习惯”,“府中还有没有缺什么的”,“陆明珏待你好不好”,问得比自家姐姐还详细些。
倒是将清许给整糊涂了,只拘谨地一一回答,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
说着说着,又赐了一些赏赐下来。
清许惶恐接下。
倒是另一边皇帝召了陆峥去御书房说话。这一去,就是大半日。清许在凤仪宫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下了几盘棋。
直到夜幕降下,陆峥才终于从御书房出来,帝后又留二人吃了晚膳。
待到出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去路上,清许忍不住问:“陛下都跟你说什么了?说了一整天,”
陆峥沉默了一瞬,道:“一些政务上的事?”
清许戳了他一下,嗔道:“你跟我都客套上了。”
陆峥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道:“讲了澜江流域的事,幽州雨水过多,已派人疏散百姓,工部那边也派人前去候着,还有……”
他说得详细,清许听得困顿,只偶尔点点头,待他停下,才问:“就讲这些?”
“我要早些回通政司。”陆峥说。
“哦。”清许低低应了声。
她反应平淡得很,陆峥一直留意她的神色,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清许瞪了他一眼:“我是小气之人?陛下让你早些回去当值,我还能拦着?”
陆峥张了张口,但是看她平静的模样,还是没去解释。
回到府中,发现端阳公主的帖子也来了。端阳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小女儿,老来得子,陛下对她宠爱得很。
她邀清许过府赏花,说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不看就可惜了。
清许自然不能推迟,翌日一大早便去了。公主府也在皇城东边,离得不远,却气派得很,比素净的长公主府还要辉煌许多。
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端阳公主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没见过的亲王妃和各家夫人。
清许没料到,大家对她这“陆夫人”这般热情。席间,那些亲王妃和各家夫人一个个都凑过来与她说话,态度恭维。
自那之后,邀她过门的帖子就没停过。
夜里,清许趴在陆峥腿弯,闭着眼睛,任由他替自己捏肩。
他手法说不上娴熟,胜在力道适中,捏过的地方确实松快不少。
清许舒服得哼两声,又哼道:“我算是明白了,就是你害得我。”
“我怎么了?”
闷闷的声音从她齿间传出来,带着嗔怪:“她们哪里是邀我赏花喝茶,分明是来我这探听圣意。一个个都拐弯抹角打听长公主心思。”
陆峥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清许又哼了两声,扭头,小声问:“倒是长公主,最近是厌了我么?也不见客,我还想去她那躲几天呢。”
陆峥手中动作微顿,随即摇头:“她不会。许是最近不得闲。”
“是是是。”清许笑了下,重新趴好,语气促狭,“哪敢怪罪长公主,她可是我们最大靠山呢。那便等她闲了,我再去好好巴结巴结。”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道:“以后这些应酬,你不乐意,便都推辞了。”
清许摇头,很是不认同:“那不行。有些礼节得先走一遭,不能给陆大人您丢面。”
她顿了顿,翻过去,仰面看着他,手指抵上他淡色的唇瓣。
“陆大人呢?你这般得陛下重用,朝中大臣不巴结你?”
陆峥没有回答。
清许手指滑过他唇心,笑道:“莫不是看陆大人过于清冷,都不敢接近了?”
陆峥眸色微暗,手中动作停下。
一股温热的气息贴近,清许忙将人推开:“别闹,明日还要见永宁伯夫人呢,要早起。”
“还早。”他喑哑声中,带着几分蛊惑。
“陆明珏——”
拒绝的话被堵在喉间。
……
事后,清许无力地趴在他身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陆明珏。”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清许抬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揶揄,“你这么努力,是想为你们高皇帝一脉赶紧留下血脉?”
陆峥看着她这幅小狐狸般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下,点头。
“想都不要想!”哪知她当即变了脸色,一把将他推开。
瞪了他一会儿,又觉身体酸软,她重新回去趴好,声音也放低了几分:“跟你说正事呢。立储的事,我只是陆夫人,她们都这样百般试探,你可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给我惹麻烦。就这样当个郡王府不要的假少爷就好。”
陆峥伸手想替她撩开眼前的碎发,刚靠近就被她无情拍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垂眸安静听她继续说。
“你告诉我,圣上究竟是什么想法?”
“朝局未定,内忧外患,确实该立储君了。”陆峥道。
“那长公主的意思呢?”清许仰头,忙追问。
陆峥伸手替她将那缕碍眼的发丝挪开,又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才淡声回答:“她不会管这些。”
清许蹙眉:“立储是国本问题。”
“我不管。”她缠上他的手臂,出口的声中带了几丝骄横,“你告诉我陛下最属意立谁当储君。”
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急切了些,忙补充:“你私下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往后跟那些夫人相处,至少心里有数,不出错才好。”
陆峥点头:“也是。”
他顿了顿,道:“朝中几个年长的皇子皆有结党营私之嫌,各有弊端。若说储君之选……”他略一沉思,道,“五皇子倒是个办实事的,就是性情不定,不好相与,还待考量。”
清许听得跟她听闻的不同,睁大眼睛,忙问:“三皇子呢?民间都传三皇子得陛下重用,有大将军支持,德妃在宫中又得脸,都默认他是储君不二人选了?”
“他不行。”陆峥当即摇头,目光微微沉了下来,“三皇子心思深沉,做事不择手段,性子太过残暴,不适合当皇帝。”
清许惊讶瞪大了眼睛。
又听陆峥道:“他十一岁那年,便在猎场亲手射杀了一个侍卫。那侍卫不过是没替他拦住想跑的野兔。就被他当场射杀。”
“这件事陛下不管?”
陆峥声音冷了几分:“他觉得是意外射杀。”
“你怎知道不是意外?”清许好奇。
“一个是意外,十个就不可能是意外。”他很认真道,“为君者,当以民为先。像那般草菅人命、心性不正之人,不配做大周之主。”
他说得认真,像换了个人一样,眉宇间的严肃,倒是跟太庙里那副画像一模一样。
清许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把他脸揉得变形了,才又笑道:“我们胆子真大,竟然敢妄议立储。你不怕传出,三皇子跟大将军那边恨死我们?”
“不怕。”陆峥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清许笑嘻嘻的,浑然不觉:“万一我哪天说漏嘴了…”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笑容僵在脸上。
“陆明珏!”她又羞又恼地推他一把,“你才是那个管不住自身的混蛋——”
“嗯。”陆峥声音低低的,任她推搡,纹丝不动。
“不行,明日伯夫人来府中,我睡迟了怎么办!”
“还早。”
抗拒的话又被他堵住。清许在心里咬牙,又骂了他几句登徒子,假正经。
到底是没能推开他。
第34章
永宁伯府是京中算得上老牌尊贵, 祖上跟着太/祖高皇帝打过江山,传了两代,到了这一代永宁伯,虽说在朝中职位不显, 只领了个虚职。
但是他三女儿, 可是三皇子晋王的侧妃!
永宁伯夫人姓郑, 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出身。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 面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精明, 不动声色就能将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清许第一次独自接见这样的人物,脸她满面笑意走来,她也只好堆起笑脸迎了出去。
“陆夫人。”永宁伯夫人一见到她,便热络迎上来, 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熟人, “可算见着你了。早听说陆大人年轻有为, 还娶了个天仙似的夫人, 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
清许尴尬笑笑。陆明珏那家伙在外的名声, 难为她夸得出口,还“年轻有为”呢?
“伯夫人谬赞。”陪笑着引着她在客位坐下,又吩咐侍女上茶。
“府邸收拾得真不错。”伯夫人坐下, 目光在厅内环视一周, 又笑道, “还是陆夫人会过日子,这么大的府邸,都治理得井然有序,哪像我那小女儿…”
她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清许眸色一凛。永宁伯夫人的小女儿,不就是那位晋王侧妃。
“夫人过誉了,都是府中下人的功劳,我哪里懂这些。”她笑笑,面色不变,做出一副没听出她话中深意的姿态。
“陆夫人太谦虚了。”永宁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才又抬眸看向清许,“陆大人在通政司当差,平日很忙吧?”
她话锋一转,换了话题。
清许点点头,如实道:“也还好,偶尔回来晚些,日常也是下职时间就能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永宁伯夫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起来,通政司的工作可不轻松。每日经手的奏章上书,事关朝政民生,半点不能马虎。陆大人年轻,又有长公主提携,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落在清许脸上。
“不知,此番幽州灾情,长公主意下如何?”
“幽州灾情?”清许确实不知幽州受灾了事,面上惊讶一点做不得假。
伯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们这般穿得沸沸扬扬的感情,那陆明珏,竟然什么也没跟夫人提起。
永宁伯夫人毕竟是善于交际的人,很快便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说起来,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多谢夫人记挂,长公主一切都好。”清许道。
“那就好,那就好。”永宁伯夫人点点头,又似笑非笑看了清许一眼,“长公主本事大,眼光也高,朝中诸多皇子她都不屑一见,陆大人能得她的青眼,实在是难得。”
清许笑笑:“毕竟血缘亲情在,长公主她念旧情。”
“可不是。”永宁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是不知道,陆大人是何看法呢?”
“明珏他能有什么看法。”清许努力陪笑着,对上这些话里藏危机的老狐狸,她着实吃力,叹了口气,哀怨道,“他如今能在通政司好好干下去,我就知足了。旁的,我哪里敢奢求。”
永宁伯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礼部尚书千金,虽说出身显赫,毕竟也年轻,又没有母亲帮衬。虽说有长公主照拂一二,但……
永宁伯夫人点点头,随即又笑道:“也是也是,知足常乐,陆夫人心态了得。不像我家那几个,整日里为了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挑剔这个不满意那个,闹得我头疼。”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似是看套不出话了,便起身告辞了。
清许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桃在旁小声问:“小姐,这位伯夫人笑嘻嘻的,你怎还紧张成这样?”
清许苦着一张脸:“她是来探口风的。”
应付永宁伯夫人,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清许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想了下,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招来春桃,让她递个帖子去郡王府问问。
陆明珏是陆明珏,她是她。他跟郡王府闹僵,她跟郡王妃可没有。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得去郡王府一趟,看看郡王妃。毕竟,长公主名义上,也只有郡王这一支血脉。
没想到,在郡王府府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险些撞上。
清许稳住身形,抬眸,四目相对,才认出那人是陆明晟,如今的郡王府世子,朝廷的英武将军。
真少爷穿着一身暗色曳撒,腰配长剑,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郁。他看见清许,目光中闪过几分复杂。
清许笑着上前招呼:“大公子,这是有要事要忙?”
真少爷没有说话,点点头,便快步走出去了。
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啧就声。
她何时惹他嫌了?
想了下,自己确实一直帮着陆明珏这个假少爷,对他一直没甚好脸色。
清许笑了下,起身往郡王府里走去。
郡王妃在内院花厅,清许进去时,郡王妃正在独自沏茶。
见到清许过来,郡王妃微微愣神,显然没料到她的会来。
“静姨。”清许一见了郡王妃,便迫不及待上前,在她身边坐好。
郡王妃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春装,头发也只是简单用一只银簪挽起,看着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憔悴。
“清许怎突然想起静姨了?”郡王妃笑了下,拉过清许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明珏那小子,对你可还好?”
“静姨放心,他对我很好。”清许道。
郡王妃听了,眼眶微微泛红:“那就好那就好。”
打量着清许神色,见她面上带笑,表情轻松自在,郡王妃才又小心问:“听闻明珏最近在通政司谋了个差事?”
“是啊。”清许点点头,“现在是陆大人了,给他威风的。”
郡王妃试探着又问:“那他……可有认真办差?”
见清许面色变了变,郡王妃忙又道:“如今你们已经成亲,有些事,清许莫要担心,大可以管着他些,让他专心职务上的事,不要再生旁的心思。”
“静姨!”清许哀怨地趴到她身侧,愁道,“你是不知道如今明珏哥哥变化多大。哪需要我劝着,他都巴不得搬去官署住着,晚膳都不陪着我了。”
见郡王妃面上忧愁一直未消,清许又想到行色匆忙的大少爷,忙问:“我来时见到明晟哥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郡王妃闻言一怔,忙摇头:“没事,没事,明晟他……许是政务繁忙。”
清许点点头,又笑着问:“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殿下了,静姨可知道殿下最近都在忙什么?”
郡王妃闻言,更是睁圆眼睛,惊讶地看了清许一眼。随即她又摇摇头:“许是她老人家想静养,没事的,没事的,清许不必担心。”
又说了一些话,清许这才起身告辞。
晚上陆峥从官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见清许面色不太好,独自坐在前厅,桌上摆着的是给他留的饭菜。
陆峥忙上前告罪:“今日跟同僚说了些事,耽搁了一些时辰,不是有意不配你吃晚膳。”
清许心里被一些问题堵着,看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哪怕劳累一日,也仍是眉目清明,总是一副肃正疏冷的面上,此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心情好了许多,主动上前替他布菜。
待他吃完,她才开口:“幽州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看他表情没有心虚,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才又问:“莫不是说,你想去赈灾?”
陆峥摇头:“不去,得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清许狐疑打量他。现在就属他最年轻了,说话倒是老气横秋。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问:“你是不是要说,给五皇子机会,试看他品性如何?再来决定立储的事?”
陆峥点头。
清许回房,习惯地在美人榻上坐下,招呼陆峥替她捏捏肩膀。
她眯着眼睛,不禁又好奇:“那些皇子为了皇位头都要打破了,你……不想当皇帝?”
陆峥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微微一愣,反问:“你希望我当皇帝?”
清许摇摇头。她快为难死了,经过这些天一起生活,她发现他这个人,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比起传言中太/祖高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祖爷他老人家……不,他年纪轻轻就……
咽了咽口水,清许果断止住话题:“现在这样挺好。”
又问陆峥,这次灾情严重不,朝廷有何想法。
陆峥:“根据州府上报,受灾村落十二个,流民上千,具体数字还在统计,朝廷已有筹备,不必担心。”
清许点点头,又道:“我今日去郡王府了。”
她可以扭过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却没想到陆峥这个人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只轻轻颔首,并无其他表现。
“你不好奇我去郡王府做什么?”她又问。
陆峥手中动作一顿,看向她,问:“有人为难你?”
“那倒没有。”见他眸色平常,清许缓缓收回视线,道,“我去看了郡王妃。她廋了许多,看着憔悴了不少。”
顿了顿,又道:“我过去的时候她一问起你的事,眼眶都红了,还让我好好劝你,专心工作……”
清许自己说着,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是觉得,毕竟她以前是最疼你的,虽说郡王府待你不公,可到底……有空的话,要不你随我一起回去看看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峥回答。清许索性翻了个身,不需要他侍候了。她定定看着对方,见他表情认真,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清许一下板起脸:“只是回去看看她,你为难什么!”
知她误会,陆峥摇头:“最近事务多,没必要费时去一趟郡王府。”
“没必要?”清许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看着他。
第35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铁石心肠了?”
清许瞪着眼睛等了好一会, 陆峥皱着眉,仍是那副沉默为难的样子。
“算了。”她重新躺了回去,仰面望着陆峥,声音微冷, “你实在不愿去, 我也不强迫你。”
见他微微睁眼, 一副无辜的模样,清许便觉这个人着实虚伪。她抬手, 搭上他面颊, 手指戳了戳,才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个休沐日,你得陪我去看看长公主。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见他又是一副蹙眉深思的模样, 清许没好气掐住他面颊, “你傻啊。”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外人都知她是我们最大的倚仗, 如今你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敢说没她一份力?”
又觉得这个人像块顽石,冥顽不化。清许收了手,叹气:“怎越来越像个没感情的石头了。”
“我没变。”陆峥否认。他伸手捞住她缩回去的手, 另一手一用力, 便将她打横抱起。
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他面颊动了动,轻声道:“好,都听你安排。”
清许搂着他脖颈,这才满意点头。除了确实想念长公主外, 她还想让长公主帮忙劝劝陆峥,让他行事别这般生硬,好歹做做表面样子。
长公主的话,他总该听吧?
被抱着回床榻上,清许低声抗拒:“我还不困。”
哪知陆峥转身熄了灯,突然俯身上前。
清许半推半就了几下,发现这人执拗得很,便也不再挣扎,任他索求。
黑暗中,她趴伏在他身上,面朝陆峥,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不知道他是何种表情。动作却比以往轻柔许多,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视之物。
在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前日的调侃,她忽然嘟囔了一句:“明珏哥哥,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长大了不跟我亲近,我该怎么办?”
陆峥动作一顿。
“怎么忽然想这个?”他问。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清许难耐地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安,“你说,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结果他长大了,连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那我得多难过啊?”
她说着,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一口,声音狡黠,“陆明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教坏孩子,我就……”
陆峥沉默了一瞬,翻身,动作开始变得粗暴。
俯身,让她后半段威胁化成细碎的呻吟,萦留在唇齿之间。
“不许胡思乱想。”他说。
过后,清许喘着粗气将人推开:“太/祖皇帝那般清正无暇的一人,怎有你这样的后人!”
“嗯。”陆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蛊惑喑哑,“他就喜欢你这般模样。”
“无耻。”话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清许在心里咬牙嫌弃了几句,可到底是没能推开他。
到底,她也喜欢。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轻撩动帐幔。这一夜,终究没再说什么正经话……
又忙碌了几日,清许可算是得闲能跟周姮几人聚聚了。
她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如今成亲了,倒是难聚在一处了。这回是周姮做东,在她母亲嫁妆的一处别院里,说是园子里的芍药开了,不去看看可惜。
清许到的时候,顾雪兰和另外两个已成亲的姐妹已经到了,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林姝还没来,许是马车在路上耽搁了。
“清许来了!”周姮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哟,成了亲就是不一样,这气色,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又取笑我!”清许笑着拍开她的手,在顾雪兰旁边坐下来。
顾雪兰婚后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如今肚子已经显怀,坐在那里,一只手不自觉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清许不自觉便往她身上多看了几眼。
“清许。”边上姐妹瞧见了,不由笑着问:“你成亲也一个多月了,日子过得怎么样?陆大人对你好不好?”
清许一听这话,顿时失了精神,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莫说这事了,我正有一堆苦水无处述说。”
“怎么了?”几个姐妹都凑了过来,一脸惊讶。
“你们不知道,”清许蹙着眉,一脸嫌弃,“你们都轻看陆明珏这个人了。他如今可会装模作样了,每天天不亮就走了,夜深才回来。我现在晚饭都不等他了,等也白等,热了又撤、撤了又热,折腾了好几回,还不如不等。”
“那不是正好?”顾雪兰笑着说,“他勤勉些,往后给你挣诰命。”
清许摇摇头,仍是一脸嫌弃:“他这人也就装装样子。”
“你们别理她,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周姮笑着上前,“你们都不知道,陆明珏这个左通政职位,快将我兄长羡慕死了,现在逢人就提陆明珏,咬牙切齿,恨自己不是皇亲国戚。”
清许笑了笑,没有反驳。
“说起来,我们还是通过陆明珏才认识。”周姮也在她边上坐下,一脸感慨,“起初我还讨厌你,总觉得周淳让我认识的,也不是什么好姑娘。”
顺着她的话,清许也开始回忆。那时候她笨拙地跟着陆明珏学习世家礼仪,被他指出男女不一样,带着她去认识了周姮。
后面这些朋友,也多是通过周姮结识。
她托着腮,跟着点点头:“那时姮姮姐可凶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间,林姝可算到了。
她穿着簇新的鹅黄裙裾,面容清丽,只是神情恹恹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姝儿可算来了。”周姮招呼她坐下,“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事。”林姝笑容勉强,“路上堵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了。”
清许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不对劲。林姝是她们几个里头最有想法的那个,平时总教导她们少些情绪外显,如今她自己倒是全将愁闷写脸上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姮忽然提起了自家的事。
“说起来,你们敢信吗?”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兄长,终于有职务了。”
“真的假的?”几人不约而同,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周淳这个人,在座几位都有耳闻。纨绔嘛,还是最不学无术,不知进取,成日花天酒地最惹人烦的那种。
“什么职务?”清许也好奇。
“跟五皇子去幽州,赈灾。”周姮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这个人,哪会啊。”
这话一出,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幽州赈灾?”顾雪兰蹙眉,语气担忧,“幽州出了灾情?”
“嗯。”周姮点点头,眉头紧锁,“据说幽州那边灾情挺严重的,堤坝决了口,淹了好几个村子,流民上万,怪可怜的。”
几个姐妹面面相觑,都知道赈灾是大事,也是险事。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可是大罪。更别提那地方灾民遍地,疫病横行,万一有个闪失……
“姮姮。”一个未出阁的姐妹拉了拉周姮的袖子,低声提醒,“你可得好好劝劝你兄长。赈灾可是大事,叫他千万莫要贪墨银钱,那可是要连累全家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这种差事,最怕的就是经手银钱。你兄长那个人,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万一……”
周姮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她喃喃,“我爹从边关回来后,就把他的月钱降了大半,他正缺钱花呢……”
“别瞎想。”顾雪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银钱哪里会经过他的手,真以为他也是陆明珏呢?”
周姮将信将疑应下,眉头还是拧成一个疙瘩。
气氛正有些沉重的时候,清许扭头,对上一直在暗中偷瞥自己的林姝,问:“姝儿是有什么心事?今天怎话这么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姝身上。
林姝愁着一张脸,看着清许,表情为难。她犹豫了一会,咬了咬唇,才道:“是有一件事,怪恼人的。”
“什么事?快说来我们听听?”
“我家里……要给我议亲。”
“议亲?”几个姐妹都失了兴致。议亲而已,怎还能给她愁成这样了?
周姮不以为意笑道:“不喜欢,你便拒了,难不成你家中还逼你嫁人?”
林姝点点头,又看向清许。
“他们逼你嫁谁?”清许也好奇。
“就是……就是……”在众人逼视下,林姝视死如归,闭上眼睛,“郡王府那个真少爷。”
清许一愣,随即笑开。
周姮同样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那个哪里都比不上陆明珏的真少爷?”
林姝点了点头,满是愁苦看向清许:“就你还笑得出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一姐妹有些奇怪她们的反应,忍不住开口,“陆明晟可是正经的郡王府世子,年纪轻轻还封了将军,前途无量啊,怕是郡王府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你怎还不满意?”
“是啊是啊。”清许也附和。
林姝嗔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说他哪里都不好。”
清许举手发誓:“我那是护短才说,算不得数。”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其余几人才反应过来,清许嫁的那位陆明珏,可不就是那位假少爷。
几人又笑开,倒是只有清许一个在劝着,让林姝先不必发愁,不管陆明晟这个人如何,往后郡王府、长公主府的一切可都是他的,富贵跑不掉,更别提他自己还有功名在身。
顾雪兰也笑劝道:“清许说得在理。”
林姝扭过头,不想理她们。家中也这样说,可她不想。便是再富贵,她都不想跟她们因这事起了龃龉,生了嫌隙。
第36章
待到陆峥休沐的这天。
清许一大早便拉着他起来, 挑着换了几套衣裳,总觉得不合适。
“你穿什么都好看。”陆峥靠在门框上,一脸无奈,“不用这般讲究。”
“你懂什么。”清许瞪他, “这么多天没见着长公主了, 不出挑些, 哪能在她跟前留下印象?”
陆峥歪了歪脑袋,没再说什么, 任她折腾。
马车早已备好, 二人出了门,一路往长公主府去。清许一路上心里都在心中反复斟酌说辞,待会儿撒娇的神情都设想了好几种。
可她没想到,正厅里不只有长公主一个人。
“夫人?”陆峥见到那人, 脚步微顿。
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长公主正倚坐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侧, 神态放松, 举止像个孩子。那老太太看着约莫七十出头的年纪,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衣,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笑容可掬。
“你也认识?”她小声问陆峥。
陆峥点头:“程国公夫人。”
清许心里一惊。程国公夫人?莫说程国公威严, 就是这位国公夫人, 那可是一手将长公主与陛下拉扯大的厉害人物。她曾数次听长公主提起, 没想到今日见了,竟是这般接地气的一寻常老太太模样。
“清许来了?”长公主听到声音,坐直了身子,笑着朝清许招招手, “快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清许行过礼,这才拘谨地走近长公主。
看得出长公主今日敷了粉,涂了口脂,但她眼窝凹陷,人又瘦了些许,虽笑着,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
“这位就是峥哥儿的媳妇?”国公夫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清许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连连赞叹,“生得真是好看,还有这通身气派,不用开口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清许赶忙行礼:“清许见过国公夫人。”
她尴尬地垂下眼睫,没想到今日长公主跟国公夫人都穿得素净。自己与陆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倒显得唐突了。
“不拘礼不拘礼。”国公夫人摆了摆手,语气爽利得很,“都是一家人,快些坐下说话。”
清许依言在她们下方坐下,偷偷看了陆峥一眼。只见他正襟端坐,态度比之前来长公主府端正许多,看得出,他对国公夫人分外敬重。
长公主看出她的拘谨,笑着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国公夫人,我从小在她跟前长大的,长姐如母,你也不必太拘礼,跟…”她挑了挑眉,看了眼陆峥,才道,“跟陆明珏一个态度就成。”
国公夫人笑呵呵的,看看清许,又看看陆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印象里你还是那个倔倔的小孩子,没想到一转眼,我们都老了,你还是这样年轻。”
“要我说,还是讨了媳妇好。终于不是整日穿得灰头土脸的了。”国公夫人又调笑道。
清许忍不住又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垂下眼睫,耳根微红。
“夫人近来身体可好?”他开口,声音比以往都温和几分。
“好着呢好着呢。”国公夫人笑着拔高嗓音,中气十足,“能吃能睡,还能骂人,你说好不好?”
清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国公夫人,竟是个有趣的人。
长公主也笑了,可才笑了一下,便忍不住轻咳。她拿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殿下?”清许忙站起身。
“没事。”长公主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国公夫人看着长公主,目光怜惜。隔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敏儿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这些年一直静养着,可总不见好。”
陆峥垂眸:“都是当年我没护好她。”
清许听得糊涂,凑近长公主,才惊觉到她攥在手心的帕子边缘竟沾了血丝。
“珠姐。”长公主嗔了国公夫人一眼,“您别吓着孩子。我没事,就是前些日子着了凉,养养就好了。”
“是是是。”程夫人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她说着又看向焦急上前的清许,声音柔和了几分,“清许以后得闲,就多来陪陪她吧。”
清许正要点头应下,就见长公主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多大些事,就一些日常小毛病。”
她当即挤出委屈的表情:“殿下这是嫌弃我了?”
长公主错愕,赶紧告饶赔不是:“哪会嫌弃清许,就是我这……”
“那就这样说定了。”国公夫人语气不容置疑。
长公主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清许坐回凳子上,心里七上八下。她瞅了瞅陆峥,见他眸色沉重,便抿抿唇,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清许,”长公主忽然看向她,“你来了这么久,还没跟我说说话呢。婚后日子过得怎么样?他有没有冷落你?”
清许闻言红了脸,低下头,摇头:“没有,他没冷落过我。”
何止没冷落,这个人热情得过分,白日里的清冷姿态全是装出来的!
长公主狐疑地盯着陆峥看了许久,像是很难相信。
国公夫人见状笑了又笑:“到底是成家了,不一样了。”
“嗯。”陆峥颔首。
国公夫人又拉着清许说了几句话,从家长里短到她喜欢的吃食口味,都是一些日常琐事,问得细碎。清许一一答了,国公夫人满意点点头,才又看向陆峥。
又交代了清许几句,让她多看着他一些,莫让他过于操劳,有些事交给手底下人办也是一样,不必事必亲躬。
又坐了一会儿,国公夫人起身告辞。长公主想送,被她按住了:“你坐着,别起来,外面风大。”
“珠姐——”
“又不是小孩子了。”国公夫人嫌弃地摆摆手,转头看向陆峥和清许,“你们陪着她,我先回去了。”
陆峥起身相送,被程夫人摆手制止:“不用送,我又不是不认路。”
不知说了什么,他们二人一道离开了客厅。
清许看着二人背影走远,忙凑近长公主,拉起她的手,关切道:“殿下,您身子……真的不要紧吗?”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打紧。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太医怎么说?”
长公主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笑着又咳了两声。她赶忙拿帕子掩住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人都有生老病死这一天,倒是你跟他还年轻着,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这,多陪着对方才是。”
清许被她这么一说,当即红了眼眶,嗔道:“殿下这话说得像离别似的,不许再说了。”
她揽住长公主的胳膊,在她旁边坐下。不管过了几年,她总是无法面对这般场景,每每一想到,总是止不住落泪。
“殿下也知道我没有母亲,我跟明珏就只能跟你说说心里话了。”她声音低低的,“你要长命百岁才好。”
长公主笑了笑,点头:“好。”
长公主抬眸看了眼廊檐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兄长后来的事?”
清许点点头,微微坐直身子。
长公主目光缱绻,带着追忆:“兄长他哪里都好,唯独不爱惜自己。那年他执意御驾亲征,谁劝都不听。我们竟都不知道他身上带着旧疾,没有一个拦得住他。仗是打赢了,可他却……”她说着红了眼眶,“比起他,我们这些多活了四十多年的,已是万幸,该知足了。”
清许听着也同样红了眼眶。看向长公主的眸子却是不认同,她板起脸:“若太/祖皇帝还在,他肯定也想看殿下长命百岁,儿孙绕膝。”
“殿下要爱惜自己身子才行!”
长公主被她小大人般严肃的表情逗乐,点点头:“好,努力活下去让他瞧瞧。”
又过了一会儿,陆峥才回来,表情有些凝重。
又说了几句话,长公主疲惫,挥手赶客。
路上,清许没忍住问陆峥:“殿下这病很多年了?”
陆峥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太医怎么说?”
“多年前留下的病根了。”陆峥摇头,“只能调理,无法根治。”
“什么时候留下的?”
陆峥垂眼沉思,过了片刻,道:“遇上柳全起义军的时候,那时候我方军力不足,柳全想联姻强娶敏儿,敏儿为了护着山中兄弟,只身前往,后为躲追杀,堕入寒潭,虽没危及性命,可那时条件有限,救治不及,这才落下病根。”
清许安静听着听着,一颗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陆峥见她难过,试着移开话题,问:“我跟夫人出去那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想知道?”
清许摇头摆摆手:“长辈交代,你自己听着就成。”
陆峥浅笑着颔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见他靠近,她索性又贴着他的身子靠下,仰头好奇:“今日跟两位长辈见面,你们言笑晏晏的,我却总是融不进去,有些话压根听不明白。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陆峥眼神闪烁了下,道:“有何不明白,你都可以问我。”
“你不能先自己坦白嘛。”清许嘟囔了声,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白净面颊。她笑了下,“今日国公夫人也嫌你过得粗糙,你是从前就有两副面孔嘛?怎在我面前就是纨绔贵公子,到她们跟前就懂得藏拙卖乖了?”
晃了晃他的脸,扭身,对上他紧抿着的唇瓣。
清许俯身,蜻蜓点水般快速亲了口。
“你怎样都好,只要不气我,不瞒着我,我都喜欢。”
见他仍僵硬着没任何反应,清许眸色一暗,恨恨抽身:“你这木头模样,就气人!”
第37章
皇城寺香火鼎盛, 今日天气极好,雨季过去,出来踏青游玩的人也多了起来。
清许与端阳公主约着到此上香祈福。
刚进大殿,便听见身后一阵环佩叮当, 回头一看, 竟是齐王妃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齐王妃姓沈, 与皇后同族,三十出头的样貌, 明眸皓齿, 生着一双爱笑的桃花眼。
她一见端阳公主,便笑着迎上来:“真是巧了,公主也来祈福?”
“五嫂。”端阳笑着见了礼,又替她介绍, “这位是清许, 礼部尚书项府的二小姐。”
“认得认得。”齐王妃上下打量了清许一番, 笑意盈盈, “早听说陆夫人是个美人, 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王妃过誉了。”清许赶忙见礼。
三人一同上了香,留在寺中茶寮坐下闲聊。齐王妃是活泼的性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最近京中趣事, 就没有她不知晓的。
“你们是不知道, ”齐王妃端着茶盏,一脸兴致看着清许,“清许家那位,还是个不知闲的!”
“是嘛?”端阳也来了兴致。
“就是就是, 右通政王夫人亲口说的。”齐王妃伸手将唇角压下,挎着一张脸,学着王夫人的语气,“左通政陆大人天天起早摸黑,搞得我家那位有样学样,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齐王妃说着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逗得端阳公主和清许跟着也笑了起来。
笑完,清许忙摆手:“王夫人夸张了,分明是王大人上进,怎还夸起陆明珏来了?”
“陆夫人又谦虚了。”齐王妃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清许,“我们可都听说了,陛下最是器重你家那位陆大人。”
清许再度摆手:“没有没有,陆明珏什么人大家还不清楚?他不惹事就不错了。”
齐王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端阳公主问齐王去幽州赈灾的事。
齐王妃长长叹了口气:“天可怜见的,怎就发生水患。”她说着双手合十,又朝大殿方向腰身拜了一拜。
一说到齐王,她又打开了话匣子,抱怨连连:“他那个人长得凶,又是个锯嘴葫芦。就是我跟他相处,也闷得慌,说十句,他能回个三句都是万幸。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盼到休沐日,我想让他陪我去城外走走,你们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端阳公主问。
“他说,‘不去,要看折子。’”齐王妃又将齐王那严肃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端阳跟清许又齐齐笑出声。
“那后来去了吗?”她们问。
“去了去了。”齐王妃笑眯眯,“到底是拗不过我,他这个人就是如此,不善言辞,却是个识时务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齐王妃说她得多为灾民祈祈福,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她拉着清许的手,语气亲亲热热:“改日得闲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新得了几盆好茶花,给你瞧瞧。”
清许笑着点头应下……
晚上陆峥回来,清许一边帮他布菜,一边把今日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齐王夫妇的时候,她嘟囔嘴:“齐王妃是个活跃的性子,跟她相处很舒服。就是据她所说,齐王跟你很像,都是沉闷办事的性子。”
陆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清许又说起幽州水患的事:“对了,你上次说齐王去幽州赈灾,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周姮的兄长也跟着去了,她这几日担心得很,逢人就打听消息。”
“还好。”陆峥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五皇子做事还算稳妥,虽不算出彩,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堤坝修了大半,流民也安置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清许松了口气,又想起周姮那张苦瓜脸,笑着摇摇头,“周淳这回跟着五皇子去治水,姮姮最担心的不是他办不好差,是怕他贪墨银钱。”
陆峥微微挑眉。
清许见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凑近几分:“你这小古板,还把自己当长辈了不成?”
陆峥停下筷子,定定看向清许。
清许眯了眯眸,快速亲了他一口,道:“知道啦知道啦,是你介绍的姮姮给我认识,功劳在你。”
陆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改日,再介绍几位给你认识。”
“啊?”清许一下垮了脸,这些日子,她应付那些公主王妃、诰命夫人,已经忙得连轴转,再介绍几个,她怕是要比这位左通政大人还忙碌了!
陆峥难得弯了唇,轻声解释:“不是世家夫人,是几位女武师。”
“你还想我习武啊?”她好奇凑近。
陆峥摇头,正要说什么,清许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谢礼。”她笑嘻嘻地说,“等我学成,还有重谢。”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眸色微微暗下。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头便要吻下去。
清许忙伸手推他:“不行,你才用饭!”
隔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压到床榻前,清许靠在他怀里,喘着粗气。
可对方忽然停了动作,表情凝重。
清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捏捏他的手腕,一脸凝重。
“怎么了?”陆峥被她捏得有些莫名。
“明珏哥哥,”清许的语气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担忧,“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峥的表情僵了一瞬:“……没有。”
他只是算着日子,担心今日又是她来月事的时间。
“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老实,”清许笑弯了眼,“需不需要我替你问问名医,找找大夫?”
陆峥喉结滚动了下:“我行。”
切身感受了一番。清许恨恨咬着他肩膀,却一丝力气也无,只留下浅浅一道牙印。
她闭着眼睛,声若蚊呐:“坏东西…”
陆峥低下头,唇瓣轻轻贴着她额头,声音低低:“嗯。”
这人常年习武,精力旺盛。没一会儿,又来了精神。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今夜的陆峥格外卖力,清许推搡不开,只恨恨嘟囔:“登徒子。”
看来以后,只有在来月事的时候,才能逗他……
陆夫人这段时间,几乎把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认了个遍。
有些人待她倒是真心实意,如端阳公主、齐王妃,说话做事不拐弯抹角,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可更多人,三言两语都在从她这边套话,探听长公主的情况。
清许托着腮,她还是觉得自己躲长公主府比较好。
这些天,长公主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不算病重,却也说不上好。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里,不爱见客,连清许来了,也只是在暖阁里坐坐,说一会儿话便要赶人。
这日,刚一坐下,就听丫鬟进来通报,说郡王妃来了。
不止郡王妃,还有沉着脸的新世子陆明晟。
些微见过礼后,清许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一家对话。
“母亲。”郡王妃满是担忧地看着陆明晟,“明晟也不小了,是该定下婚事了。”
清许忙竖起耳朵,果真听她们提及林姝。
郡王妃倒是满意,就是陆明晟抿着唇,像块阴郁的木头。
清许看着直蹙眉。
随意扯了个借口,她起身,就往外走去。
哪知刚走没几步,陆明晟就跟了上来。
清许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举起手,一脸无辜:“大公子,我真没说你坏话了!你跟姝儿的婚事,我也不会干涉半分,真的!”
陆明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清许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啊?
晚上陆峥回来,她不满地同他抱怨起真少爷来。
陆峥盯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凝眸:“你很在意他的看法?”
清许委屈点点头:“这人讨厌,他落我面子就算了,竟然当众摆脸色,一副看不上我家姝儿姐的做派,他以为他谁……唔。”
陆峥学着她坏坏的模样,轻轻咬着她的下唇,呼出的气息全喷洒在她脸上:“是我不够努力,让你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男人。”
清许被他这一下弄得迷糊了一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谁想这些了,我跟你说林姝的事呢!”
“嗯。”陆峥应了声,却没有松开,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置在床榻上,这一次陆峥不再浅尝辄止。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让她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男人,女人。
好一会儿,陆峥才放开她,清许喘着气,脸红得像熟透的柿果。
“你就欺负我吧。”她嘟着红唇,扯了扯被拉下一角的衣襟,遮住露出一截的白皙锁骨,嗔道,“从哪学的?变得这般坏。”
她这幅可怜兮兮,无辜巴望着他的样子,软声软气,像只好欺负的绵羊。陆峥喉结滚动了下,手臂一收,重新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微微侧头,鼻尖蹭过她耳廓,声音低沉微哑:“跟你学的。”
“胡说。”清许试图嘴硬,伸手轻轻推他,被欺负过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才没有你这么坏。”
陆峥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在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清许整个人都僵住了,麻痒的感觉从耳尖蔓延到半边身子,她又羞又恼,手抵在他前胸,轻轻抗拒。
“跟你学的。”
陆峥没有松口,而是轻轻含住,用舌尖轻轻描摹那小巧的弧度。
清许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指尖无意识攀上他的脊背。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嘴唇沿着她的耳廓、顺着她的下颌。
直至她的肩膀处停下,张口轻轻咬了下。
清许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疼,他的动作甚至异常轻柔,却带着更加难挨的酥麻。
“喜欢吗?”他又问。
他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蛊惑,又有几分慵懒的餍足。
“不喜欢。”她轻哼。
“不许学我。”
第38章
武师傅进门前, 清许跟着陆峥起早锻炼了几天,就放弃了。
实在是吃不消。
陆峥请了四人,说是武师傅,其实更像是护卫。她们无一例外生得健硕有力,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陆峥嘱咐清许, 往后每次出门, 都带上她们几个。
清许瞧着他刻板严肃的模样,笑着问他:“怎么?你怕啦?你又不参与夺嫡, 你一四品官, 不暴露身世,还怕我一没有诰命的夫人,能出什么事?”
陆峥:“你安危要紧。”
清许想着也是。哪家小姐夫人出门身边没跟着一群人,排场归排场, 万一哪天哪个有野心的贵人也知晓陆峥身份, 她确实危险。
于是翌日, 她就带着四个健壮的“丫鬟”, 到周姮几人跟前“显摆”。
说说笑笑间, 又见林姝一脸愁容。她坐在边上, 只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心不在焉。
一番逼问才知道,原来是她的亲事要定下了。
前几日, 郡王妃派人到林府, 递了聘书。
清许笑着宽慰:“怎么, 你是怕抢了我长公主这个靠山?”
见她抬头看过来,她骄傲昂首:“放心,我先在长公主跟前得脸,这个靠山, 你抢不走的!”
林姝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过了会儿,才又愁道:“我也见过真少爷了,个高黑脸,长可凶了。”
周姮捏捏她忧愁的脸:“你怕他作甚,你就大胆些,尽管去跟清许抢长公主,有她老人家在,还怕他欺负你不成?”
过来人清许点点头:“就是就是,谅他不敢忤逆殿下。”
往后几日,都过得平淡无奇。直到五皇子齐王回京这天,京城才又热闹起来。
清许一大早便听说了消息。据说齐王差事办得很是完美,该顺带查办了几个贪墨的小吏,圣心大悦,大大嘉奖了一番。
清许在心中也替齐王妃高兴。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在京中,每次出现都在为灾民祈福,府中抄写的经文堆砌成山。
哪知晚上陆峥从宫里回来,却是一脸凝重。
清许见他心情不虞,忙迎过去。
“回来了?”她主动帮他解下外袍,递给春桃挂好,笑着问,“听说圣上大大嘉奖了齐王,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陆峥:“没有不高兴。”
“难道是齐王没办好,让你失望了?”
陆峥摇摇头,接过她让人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清许看着他这幅表情,心性也起了疑。她凑过去,伸手攀上他的脖颈,轻轻跃起,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颊蹭了蹭他,声音又娇又软:“那是谁惹我家陆大人生气啦?”
陆峥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伸手揽住她的后腰,带着她在屋中榻上坐下。
沉默了片刻,才摇头:“没人惹我不虞。”
“哦。”清许伸手去按他皱成“川”字的眉头,指腹轻轻柔柔,“那就别皱眉啦,再皱就成真老头子了。”
陆峥点点头,眉心在她指尖下渐渐舒展。
清许的手指却没有收回来,而是顺着他的眉心缓缓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在他微抿着的唇边停住。
指尖微微用力,捻着下唇。她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陆大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跟我也不能敞开心扉吗?”
眸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陆峥呼吸微重。
他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手,眸中情绪涌动,却还是闭了闭眼,将她的手挪开。
清许不满抽回手,没好气嗔他:“陆大人长本事了,开始跟我离心了。”
陆峥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将头埋进她颈间,声音微哑,“没什么,一些往事而已,已经过去了。”
清许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她回忆了下,陆峥最近确实常有梦魇,似乎是从梅雨季开始……
她伸手,抚上他的背脊,声音软软:“明珏哥哥。”她唤他,“我发现你最近很奇怪。”
“昨夜你还梦魇了,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陆峥放开她,眉头再度微微拧起:“什么话?”
清许将脸凑过去,鼻尖近乎撞上,才开口:“一些混乱的,关于治水的事。”
离得近,她呼出的热气尽数洒在他脸上。
轻哼了声,她才又道:“难不成,你是艳羡齐王立功?”
她轻轻推开他,在他跟前坐下,声音严肃:“告诉你,除非万全准备,不然你不许动那心思!敢害我没有富贵日子过,我就恨你一辈子!”
陆峥点头。下一刻,一双柔荑揽上他脖颈,将他向前一带。
清许炙热的气息袭上来:“莫要胡思乱想啦。”
呼吸交缠在一处,陆峥微微颔首,眸中幽色未再掩藏……
又过了几日,三皇子晋王王也回京了。
不同于五皇子的低调,晋王的排场大得惊人。清许那日正好与姐妹几个在外面茶楼小聚,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城门方向过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透过窗棂向下看去,就见为首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身后跟着数百精骑,威风凛凛。
更有一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伴在身侧。那武将一身黑色铁甲,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摄人的气场。
“这就是葛大将军跟齐王?”周姮捂着嘴,一脸崇敬。
清许也盯着那个骑黑马的身影看了好一会。这个葛大将军,葛靖,是三皇子晋王的亲外祖,德妃的父亲。
常年驻守西疆,威望极高。
“你说,”周姮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将大将军调回来,是不是又想挥兵北上了?”
清许愣了下,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陆明珏跟着程国公率援军抵御漠北侵袭。
没想到时间这么快,眨眼竟然一年过去了。
她回过神,忙问周姮:“怎么了,你怕你兄长也闹着要随军?”
周姮摇摇头,笑得神秘:“是我爹。”她捂着嘴,“上次跟着去了趟,瘦了二十斤,给他吓得不轻。几番打探下才知道,是周淳得罪了贵人,说了一些心中无社稷的话,陛下是惩处他教子无方呢!”
林姝反倒是放松不少:“原是如此,怪不得那些纨绔最近都安分不少。”
晚上回到府中,清许又把白天的事说给陆峥听。
说着,又趴到他肩头,细声细气问:“明珏哥哥呢?可有什么想法?”
见陆峥凝眸若有所思,清许微微瞪圆了眼睛。
她赶紧抵住陆峥正欲启开的唇:“不许去,那是三皇子,身后是葛大将军。”
陆峥点头。
清许这才松了口气,道:“他们手握军权,民望又深,咱还是避着些好,莫要趟这趟浑水。”
陆峥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又问,“那陛下此次召他们回京,是不是又想北伐了?”
陆峥侧眸看了她一眼,点头。
清许看着他平常的神色,却是蹙眉。葛大将军掌着西北的兵,已是位高权重。此次若再执掌北营军,岂不是天下大半兵权,都在他手中了?
她按住陆峥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陛下这是要传位给三皇子?”
这番为他造势,若不立储,怕是他们拥兵自重,也会逼宫。
陆峥摇头:“还不一定。”
清许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重新坐好。
陆峥见她疑虑未消,轻声解释:“只是召他回京看看品性如何,皇帝身体强健,立储一事,再拖一两年也无妨。”
“嗯嗯。”她点点头,看着他这幅酷似太/祖皇帝的神情,忽又蹙眉,“三皇子跟国公有过嫌隙,我担心……”
咬着下唇,她又觉得不至于。为君者,若是这点心胸也无,怎配统御万民。
可又想想,古来多少君臣,不就……
她没再想,伸手抵住陆峥前胸,也不许他答。
外面天色渐深,她另一只手抚着平坦的小腹,眯着眼睛笑看眼前这个隐忍克制的男人。
“明珏哥哥,”她轻声唤他,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不是不够努力,我们还未为太/祖皇帝续上血脉呢。”
陆峥喉结滚动了下,目光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她另一只手又绕上他的面颊,指腹在他俊朗白皙的面颊轻轻捻动。
“好。”他轻轻开口,袭上前,一下将她抱起。
清许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上,眸色微动。烛火被他顺手熄灭,只有窗外一点月色透进来,朦胧着他清隽好看的面颊。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是她的明珏哥哥。温和的、纵容的、任她闹腾,从不跟她生嫌隙,也不会再外面乱来的陆明珏。
像是那年桃花树下初见,一切还是那般美好。
她伸手搂住他脖颈,将脸埋了进去,蹭了蹭:“喜欢,喜欢明珏哥哥。”
陆峥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她,夜色中,他幽深的眸子融入黑暗。
“嗯。”他没有多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第39章
三皇子晋王回京后, 朝中风向又变了。
前些日子还被津津乐道治水有功的五皇子齐王,转眼风头又被三皇子及他背后的葛大将军盖过。
五皇子一下又成了透明人。
期间,齐王妃找了清许几次,都是开朗交谈的模样。可话里话外, 也在从她这边试探消息。
清许面色未变, 笑着应对, 心里却悄悄与齐王妃拉远了距离。从前觉得她是个爽快人,跟她相处很自在, 不必提防着什么。
没想到, 王府后宅,原来也早开始谋算了。
她回去后便跟陆峥说起这事,黏在他身上,说起这事时, 她目光一直注视着对方。
陆峥听完了, 眉心微蹙, 思考了下, 才道:“我知道了。”
看着他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清许当即警铃大作。可转念一想, 那可是皇位,九五至尊,天下多少人都盯着那个位置, 尤其是皇位原本属于他这一脉……
清许凝眸, 正想劝说几句, 脑中念头忽然一转——当今陛下后宫不说三千,也有几十。
拈酸吃醋的事她不清楚,可夺嫡明争暗斗,她一外人都见识这么多了。
她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 直到他从手中书册抽离视线,转过身对着她。
陆峥:“齐王妃为难你了?”
清许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看。他这身皮相本就生得不错,若还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也定有朝中大臣,想往他身边塞人。
陆峥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回座椅,又问:“在想什么?”
清许将脸埋在他前胸,蹙着眉。
“明珏哥哥。”她低声唤他。
“何事,你讲。”
“若有朝中大臣想将家中女眷许给你,你会如何?”
陆峥蹙眉:“我已娶妻。”
“是嘛?若你坐上那个位置呢?”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威胁意味,“那臣子位高权重,就要将人塞给你,你会如何?”
“直言拒绝。”他脱口而出,“又非傀儡政权,如何能轻易被朝臣左右。”
“装模作样。”清许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极了他先祖,也颇有几分帝王相。
陆峥却是伸手将人捞起,看见她含羞带笑的狡黠表情,眉宇点那点凝重瞬间褪去。
“那就装一辈子。”他道……
过了几日,清许去长公主府请安。长公主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她面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眉宇间疲态却还在。
程国公夫人坐在一边,手上捧着茶,见清许过来,她放下茶盏,一脸喜色:“敏儿正念叨着,清许就来了。”
长公主也笑:“快坐下,说说话。”
清许一脸受宠若惊,忙上前,在二人边上坐下:“不知道殿下跟夫人念我什么?”
她一副快些告诉我,我要挨夸的小表情,逗得二老又笑了起来。
“念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猜你今天也要来呢!”国公夫人笑着拉起她的手,“好孩子,敏儿也说这些日子你常来陪她,她一见着你,心情就好。”
长公主也点点头:“是,多亏了清许。”
清许被夸得不好意思。她哪里是出于孝心,起先只是不想应付外头那些贵家夫人,来这里躲躲而已。
“殿下不嫌我烦就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国公夫人忽然就提到了陆明晟的婚事。
说起时,国公夫人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晟那孩子才像你一些,不像他老子,窝窝囊囊一辈子,半分血性没继承到。”
长公主也浅浅笑了起来。
国公夫人心直口快,又说幸好陆明晟在外长大,不然不知要被溺爱成什么样了。
清许一听,噘嘴:“夫人夸他便是,干嘛还嫌弃明珏。”
国公夫人笑着摆摆手:“险些忘了这茬,可不敢嫌弃你家陆大人,他本事大着呢。”
听她们调笑,清许羞赧地低下头,面颊微微发烫。
长公主看着她这模样,也笑着问:“你是喜欢现在这位,还是从前的陆明珏?”
清许捂着脸,只觉面颊更烫了几分。羞恼地看着二位长者。羞归羞,她却是认真思考起来。
初见时,他一身华贵,站在桃花树下,眉目温柔。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却也为自己往后要嫁他而暗自窃喜。
“从前的。”她垂下脑袋,耳尖微微泛红。现在的陆明珏也很好,却也学会了使坏。
长公主和国公夫人相视一眼,眉头都是微微蹙起。
清许浑然不觉,见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忙道:“我听说,陆明晟可能要去北疆?”
“是有这个打算。”长公主点头,表情微有几分凝重,“许是过些日子就走。”
清许也是从林姝口中听说,没想到时间会这般急。
“又要打仗了?”国公夫人也是微微诧异。
“是啊。”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皇帝一直对那几座城耿耿于怀。”
“倒是没想到明晟这孩子会这般拼搏。”国公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但是有点像你兄长了。”
清许眉心一跳。长公主的兄长,不就只有早逝的太/祖皇帝?
她可是看过画像的,陆明晟?哪里像了?
从长公主府回来,她就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
这真少爷真是坏。便是出征,原也不需要他这位北营军的小将军去。可他为了处处压假少爷一头,竟还主动请缨,去三皇子麾下。
陆峥一回府,清许便跟他抱怨起这事来。谁知陆峥眸色如常,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清许气呼呼瞪他:“人家夸别人比你更像祖宗,你就一点不在意?”
陆峥摇头,语气平淡:“这是好事,为何要在意?”
“是是是,陆大人最大度了。”
陆峥唇角微微上扬,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嗯,大度。”
清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轻哼了声:“他如今官阶比你高些,生得也比你健壮一些,是不是……武功也比你好?”
陆峥眉头紧锁,捏着她手掌的指尖微微用力,这小狐狸,又憋什么坏?
清许轻叹了口气,无不遗憾道:“如今人家再去一趟战场,再立个功,前程不可估量。若是早知明珏哥哥差他如此甚远,我当初就……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尽数堵了回去。
清许当晚便后悔了。她没事激他作甚。
不过是说了句真少爷比他健壮,她相公就非要证明自己不文弱。
证明了一遍又一遍。
清许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他还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嘟了嘟唇,这人是越来越坏了。
抬手要掐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今晚还是少招惹他好。
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开口:“我还是更喜欢太/祖高皇帝一些。”
谁知这不轻不重一句话,又惹得陆峥侧目,将她翻了个身,四目相视。
清许忙伸手去拦:“不许了,再多伤身。”
“我的身子要紧。”说出的话软绵绵,说完便闭上眼,认命等着那登徒子再席卷而来。
等了一会儿,未见他有所动作。清许偷偷掀开一道眼缝,见陆峥面上挂着笑,眸色温柔,只淡淡望着自己。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缓缓开口,却是问句:“喜欢他什么?”
清许困极了,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人已迷迷糊糊。
听到声音,她随意敷衍道:“都喜欢,太/祖高皇帝哪里都好。”
“嗯。”。
没过多久,晋王和葛大将军果真领兵出征了。同行的还有陆明晟这个英武将军。
消息传来那天,清许正在跟姐妹们喝茶。她自然是不在意的,只安慰了林姝几句,哪知对方比她们都开心。
她笑了笑,转身跟她们说起年关的事。
这可是她出嫁后第一个年,跟已出嫁的姐妹探讨了许多,却发现……都不适合。
于礼,她是陆明珏的妻子,除夕应当跟着他去长公主府,陪长公主过年。可私底下,清许又不忍心看父亲一个人在家中,冷冷清清。
带着心事,带着新裁的新衣,清许又找到陆峥。
年关将至,府中一切她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因着是第一次与他过新年,她特意为他多订做了几身衣裳。陆峥穿墨色缎子好看,她便做了身新的。又分别挑选了墨蓝玄青几色,更私心为他做了身他少穿的胭脂色。
陆峥站在那儿任她摆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只是眼前里透着几分无奈。
清许最终选定了这身胭脂色云气纹长衫。她眯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欣赏了一番,这才满意拉他坐下说起正事。
除夕前有宫宴,帝后给脸,他们夫妻都必须参加。
可回来后,要去谁家,她便为难了。
将这事跟陆峥说起,他没有犹豫道:“便回项府,陪着岳父。”
“可是长公主那…”清许还是犹豫。
“她自有郡王一家孝敬。”
清许点点头,便也没再说什么。
年前,边关传来战报。说陆明珏又立功了,据说他在战场斩杀敌将,骁勇无匹。
一时之间,京城众人再度感叹:“真少爷就是真少爷,不是那不知名冒牌货所能比较。”
清许听着笑了笑,挽着陆峥的胳膊,回了项府。却不料,姐姐也跟她抱着同样想法,将姐姐也带了回来。
倒是在家中过了近些年人最多的一个年。
初二回门那日,项尚书一改常态,对陆峥赞许有加。
惹得清许不满嗔问:我不是您最宝贝女儿了?
姐姐跟父亲都笑了起来。
又是一年春好时。
边关捷报频传。直到十五那日,正收拾着一道去赏花灯的陆峥接到一道密令,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第40章
花灯节是大周新春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京城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清许早些日子就在盼着了。今日出门,她特意换了身石榴红的裙子,又拉着陆峥换了好几身衣裳, 最终选定了同色的袍子。
陆峥任她摆弄, 从头至尾未敢有一句怨言。
府邸里外也挂了灯笼, 橘红暖光照得内外恍若回到了新婚那夜。清许站在廊下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这才满意点点头, 挽住陆峥的手。
“走吧。”她双眸亮晶晶的, 仰着脸看着他,“今晚你得好好陪着我。”
长街两边也挂上了各式花灯。二人慢悠悠走着,牵着手,清许抬眸看向热闹的街市, 人群往来, 多得是如他们这般模样的新婚夫妻了有说有笑, 笑容甜蜜。
她弯着眉眼, 往陆峥身上靠了靠。去年一年时间里, 陆峥除了那点可怜的休沐时间, 几乎都泡在官署,整日见不到人影。
“明珏哥哥,你看。”清许眼前一亮, 指着前方一个摊位, “那个兔子灯的眼睛会动!”
前头摊位上, 一个五十几岁的花灯匠人,举着一盏晶莹洁白的兔子花灯。随着他指尖点动,兔耳轻轻摇晃,朱砂色的兔眼睛也随之眨动, 活灵活现。
清许惊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却看陆峥目光看向别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二十出头的劲装护卫,正低着头,不知跟他说着什么。
清许微微眯眸,看着陆峥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书信,又交代了几句话,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自己。
“明珏哥哥今日也很忙?”
陆峥摇头,将那封信笺收好。
清许这才满意收回视线,拉着他往下一个摊位去。
这处卖的是绢花做的荷花灯船,花瓣分明的绢花放在碧绿的荷叶上,中间立着一只红烛,精致小巧,好看极了。临近河边,边上还有笔墨砚台,可供游人写上心愿,将花灯放在河上,随波远去。
清许当即拉着他走到摊位前,大方要了两只河灯。
她接过笔,蘸了墨,思考了下,在灯上写了“万事顺遂,再无忧愁。”八个字。
放下笔,她当即扭头去看陆峥。
就看他那张宣纸上,空落落的,只有两个字:清许。
她一下红了脸,飞快收回视线,只当做没瞧见,收好自己的花灯。
河灯逐于河水清流,清许闭上眼睛,拢着手,悄悄又许了个愿望:愿明珏哥哥真心如初,岁岁不移。
水中,两盏河灯紧挨在一起,谁也不愿离开谁。清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河灯飘远,就剩两点亮光。
扭头,却看陆峥分明心不在焉。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些什么。见清许看过来,才匆匆回身,挂上一抹浅笑,试图遮掩方才的神游天外。
“陆大人还有心事?”清许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面上也带了几分不满。
陆峥摇头:“无事,今晚都陪着你。”
清许盯着他看了一会,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还想着跟那群纨绔出去花天酒地?”
陆峥蹙着眉,当即摇头否认:“没有。”
“那就专心陪我。”她拉起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一年就一次花灯节,再惹我生气,往后我都不要你陪着了。”
陆峥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两人往前又看过几个摊位。就见前方一处灯坊前围了好多人,清许一下来了兴趣,拉着陆峥往里挤:“明珏哥哥,这里的灯定然好看非凡!”
等站定了,才知晓原来是这处花灯不卖,要猜谜,猜中谜底才能拿走。
这才吸引了这么多不信邪,非要试试的客人。
清许一眼看中了后方挂着的一盏狸奴花灯。那花灯做得极为精巧,粉橙相间的狸奴眨着两只琉璃珠子,抱着一支海棠,在烛光中琉璃眼珠忽闪忽闪,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明珏哥哥,我要那盏花灯!”她兴奋扯着他的袖子。扭头,却看陆峥眸色微凝,目光看向一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清许又见着那个穿着一身黑的护卫。
站在人群外,他表情凝重,似乎是有要事要禀报。
清许脸上笑容当即褪去。她一下松开陆峥的手,撇了撇嘴:“算了。也没那么好看的,不要了。”
又往那护卫方向看了眼,道:“我累了,我先去对面茶楼歇歇脚,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她自己进了茶楼。上了二楼雅间,冷冷看着陆峥跟那护卫走到无人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二人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托着腮,觉得这处茶肆的茶水真是寡淡无味。
坐了好一会儿,才见陆峥行色匆匆走回来。
待他坐下,清许起身替他斟了杯茶,将茶水没好气推到他跟前,才幽幽开口:“陆大人忙完了?”
见他点头,清许又哀怨看向对方:“我又不会拦着,你有要事要忙,直说就是,何必这样勉强相陪。”
陆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沉默了一瞬,试图解释,又看清许面上带着愠怒。
他犹豫片刻,从袖间将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对方。
清许狐疑接过。信封上无字,她将信件拆开,里头共有三张信纸,字迹匆忙,略显潦草。
她将信将疑看起来,不一会儿,便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峥:“这是什么?”
“边疆奏报。”
清许蹙着眉,这上面写着,陆明晟领着部下百人,攻打漠北一处军营,结果兵败,被围上深山,生死未知。
她只看了一页,便将信笺推了回去,问:“陆明晟会死吗?”
陆峥摇头:“尚未可知。”
“那葛大将军跟晋王呢?他们会不会出兵营救?”清许压低声音,小声问。
陆峥摇了摇头,眸色微暗:“他们冷目旁观,想看他死。”
清许眉头一下高高蹙起。这真少爷是做了什么,怎么得罪他们了?那边多是葛大将军的部众,他当真以为自己当了个英武大将军,便无敌于世间了?
腹诽归腹诽,清许还是不希望他真的出事。她虽不喜欢这个真少爷,可他毕竟是长公主的血脉后人,也跟林姝有那么几分缘分在。
林姝那边还好,大不了重新议亲。可长公主身体本就不好,若是再得知这么一个噩耗……
清许叹气,这真少爷真不让人省心。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陆明晟去死吗?”她问陆峥。
陆峥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表情同样凝重。他顿了顿,道:“晋王本就心胸狭隘,此番,即便陆明晟侥幸突围,回到营中,也不会好过。”
违抗军令,若晋王想处置他,也无不可。
陆峥思索着,顿了顿,又道:“观晋王此举,按兵不动,恐怕志不在漠北,而在观望朝局。”
清许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压着嗓子,只有气声问:“他想谋反?”
陆峥点头:“有这可能。”
清许一下慌了神,葛大将军将军本就手握重军,此番出兵,更是将北营军也带走了一部分。天下兵马,恐怕有大半都在他们手中,若他真放弃伐北,挥师南下。
“陛下就这样放心,将大半军力都交托到他们手中?”她焦急看向陆峥。
陆峥摇头,轻声宽慰:“无事,朝廷还有其他兵马,分拨出去的北营军也非尽数听他们命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哄着我。”她托着腮,满是惆怅。若是三皇子真杀了陆明晟,保不住也会忌惮上长公主。
而她跟陆峥,自然而然也会成对方眼中钉。
又叹了口气,她问:“朝廷呢?可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有,这事他们还未知晓。”
他说得倒是淡然,清许将信将疑点点头。
“这事,你可别跟长公主提起。”她很认真对他吩咐。
陆峥微微蹙眉,思索了下,点头。
都这时候了,陆峥却还是那副淡然无事的神情。她伸手隔空掐了掐他白皙的脸,轻啧了声:“我们陆大人本事真大。”
说着,又不满轻哼了声。这人真是过分,还以为他安心在通政司当差,不曾想这人心思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不声不响的,在外竟有了那般势力,连边疆的消息都有。
“嗯。”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险些被他气笑。伸手又掐了一把,掐了一道淡淡红痕才收回手。
“陆大人也挺能藏,不知还瞒着我多少大事?”
陆峥:“我以为你不爱听。”
清许怨怨看着对方:“我不爱听的多着呢,你就瞒着吧。”
说话间,雅间大门忽被敲响。
清许忙捂住嘴,眨着眼睛小心翼翼看向陆峥。从前可从未听说,有谁私下妄议朝局,当场被官府抓住的。
陆峥看了眼外头,语气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正是那个年轻护卫。他表情依旧凝重,手中却提着那盏狸奴花灯。
粉橙相见的狸奴,琉璃珠子做的眼睛。
护卫小心翼翼将那盏花灯放下后,便退出了雅间。
清许看看那花灯,再看看陆峥,一脸不解。
“我看你喜欢。”陆峥柔声解释。说着将花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清许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瞪向他:“明珏哥哥这是要我收别人赠的花灯?”
“是我吩咐他去购买,银钱也是由我支出。”陆峥满是不解,“怎成旁人所赠?”
“真是买的?”清许狐疑打量他。
她家陆大人真是不一般。对着抢夺他家世亲人的真少爷大度便罢了,这种亲密的东西,他当真不知晓其中含义?
陆峥表情很是认真:“自然。”
清许表情恹恹的,她心不在焉摆了几下,花灯好看是好看。
可对面那人,就像一块好看的木头。
“你当真不知道其中含义?”她问。
陆峥疑惑,虚心求教:“你说。”
她没好气将花灯推回给他:“那你自己留着吧,定情之物还要由旁人经手。”
“榆木脑袋。”
陆峥微微愣住,被狸奴那双泛着霓光的琉璃瞳盯着,他张了张唇,轻轻颔首,耳根微微泛红。
“明珏哥哥。”清许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我不是真喜欢这花灯,我只是想你陪着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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