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公主府。
清许与国公夫人端坐两边, 小几上摆着棋盘。国公夫人眉目祥和,安静看着对面拧眉思索的少女。
长公主靠在榻上,盖着薄毯,笑看着二人厮杀。
思索良久, 清许叹着气落下最后一子, 气呼呼看向国公夫人:“不公平不公平, 我怎么可能下得过夫人。”
国公夫人咯咯笑着,道:“我从前也不会下, 还是府里儿媳教的, 还是臭棋篓子一个,如今一看,也就清许肯让着我。”
清许撑着脸,将白棋拨回棋罐里。扭脸看向长公主:“殿下, 夫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欺负我呢!”
长公主温和笑了笑, 道:“夫人家里两儿媳都是书香门第, 一起下了几十年, 我也下不过她。”
清许皱眉嘟囔:“我倒成来锤炼棋艺来了。”
国公夫人笑呵呵的, 又下了一手,她忽然扭头对长公主道:“这次出现,我家老头子也没去, 他这人闲不住, 成日在府中, 聊天侃地,恨不能亲上战场,指点一番。”
“能打赢就行。”长公主也笑,“哪能次次都让姐夫上场, 也得给年轻人一些表现机会不是。”
“那倒是那倒是。”国公夫人落下一只,又探向长公主,“我听说了,你孙儿也去了,据说还挺勇猛。”
长公主:“还好,比他那窝囊爹像话一些。”
清许在边上听得一头冷汗。陪着落了一子,小心翼翼打量着二人神色。她可没敢让长公主知道陆明晟被困的消息。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说不定现在真少爷人已经没了。
她心里想着事,本就技艺不精,更是几下又被国公夫人围入困境。
这幅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的模样,惹得国公夫人又是一阵笑。
她看她一眼,话锋一转:“我还听我家老头子提起,说他从前也没敢想,有人能将陆峥治得服服帖帖的。”
清许愣了一下,抬起头,国公夫人这话似乎是在跟她说。
她蹙眉,摇头:“夫人别抬举我了,我都没见过国公。”
夫人惊讶了下,捂住嘴。感情是陆峥还瞒着人家,小姑娘什么都不知晓。她跟着笑了笑,没有多嘴,只道:“左右你多管着他就是,少让他操心这操心那的,多活几年。”
清许羞赧地低下头。她什么时候管着他了?她哪里管得着那个本领通天的陆大人了!
又过了两天,陆大人回府便一副表情凝重的模样。
清许一眼看出他又有事瞒着自己。她屏退左右,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解开外袍。
“怎么了?”
陆峥表情凝重,看着温柔体贴的妻子,微叹口气,道:“没什么大事,因为一些朝事烦心而已。”
“又想瞒着我什么?”清许瞪眼看他,她还不了解她家陆大人?万事都能淡然处之,除非又是有事瞒着自己。
陆峥静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两张信纸。
清许接过,看了看,眉头也是微微拧起。上面说陆明晟突围成功,带着三百残部杀出重围,他本人也受了重伤,却被三皇子拒之城外。
另一张,则是说晋王晾了他两日,终于肯开城门。却是以他擅自出兵,违抗军令为由,将人扣押了。
“晋王这是要做什么?”清许蹙着眉,这事一旦传回京中,莫说外人会不会传到长公主府,就是郡王妃的性子,也会到长公主跟前求她设法救救自己儿子。
长长叹了口气,抬头,便对上陆峥欲言又止的表情。
清许当即警觉,扯住陆峥袖子:“你不许去!”
“朝中大臣那么多,有领兵经验的大臣也不少,说什么也轮不上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陆大人!”
陆峥顿了顿,道:“晋王手握重兵,葛家掌兵几十年,边关大半都是他们的人,陆明晟这事……”他叹了口气,道,“他应当是看出晋王有反心,想用自身之死,告诉朝廷。”
清许微微仰起脸,看向自家夫君,还是摇头:“他胸怀大义是他的事,你如今是文职,难不成,你还想带年迈的国公去这一趟?”
陆峥摇头:“这事不需要程虎参与。”
“那你去了又如何?”清许声音有些颤抖,“你羽翼未丰,手里又没有兵,去了又能做什么?晋王若是执意要反,他能对付一个陆明晟,也能对付你!”
“清许。”陆峥伸手,轻轻抚上她面颊,替她将滑落的那滴泪擦去。他声音轻轻,“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说过往后都听我的。”清许皱眉拉着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不涉险。”
“我保证,一定活着回来。”他道。
清许摇摇头,蹙着眉,瞪着眼看他。她想了许久,吸了吸鼻子,最终轻轻拍开他的手,往屋中跑去。
陆峥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停留的水痕,轻轻叹了口气。
顿了顿,他拔腿,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清许回房后便直奔最里头的柜子,打开之后,看着里头藏着的荷包微微出神。
她没再犹豫,伸手将荷包取出,翻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令牌。冰冷的令牌上大大的“程”字依旧清晰。
回身,对上陆峥带着浅淡笑意的脸。
她没好气拉过他的手,将令牌拍到他手中:“你带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
陆峥摇头:“到了战场,就只听兵符调兵,这令牌无用,你收着就好。”
清许怨怨瞪着他:“你不领情便罢了,怎连一句好话都不肯哄我!”
陆峥微愣,试图解释:“是实情,这枚令牌你留着,京中也非安稳,你拿着,比给我更有用处。”
长长吁了口气,清许索性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身。
她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懂不懂,我是担心你。”
“嗯。”他轻抚她微微耸动的背脊,“我都明白。”
清许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双臂用力,试图与他融为一处。
夜里,得知陆峥过两日就走,清许抱着他,满是怨念又瞪他许久。
却也认真配合,不愿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遗憾。
她环着他,将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开口:“这次你会想我吗?”
“会。”陆峥贴近着她,轻声保证,“时刻都想。”
“嗯。”她闷闷应了声,偏了偏脸,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陆峥吃痛,也没放开她,任她发泄心中不满。
“不许变心,不许骗我。”分明是自己咬着对方,疼的应该是他,她却再度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又掉了下来。
“好。”陆峥轻声保证,“一定平安归来。”
“回来,就将全部秘密都告诉你。”。
陆峥出门那天,天灰蒙蒙的,四处透着沉闷。
他领着一队人马,轻装简行,从侧门出了城,谁也没告诉。
清许坐在马车上,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他们身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闷闷收回视线。
“小姐,姑爷这是要去哪里?”春桃在边上小心翼翼问。
清许红着眼眶,摇头:“谁知道,他自己主意多得很。”
他这次出发,谁也没告诉。就连右通政的王夫人,见了清许也只是笑问:“据说陆大人升迁了,不知是去何处高就?”
清许最近一直沉闷,见她不答,王夫人只以为是他们夫妻感情不睦了,没敢多嘴,小心安慰了几句,让清许放宽心,便告辞离去。
清许两天没去长公主府了,她不敢面对长公主,怕自己藏不住情绪,会说漏嘴。
可是这日,郡王妃竟亲自到了她府中。
她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见到清许,郡王妃没说两句,再度垂泪:“边关传来消息,说明晟他……明晟他……”
“静姨,没事的。”清许低声宽慰着郡王妃,被她悲恸情绪感染,她眼眶也开始红了起来。
“清许。”郡王妃拉着她的手,悲声乞求,“你跟长公主走得近,你帮帮静姨,求求她老人家,救救明晟。”
清许愣了一瞬,垂下眼眸。
“清许。”郡王妃眼泪像止不住的珠子,落到她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明珏的事是郡王府对不住他,他不认我们这父母,我们也没办法。可是……可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们现在只有明晟这一个孩子了。”
“清许。”她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静姨自认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帮帮静姨,静姨只能来求你了。”
哭声太过悲恸,清许抿着唇,想跟她说,没事的,明珏去边关帮他了。可是,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处?
她问郡王妃:“你去过长公主府了?”
郡王妃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长公主府的门房拦着,她不愿见我。”
清许微微松了口气,一对上郡王妃萦满泪水的楚楚眼眸,她又瞬间觉得压力大得很。
只好轻拍拍她的手,声宽慰:“我去帮你跟殿下说说情。静姨先不必担心,明晟哥哥人没出事,想必晋王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他。”
郡王妃将信将疑点点头,泪水却是怎样也止不住。
又宽慰了几句,保证自己明日就去长公主府,郡王妃这才不舍地起身告别。
“静姨相信清许。”
第42章
清许最近心情都很烦闷。
即便是与周姮等人同游, 她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将自己屏在热闹外。
这是一处赏春的庄子,在京郊西南山脚下。春日融融,草木繁茂, 蝶舞翩翩, 正是杏花的季节, 粉白接连成一片,更似落了一层薄雪。庄子中还引了活泉, 流水潺潺, 溪边柳条垂坠,随风蔓动。
分明是仙境般的景象,那些个前来赏春的贵家小姐们,脸上却都带着愁。
清许托着腮, 站在驿站的廊道边缘, 对着远处花海微微出神。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春衫, 托着下巴, 嘟着唇, 眼下青黑一片, 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
林姝站在她身边,同样苦着脸,托腮望着外面的花。二人并肩站着, 谁也不说话, 像两座精美的木头雕塑。
周姮从屋里出来, 手中端着一托盘。她蹙眉看着沉闷的二女,表情凝重:“喝点酸梅汤醒醒神,莫要中暑了。”
清许接过去,一口饮尽, 又将汤碗递还给周姮。
“姝儿未婚夫涉嫌,她愁着些正常。”周姮凑着她,上下打量,满是不能理解,“你又在愁些什么?莫要跟我们讲,只是因为陆明珏惹你生气了?”
“他没惹我生气。”清许摇头,脸上愁闷却一点未少。
“是嘛。”看着她这幅被情爱所困的模样,周姮轻啧了声,扭身往林姝身边凑去。
这时顾雪兰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大胖小子。他在顾雪兰怀中,探出藕节般白嫩的双臂,眨着黑琉璃一般的眼眸,一脸新奇打量着周围,嘴上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清许听到声音,收了惆怅,也凑过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握着她指尖,咯咯笑得更开心了。
清许不禁弯了眸子,真诚夸道:“你家这小子,养的真好。”
顾雪兰笑了笑,点头:“可不是,这是我的宝贝。”
笑完,她有些担忧看向清许:“反倒是你,怎一直没有消息?”
她抱着孩子,往她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莫不是你家那位不行?”
清许一下红了脸,赶忙摇头。
顾雪兰则是笑笑,仍是压着声音,好生劝着:“这没什么,让他去看大夫便是。省得害你平白遭人议论。”
又说了一些话,日暮渐西,她们在出庄园时,迎面遇上了被侍女娇娥簇拥着的齐王妃。齐王妃头戴点翠头面,穿着华美,面上挂着素日的甜美笑靥,笑着主动与她们招呼。
清许上前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待跟齐王妃分别,她才长长吁了口气。许是知晓了晋王有反心,她如今看到皇家人,总要多揣度几分。
对方分明满面含笑,她却觉得人家笑里藏刀,带着恶意的揣度。
反倒是周姮在边上小声嘀咕:“这位王妃,看人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顾雪兰拉着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林姝则是跟着点点头:“皇亲贵胄,高高在上。”
清许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招呼车夫,吩咐着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中,长公主今日状态极佳,正在府中园中赏花。见清许又是一个人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最近出门,怎都不带着他了?”她问清许。
清许上前扶住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您还不知道嘛,陆大人他忙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忙什么忙,先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么?你拉着他,让他别总操心那么多事不就是了。”
顿了顿,似乎看出清许还有心事,她笑着宽解:“实在不行,就到皇帝跟前说去,让他给他排几个月休假。”
清许神色苦闷,摇摇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了笑:“难不成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他没惹我生气。”清许往长公主身边蹭了蹭,接过她手中的拐,交给后面的嬷嬷,扶着她的手,沐着赤红云霞,掩饰着表情的不自在,甜甜撒娇,“有殿下在,他哪里敢惹我生气。”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所有,你告诉我,我定是站你这边的。”
“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彻底落下,迎面吹来的风带了缕缕凉意。长公主摆摆手,笑容和蔼:“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矛盾。”
“好。”
“有事不要藏在心底。”长公主又道。
清许点点头,只好起身告辞,出了长公主府。
“小姐,回府吗?”上了马车,春桃在边上小声问。
清许托着脸,她不想回府。
“回项府。”她轻声交代。
一回到陆府,她就会想起郡王妃满脸带泪的哀求。就会算着日子,担心陆峥就带着几个人,到了边疆,会不会遇到危险。
春桃没有多问,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项府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斑驳,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动。门房见二小姐回来,忙迎上来,一脸惊喜:“老爷前脚刚回府,二小姐就回来了。”
清许点点头。她先去见了父亲,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听得她说回府拿着旧物什,顺带过一夜,也没起疑,笑着就让她回自己院中了。
她的院子跟从前一模一样。廊下的海棠树发了新枝,开了满树花,清透的粉色花瓣,落了满地。
清许坐在窗台边上,伸手摸了摸边上纤尘不染的小匣子。
里头放着陆峥寄回来的书信。寥寥几封,都安静待在里面,整整齐齐,无人翻动的痕迹。
她闲着无事翻了一封出来,上面还写着陆峥陌生又疏远的“我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
她闷闷将信纸折了回去,关上匣子。扭头对春桃吩咐道:“记下,明日一起带回去。”。
边关。
陆峥赶到阿陂城时,天色已暗。
守将吕琮见是陆峥,忙出城相迎。
陆峥整了整衣冠,问:“晋王何在?”连夜兼程,他模样邋遢不少,发鬓微乱,眼下青黑,眼底红血丝明显,下巴也冒出浅浅一层胡青。
这幅模样,让清许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晋王正在城中。”吕琮如是答到。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小声问,“不知陆将军此行为何?怎……”他看了看陆峥身后仅有几十人,虽年轻力壮,却也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陆峥:“奉圣喻,前来督军。”
吕琮点点头,忙将他迎了进去。
晋王与葛元帅住在将军府。府中烛火通明,樱声笑语不断。陆峥径直走了进去,对上晋王暴戾恣睢的模样。
他浑然不惧,吩咐手下,将那圣旨内容念出。
晋王与葛元帅都未起身,甚至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晋王端着酒盏,饮了一大口,眯着眸子反问:“陆大人不在京城好好当你的左通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奉圣喻,前来督军。”陆峥好脾气又重复了一遍。
“是嘛?”晋王招招手,示意将圣旨给他。
陆峥摆手,手下领命,将圣旨递到晋王跟前。晋王拿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将那卷黄绫随手扔在案上。
“陆大人。”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搂着一貌美姬妾,语气轻慢,“假传圣喻,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屋中其他有品阶的将领们面面相窥。有几个是去年留在阿陂城的,闻言脚步微顿,迈了一步,却忍住没出声。
倒是吕琮赶忙上前:“殿下许是误会了,陆将军怎会假传圣谕。”他说着,忙求助地向葛元帅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峥面色不变:“晋王不行,可派人回京核实。”
晋王冷笑了声:“你是谁?本王需要听你旨意行事?”
陆峥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葛大将军。葛靖身旁倒是清净,没有姬妾相伴。他一双锐利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陆峥,似要将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小子看穿。
“葛元帅以为?”陆峥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葛靖沉默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容貌清隽,身量也称不上魁梧,相较起来,屋中所有人都是武将,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得笔直,目光沉稳,周身凌厉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屋中任何一人。
“晋王所言不错。”葛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冰冷,“陆大人若没有其他证明,这圣旨,本帅也不能认。”
陆峥微微颔首,又问:“如此,葛元帅按兵不出,是为何为?还是也同晋王一般,包藏祸心?”
葛靖当即眸色一暗,大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爆鸣,震得桌上杯盏哐啷。他冷冷看着陆峥:“竖子小儿,岂敢污蔑本帅!”
屋中气氛凝滞,将领们交头接耳,少有几个有所猜度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去看晋王与葛元帅。
“自是不敢。”陆峥笑笑。他这还是休整一番,换了一身衣裳才来,他这一笑,桃花眼微眯,本就格格不入姿容,落到晋王眼中更像是讥讽。
“陆明珏。”晋王冷冷看着他,“你一个冒牌货,非我陆氏血统,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你以为你救了陆明晟,长公主就能高看你几分?”
他表情甚是不屑:“不过是郡王府的弃子罢了,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此行,是奉谁的命而来。”
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点头。确实,他代表的就是长公主一脉。想起当年驸马谋反,长公主含泪杀夫,几个将军又是一脸不解,不知今日为何会是这个年轻人站在此地。
陆峥没去理会晋王,只看向葛靖,语气平和:“葛元帅,你还有回头路。”
葛靖眉头跳了一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有点像那个人……
他按捺下心中那股不安,抬眸,对上少年平静无波的黑眸。
“岳父!”晋王看出葛元帅的迟疑,忙压低声音,提醒,“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都到这了,不管是真是假,让他回去肯定会有人猜疑。”
他们自己调动西疆的兵马,杀了陆峥,届时两军南下,直取京畿,谁还管那老东西如何筹谋。
见葛靖迟迟未答,晋王忙又低声提醒:“就是程国公那东西,他如今手中无兵,也不足为惧,你还在犹豫什么?”
葛靖盯着陆峥看了许久,才问:“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第43章
京城。
清许坐在茶楼的雅间里,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听着外头说书人热情高亢的声音。
“要说先帝当年,一己之力,破敌军三万雄师, 万军取首, 马上何等的威风!那一年, 先帝不过二十出头,单枪匹马杀入敌阵, 如入无人之境……”
清许一手托着腮, 另一手抚着茶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杯沿。说书人讲的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先帝如何英勇如何神武, 以一己之力打下大周江山。她都快倒背如流了。
脑海中浮现起先帝那张年轻严肃的脸, 又想起陆明珏站在香案前, 声音低沉地说“父亲, 母亲, 孩儿今日已成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希望他争气些,有他祖宗一半威武也成。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偶尔能听得隔壁雅间的声音。一开始清许也没在意, 直到那边提到三皇子, 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抽回。
清许不动声色将身子向后仰了些。
“听说了吗?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怕是早有反心……”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
“胡说!”另一个声音反驳,同样压着嗓子, “我听说是陛下等他回来,就要册立他为太子,传位给他,他何须急于一时?”
“那可说不准,太子和皇帝能一样吗?”第一个声音止不住低笑,“莫忘了,我朝可曾有过两任太子。”
他们说话虽极力压低声音,可架不住这边隔音不好。清许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说话之人她肯定是认识的,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雅间窗台半开着,春风吹进来,微风轻拂,带着杏花的甜香。清许心情却一点没好,陆峥近些日子都不寄信回来了。
上一封家书还是半月前,只敷衍说了几句最近安好,让她不必担心,就没了。
说了好似没说一般,也不提归期,恼人得很。
她这边叹着气。那边周姮拿着新买的步摇,穿着桃粉色春衫,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笑着说起自家的趣事:“你们知道吗?我父亲最近可忙了。城门卫大幅度调动,他天天早出晚归,整日忙得不行。不过他却心情极好,你们猜为何?”
“他该不是升官了吧?”顾雪兰在边上小声问。
“是啊是啊。”周姮连连点头,“小升了一阶,阖府高兴坏了。”
“那就恭喜了。”林姝也笑着贺喜。
清许抬眸看去,微微眯起眼睛。因着三皇子的事,她近来对这些消息格外敏锐,往笑语嫣然的几人看了一会儿。她没说什么,重新支起下巴,当她的小望夫石。
周姮注意到她的异样,收了笑,问:“怎么了?又愁眉苦脸的?”
清许没有说话。
林姝在边上笑笑:“你跟你家小陆大人还没和好?”
清许扭头,对上几人戏谑的眸子。顿了顿,点头:“他不理我。”
周姮蹙眉,一脸义愤填膺:“他怎么搞的,还敢不理我们清许?”顿了顿,思索了下,最近听说陆明珏被派去外地,不知做什么。
她一下慌乱:“最近家中给周淳谋了个差事,该不会又是他带坏陆明珏吧?”
清许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烦他半个月没回一封家书而已。”
这话一出,周姮才松了口气。看着她这幅天塌了的愁苦表情,她赶忙宽慰:“就半个月而已,他兴许是到新的地方,这些日子忙一些,大不了回来后你也半个月不理他。”
“是啊。”顾雪兰也笑,“听我母亲讲,父亲早些日子到地方巡查,一个月才来一封信,她气得很,后来才知那边穷苦,连信纸都买不着。”
清许点点头,没去解释。她家小陆大人都离开一个多月了,也没什么消息传回。真少爷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一般,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道别。
回到府里,门房迎了上来,说项大小姐来了,在正厅等着。
清许快步过去,一进门,就对上姐姐清舒有些担忧的视线。
“阿姐。”清许唤了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将脑袋倚在她肩头。
清舒伸手揽住她,问:“听说陆明珏不在府中?他去哪儿了?”
清许当即垮下脸,摇头:“不知晓,连我都瞒着。”
清舒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笑着安慰:“他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啊,怎还这幅表情。”
清许表情未变,一脸哀怨:“他连家书都不寄回。”
“多大点事。”清舒笑着摇头。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收了笑,“他该不会是去了边关吧?”
清许惊讶于姐姐的明锐,赶忙摇头否认:“他哪里有这本事,阿姐您多想了。”
清舒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了几分:“京中最近流言四起,虽不能不信,却也不可不信。况且,前些日子我去上香,在寺里见到晋王妃了。”
清许闻言赶紧抬头,看向姐姐。
清舒眉头紧锁着,语气压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晋王妃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上香时手都在发抖,分明藏着心事。”
她说着伸手握住清许的手,语气严肃:“你也小心些,也劝着陆明珏一点。身在官场,明哲保身要紧,别赌什么不切实的功劳前程。”
清许赶紧点头应下。
清舒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头。她其实并不喜欢陆明珏,也不觉得他配得上自家妹妹。但架不住清许坚持,且二人成婚一年,他也确实改变许多,没再在外间胡来。在通政司更是出了名的勤勉,连父亲都对他改观。
“你姐夫那边也都省的,你不用担心。”清舒又笑着将夫家的一些成算说出来,说起来也只怕陆明珏年轻,没轻没重,学人站了队。
清许听得点头连连:“阿姐,我们都知晓。”
清舒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让注意些,近些日子少跟贵人们往来,省得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起身告辞离开。
清许没想到清舒前脚刚走,后脚,齐王府便派人送来请帖,邀她过府赏花。
清许苦着一张脸,点点头,对春桃道:“去吧,跟齐王府的人说我知晓了,明日准时到。”
齐王妃依旧是富贵打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今日她只邀了清许一个客人,见到清许,她笑着迎上来,拉起她的手:“可算把清许盼来了。”
齐王妃依旧热情,可话语中未免急切了些:“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我好些日子没见她老人家了?”
“听说陆大人出了远门,清许可知他是去办什么差事?”
“边关那边消息乱得很,也不知道晋王是否成功收服城池,何时回京。”
清许只当自己听不懂,笑着摇头:“明珏他很少跟我提起正事,毕竟我也听不懂。”她说着,羞赧摇摇头,“至于殿下那边,殿下喜欢静养,我去了,她也懒得理我,放我一人在园中,帮她养锦鲤呢。”
齐王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清许又笑着说:“王妃您是不知晓,殿下府中那些鱼儿,被我养得多好,圆润光洁,说是猪儿也不妨多让。”
齐王妃点点头,又问:“我跟齐王总得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不知清许能否帮忙在姑母跟前求求情,让我们也可在她跟前尽尽孝心?”
清许一听,忙苦起一张脸:“我跟她,近来也少能搭上话。”
她看着齐王妃有些失望的样子,忙撑起笑脸宽慰,“我试着吧,殿下知道齐王跟王妃的小心,定也开心。”
告别了齐王妃,清许整个人都脱力了。回到府中,衣裳也没换,一头栽倒在床榻,鞋袜都没脱。
春桃跟进来,替她拉了被子,一脸担忧。
“小姐。”春桃蹙着眉,看着清许,犹豫着开口,“您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清许仰面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不要,月事延迟而已,以前也有过,用不上请大夫。”
春桃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她这幅懒淡的模样,应了声,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清许做了个梦,梦中陆明珏站在桃花林中,片片花瓣落下,像是一场粉色春雨。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缓步朝她走近。那张俊俏好看的面容也在他面前逐渐清晰,剑眉朗目,面容如精雕细琢,俊美,却又冷峻如玉。
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清许不觉得这样的陆明珏有何不同,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她上前,拉住他的手,便委屈开口:“你还知道回来,可知道我最近有多担心你,也不知道多寄几封家书回来。”
“小姐。”
可这“陆明珏”,一开口却是春桃的声音。
清许一下惊醒,对上春桃含笑的眸子。
春桃:“小姐,我请了大夫过来,您就让她瞧瞧呗?您这都推迟大半个月了。”
清许顿了顿,点头。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专给京中夫人小姐看诊。她进来后,将手搭在清许手腕上,闭眼不过片刻,便扬起笑意,开口贺喜:“恭喜夫人,是喜脉。”
清许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看向大夫,满脸不敢相信:“你确定?”
大夫笑笑:“是真的,约莫两月多些。我干这行几十年了,不会出错。”
又交代了几句孕初期注意要点,开了个安胎方子,便告辞了。
清许呆呆坐在床上,抚着平坦的小腹。她重新仰面躺下,看着床帐。
缓缓蹙起眉头,这孩子,她才不要他跟不着家的陆明珏亲近。
第44章
坏消息如同春天细雨般绵绵不绝。
一开始只是些细碎的传言, 谈论一些未曾听说的小将,在边关的一些事迹。
久而久之,消息越传越野,竟真有人敢当众揣测起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葛大将军也有野心这种话来。
清许起先并不在意这些流言。可随着时间发酵, 渐渐地, 流言调转方向,竟说真少爷陆明晟也服从晋王, 长公主即将拥立晋王为新军。
她气得想上前反驳。
被春桃以生气对孩子不利为由拉回家中, 清许闷闷刚躺下,又听说郡王妃来了。
郡王妃眼睛肿成了桃核,一看又是刚哭过一场。她一进门,便拉着清许, 双手紧紧攥着她, 声音哽咽:“清许, 明珏去了边关?”
清许眼前一黑。想否认, 对上郡王妃蓄满泪水的双眸, 她静默片刻, 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郡王妃焦急追问。
“快两个月了。”
郡王妃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身躯轻晃。
清许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劝道:“静姨莫担心, 明珏哥哥他有所成算, 不会有事的。”
“你这孩子, ”郡王妃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不早说?”
好不容易劝走了郡王妃,又听消息,说长公主府来人, 长公主想邀她过门说说话。
清许一拍脑门,她哪会不了解这位姑奶奶,哪里是想见她,分明是她也听到了传言,想找她确认。
清许小心翼翼进了长公主府,见长公主神色如常,面色也好。她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走到长公主跟前坐下。
长公主见清许过来,眼神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开口:“陆峥也去边关了?”
清许愣了一下,环视了下周围。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殿下问的应当就是陆明珏。长公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知道瞒不住了,清许点点头,梗着脖子撒娇:“殿下,我们不是有意瞒着您,这不是他盼着……”
长公主摇头,笑着打断她的话:“无妨,我相他。”
清许松了口气。
又听长公主开口:“是他让你瞒着我的?”
清许有意替陆峥说好话,忙再度摇头。却看长公主只是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无所谓道:“我又拦不住他,他哄着我作甚。”
又看着清许,语重心长:“反倒是你,你应该多管着他一些才好。”又问,“他这次出去,什么话都没跟你坦白?”
清许摇摇头,很快又想起陆峥离开前,是与她说过什么。她贴近长公主,娇声娇气问:“殿下先告诉我,他瞒着我什么?”
“他打算回来再找你坦白?”长公主问。
清许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
“殿下!”
清许还想耍横,就在这时,外头嬷嬷进来,说齐王妃求见。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长公主。这种时刻,齐王妃怕不是来盟友的。
她正要劝说,长公主已摆摆手,说:“没事,让她进来。”
清许张了张嘴,长公主却笑着扭头看向她,到:“清许先回去吧,都有身子的人了。”
清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这件事,她连姐姐都还未来得及告诉。
长公主笑着朝她眨了下眼:“京城很多事,瞒不住本宫的。”
齐王妃很快进来了,她穿着件翠青色的春衫,堕马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柔美又不失贵家典雅。进了暖阁,她先向长公主行了礼,又看了清许一眼,笑着也打了招呼。
长公主看了清许一眼,又道:“清许,你先回去。”
清许愣了一下,看了长公主一眼,点点头。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暖阁外面的廊下,背靠着柱子。
春桃小声问:“小姐,咱不回去?”
廊下站着齐王妃带来的几个丫鬟,她们看向清许,却没有说话。
清许也看了她们一眼。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垂手站着。
暖阁里偶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传出,听不清楚。清许索性去了前院花园,拾了一把鱼食,继续为长公主喂养府中锦鲤。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齐王妃出来了。她面色比进去时差了些,面上笑容消失。
看到清许还在院中,齐王妃微微一怔,随即面上重新扬起笑脸,迎过来道:“陆夫人,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清许看着她,点点头,让春桃先退下。
齐王妃笑着走近一步,贴着她的耳朵,道:“我知道陆大人也去了那边,夫人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们能救得了陆大人。”
清许往旁边退了一步,满是疑惑看向对方。
齐王妃又走近一步,笑脸上眼神阴翳:“还望陆夫人多替我们,好好在长公主跟前美言几句。”
清许懵懂地点点头。整个心却是揪起,她赶紧跑到长公主屋中。长公主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殿下,齐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清许匆忙将齐王妃方才的威胁说与她听,只是略过了“只有我们能救陆大人”这一句。
长公主笑着摇摇头:“没事,你近些日子多顾着自身,安心在家等陆峥,往后少往我这里跑。”
清许一下苦了脸:“殿下这是要与我们撇清关系了?”
长公主摇头:“齐王妃这是着急了,我只是怕你也卷进来,受到伤害。你放心,大不了,你这些日子就回项家住着,没人敢将你怎样的。”
清许沉着一张脸出了长公主府。她没有回府,也没听长公主的话回项府躲着,而是去了程国公府。
国公夫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招呼着清许到边上石凳上坐下。
“夫人。”清许凑过去,一脸委屈将方才在长公主府的一切说与她听。
国公夫人听后,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拍着她的手背宽慰:“这件事你就听陆敏的,安心在家,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清许不依,国公夫人又劝:“你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的,难道还信不过陆峥?”
“陆峥?”这是清许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了。
国公夫人怔了下,点头:“就是你家陆明珏。”
清许点着头,小脸依旧紧皱着成一团。
国公夫人笑笑:“放心,我家老头都信任他,不会有事。”
国公夫人关心了她几句,嘱咐了几句孕初期该注意的事,让她放宽心,便将她赶回家好生歇息去了。
清许也想好好歇着。
可是这不好的消息,像是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挡都挡不住。
有人说陆峥在边关犯了军法,被晋王扣押了。也有人说他不是被扣押,是投靠了晋王,是要跟着一起造反的。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这些传言,清许都听说了。这些天,那些不太熟的夫人小姐们,像避瘟神一般躲着她。
她倒是乐得清闲几日。
却在五月底这天,从未有过交情的晋王妃忽然邀她过门。
清许本想以身子不适拒绝了,可转念一想,她赶忙招呼侍女换了身衣裳,第一时间到了晋王府。
晋王府一向风光,如今却落得门庭冷落的下场。
晋王妃不到四十年龄,此刻却苍老许多。
她拉着清许的手,话还未说上两句,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夫人,求求您,求您到长公主跟前,替晋王说说话,我们……”
她拉着身后十七八的世子,还有一众公子小姐,作势就要给清许跪下。
清许被她这举动吓到,忙将人扶着:“王妃这是何意?”
晋王妃对上她一无所有的脸,面上也是闪过错愕。她邀了清许进门,将屋门锁上,才又作势要跪。
“王妃。”清许头疼,只能作势还礼。耽搁了好一瞬,好不容易坐下,晋王妃又在垂泪。
比起精明的齐王妃,晋王妃丝毫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她拉着清许,对她道:“晋王跟葛大将军不可能谋反,还请夫人明鉴,莫要受到外人挑唆。”
清许睁圆了眼睛,摇摇头:“王妃莫拿我取笑了,现在外头议论纷纷,别家夫人避着我还来不及,哪有人理我。”
晋王妃仍拭着泪,哽咽着开口:“我死不足惜,还望夫人求情,饶孩子们一条生路,他们都是无辜的。”
在晋王妃的苦苦哀求下,清许不得不带着晋王妃最小的一对儿女回了家中,小住几天。
小少爷小名简,今年七岁。小姑娘乳名盈盈,今年不过才四岁。他们都像这位晋王妃,温婉安静,与世无争的样子。
清许愁着看自己“儿女双全”的模样。在几个五师父的建议下,她没有迟疑,当天晚上就带了“儿女”回了项府。
结果次日,便传来晋王谋反,圣上下旨,围了晋王府与葛大将军府的消息。
清许愣了下,看着屋中躲在角落的崽子。
她咕嘟咽了口口水,看了眼躲在角落,怯生生的两个崽子。
这京中贵妇人,怎每一个都这样坏!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可递过去的帖子都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第45章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 可递过去的帖子都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她又去了程国公府邸。门房客客气气地回话,说国公爷不在府中,国公夫人身子不适, 不便见客。
清许直愣愣在国公府门口站了片刻, 终是长吁了口气, 起身回项府。
项尚书早在书房等着她,他身边一左一右, 各站着陆简与盈盈。二小童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像是受惊的小鹌鹑。
见到清许过来,二童眸子一亮,又犹豫着,不敢接近。
项尚书叹了口气:“你倒是胆子大, 晋王府的人你也敢往家里领?”
清许讪讪一笑:“我以为, 就住两晚, 就将人送回去。”
项尚书回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大点的男孩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盈盈躲在兄长身后, 探出黑葡萄般的眸子, 小心打量着说话的大人。
那圆溜溜的小眼睛, 像是会说话一般。
项尚书沉默了一瞬,摆摆手:“那就先住下吧,你院子还有空厢房, 让人收拾出来。”顿了顿, 他又看了眼同样眨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女人, 语气颇为无奈,“你也是,在家中住下,近来京城乱, 少些外出。”
清许点点头,开心地去为尚书大人研墨,却被他一个眼刀瞪过来:“别高兴太早,若是晋王罪证齐全,我也护不住这两个孩子。”
清许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吩咐春桃将小孩带走后,她乖巧地站在父亲身边,低声问:“父亲,晋王真的谋反了吗?”
项尚书摇头:“陛下还未处置他们一家,便不好说。”
项尚书说着扭头看向清许:“反倒是你,陆明珏离开这么大一件事,竟连我都瞒着。”
清许讪讪笑了笑,放下墨条,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起肩膀:“陛下给他的机密任务,他不让我说出去,我也不敢嘛。”
项尚书冷哼一声,道:“总之,这些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顿了顿,想到外头传言,说陆明珏陆明晟两人,都有可能投奔晋王。项尚书眉头紧锁,还是压着声音,小声提醒清许,“你也做好准备,若他真做了糊涂事,也做好与他和离的准备。”
“好的,父亲。”
从父亲书房回来,清许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两孩子在海棠树下玩着拍手掌,小盈盈懵懵懂懂,跟着哥哥有样学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清许撑着手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同样弯了眉眼。
二个小孩玩了一会儿,也注意到了边上看着他们的清许。简哥儿先凑上前,声音甜甜:“姐姐。”
盈盈也跟着她,到窗前,甜甜唤了声“姐姐”。
清许笑眯眯看着他们,随手从边上摸出几颗饴糖,递给陆简。
“谢谢姐姐。”两孩子甜甜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是陆简将糖递给妹妹后,自己却没吃。而且昂起小脑袋,问清许:“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清许思忖了下,摇摇头,一脸无辜:“不知道哦,或许要等盈盈也识文断字,姐姐才放你们回去。”
简哥儿并非什么不懂,母亲将他们托付给这个姐姐时的模样,他看在眼中。但看清许笑容灿烂,待他们比家中长姐还要亲切热情。
他点点头,很认真保证:“我会帮着姐姐监督盈盈的课业。”
清许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也是,不可落下。”
翌日午间,周姮火急火燎跑进她院中。一见她还有心情在耐心教小孩千字文,周姮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红着脸,豪饮了一大杯水,才将心中郁气压下。指着两个小孩,不可置信:“你你你……真收留了晋王府的孩子?”
清许让春桃将小孩带去别的房间,才点点头,又替周姮倒了杯茶。
周姮一饮而尽,环视四周,凑近清许,小声提醒:“你知不道现在外面传言,怎可以这般冲动。”
清许安抚着她坐下,才一脸无奈看向她:“我知道。”她托着下巴,同样苦着一张脸,“这不是没躲过去嘛。”
周姮顿了顿,她倒是不懂得这些京中局势,只是偶然听说,匆忙就来项府求证来了。
她同样支起下巴,蹙着眉思索。很快,她恍然忆起,更加担忧地看向清许,问:“这些天,你可有见到长公主?”
清许摇摇头:“没有,她不见客。”叹了口气,又道,“国公夫人也不见客。”
周姮张了张嘴,满是不可置信。
清许忙问:“姮姮这是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周姮摇摇头:“都只是听说,我能知道些什么。”她伸手,虚虚按住清许手背,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只是听说,你可不要当真,去冲动做什么事。”
见清许点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道:“听说晋王府的人控制了长公主,要逼长公主出面保他们,立晋王为太子。”
“不可能。”清许想也没想,便否定了这个传言。
周姮也觉得这事不可能,真有这本事,他们围个皇宫,逼陛下传位不就更轻松。
忽然,清许神色一凛,不可置信看向周姮,声音微颤:“姮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真被人控制住了?”
周姮想也没想:“你都说不可能了……”她一顿,点点头。又懊恼,“早知将姝儿也带过来了,她最会琢磨这些了。”
晋王妃肯定无暇再做这些事。若她真有本事掌控得了长公主,控制得住国公府。又怎么能任由外头传言四起,近乎要置晋王府于死地。
她一下想到了那日威胁她的齐王妃。齐王掌管京中东门禁军,若他有所野心,想先声夺人……
这般一想,倒觉得连日这些事,都说得通了。
清许松了口气,看向周姮,扯了扯唇,笑道:“这两个孩子,倒是救了我了。”
齐王可以逼宫,晋王领着三十万大军,照样可以挥师南下。
当天夜里,清许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带春桃,而是带着那几个打扮成侍女模样的武师傅,去了齐王府。
齐王妃见了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笑盈盈吩咐侍女上了茶,屏退左右,笑吟吟问:“陆夫人想通了?”
清许点点头,笑着看向对方:“只要王妃能保证,护住陆明珏,我会替您劝说长公主……包括我父亲。”
齐王妃脸上笑容淡去,闪过几丝疑虑,她看着清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重新扬起笑脸:“我还以为,陆夫人也投奔了晋王府呢。”
她笑呵呵地亲自为清许斟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道:“陆大人如今人在边关,远在天边,他跟着晋王,自然是死路一条。若是被冤枉,我们也得为他澄清不是。”
“你说是吧,陆夫人。”
清许笑着点点头,一副全然信任她的模样。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什么,清澈的眼底带着几分焦急:“近来长公主都不愿见我,不知道王妃可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齐王妃笑着摇摇头:“陆夫人这是何意,我哪做得了长公主的主。”
清许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齐王妃问:“可惜什么?”
清许摇摇头:“没有,我设法去见长公主,还望王妃切记,告诉王爷,明珏他一片赤诚,绝对没有谋反的意图。”
好不容易从齐王府出来,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她攥着手心里掐着的令牌,微微仰起脸……
翌日,长公主府果然便差人来信,让她过去一趟。
清许轻车熟路进了暖阁,长公主靠坐在榻上,面色竟比前几日还好一些。她见到清许过来,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听话,乖乖在府中等着呢。”
清许握住长公主的手,问:“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待她离得近些了,才低声开口,问:“清许想不想当皇后?”
清许吓了一跳,身躯向后仰去,幸好有长公主搀扶,才免得摔倒。她堪堪坐好,懊恼嗔着一脸笑的长公主:“殿下莫要吓我,我胆子小得很。”
长公主收敛笑容,表情却很是认真:“并非玩笑,你且告诉我,你想或不想。”
清许思忖了片刻,摇摇头:“殿下也说明珏哥哥这人闲不住,如今只是个文官,便敢领命孤身去边疆,若是让他当皇帝,我不敢想。”
她还有更多大逆不道的话不敢讲。若是陆明珏也随了他祖宗,年纪轻轻便操劳成疾,那她岂非余生要守活寡了?
在外她大不了改嫁,若是进了宫,各种礼教束缚着。
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冷噤。
长公主点点头,也像是想到这点。她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几分:“齐王也不堪重用。”
清许愣了下,乖乖坐好。
“五皇子在幽州赈灾时,贪了赈灾的银子。”长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本宫恰好是其中一个,所以,齐王才会狗急跳墙。这些日子,没少威胁你吧?”
清许愁着一张脸,点点头:“我还以为殿下受他们胁迫,可着急了。”
长公主笑着伸手掐了掐她鼓着的面颊:“都跟你说过没事了。”
她垂眸看了眼清许些微显怀的小腹,嗔道:“你也是,怎变得跟他一样,闲不下来了。”
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清许手中,道:“这是我从珠姐那求来的,你若实在闲不住,就去……”
长公主跟清许同时愣住,二人手中皆握着一枚雕刻猛虎的铜质令牌。
清许:“殿下,您孤身一人,拿着防身才好。”
长公主:“无妨,我这长公主府才是全京城最安全的所在。你若闲不住,便去做一回女将军吧。”
第46章
清许从长公主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下。
车厢中没有点灯,只从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些月色。清许盯着摆在膝上的两枚令牌,两枚令牌近乎一模一样,皆是黄铜所铸, 一边雕着下山的猛虎, 另一边写着一个大大的程字。
对上春桃担忧的眸子, 清许眼睛微微眯起:“走,去周家。”
周姮本就不是早睡的性子, 一听说清许来了, 她除了惊讶,便是更加不可置信。散着头发披着一件外袍就出来的周姮,听着清许口中说的那些事,一下子精神一凛。
三个人处在狭小的内室, 周围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周姮倒吸一口凉气, 身躯止不住后仰:“国公府被你搬了?”
清许莞尔, 点点头:“怎样, 要不要一起去当一回女将军?”
周姮愣住了。她垂眸看着两枚并排放着的令牌, 平乱吗?她们?
顿了顿, 她复抬眸看向清许。清许白皙的面上带着兴奋,双眸熠熠生辉,像极了她们从前筹谋偷溜去玩的模样。
周姮伸手拿过一枚令牌, 点点头:“明日再找姝儿问问谋略, 她最有主意了。”
从周府回来, 春桃便白着一张脸。
“小……小姐。”因为惶恐,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是……是要做什么?”
清许抚着小腹,抬眸认真盯着春桃, 问:“春桃,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信得过我吗?”
春桃赶紧点头,又害怕极了:“可是小姐,你们到底是……是要做什么?”又是说要调用北营军,又要进宫的,她都不敢往深处去想。
清许浅浅一笑,勾了勾手指,待春桃凑近了些,才低声为她解释:“五皇子意图逼宫篡权,若我们成功救驾,那将是无上功劳,你我自小一道长大,有好处,我自然不会落下你。”
“可……可是……”春桃摸了摸自己还在的脑袋,面色更白了几分,“万一……”
清许一下沉了脸,瞪了她一眼:“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吧?”
“……愿…愿意。”
威逼着春桃认下,清许才收了严肃的表情,眯起眼睛,笑吟吟替她解释:“无事,这件事背后还有诸多势力,不会让我们失败的。”
翌日,周姮去找了林姝。清许则是带着春桃去了端阳公主府。
端阳公主正在府中陪着那对粉雕玉砌的娃娃,一见清许来访,微微吃惊了一瞬。一听清许想进宫,有事求见皇后。端阳一副包在她身上的自信表情。
可是没想到,连日随意进出宫门的端阳公主,也被人拦住。
端阳公主气性上头,便要与那守门卫兵理论。
清许坐在马车上,同样表情凝重。她猜想果然没错,齐王不止控制住长公主府,更是妄图控制整座皇城。
没一会儿,端阳公主气红了一张脸,气呼呼回到马车中:“五皇兄过分了,父皇病重,他瞒着便算,还不让我们探望,是何居心……”
端阳越骂声音越低,捂住嘴,满是不可置信瞟向清许。
清许点点头。
端阳仍是双手死死捂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朝清许身边挪了几分,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清许思忖片刻,道:“不久前刚从长公主处得知。”
“如此说来,三皇兄是被污蔑的?”
“不行。”端阳将双手都攥成拳,表情凝重,“我要替三皇嫂洗刷冤屈,也要救出父皇母后母妃。”
“我们可还有其他方式进宫?”清许同样小声问。
端阳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她多往清许身上看了几眼,摇摇头,“你不能跟我一起涉嫌,皇伯伯知道会杀了我的。”
清许表情一凝,不解看向端阳。
端阳忙再度捂住嘴。那个纨绔陆明珏,是她皇伯伯的转世,她都是偷听来的,险些说漏嘴了。
她讪笑一下,摇摇头:“你现在身子不便,有何事,只管吩咐我去办就成。”
清许懊恼地垂眸看了自身一眼,点点头。低声吩咐了端阳几句,便告辞回了家中。
那边周姮手握令牌,进了北营,便如有神助,自觉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说话声都拔高了几分。
林姝跟在她身边,自觉当起了军师。
李锑近日到北营附近当值,一听又是女子声音,他昂起脑袋,唇角勾起——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可他带着人还未靠近,又被那明晃晃的黄铜令牌定在原处,半分动弹不得。
林姝见对方是城门司的,一下有了主意。
清许睡了一觉才去约好的茶楼。见到周姮身后跟着周淳,她倒是一点不意外。只是在见到林姝身后还跟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李锑,清许不自觉便瞪大了眼睛。
李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长兴侯府,可是跟着先帝陛下一起打江山的,绝不会是孬种,也不会愿意见有人意图谋反。”
他声音铿锵,清许记起来了,他便是那日隔壁雅间,坚决不信皇子有谋反之心的那位。他们一个个皆是神情严肃,一脸是要办大事的表情。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单她们几个闺阁小姐,还有几个不谙世事的纨绔,要……平反?
手握程国公亲令,能调用北营军五百精兵。只是兵事调用,定然瞒不住旁人的眼睛。
林姝拧着眉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倒是懊悔自己从前没多翻几页兵书了。
周姮更是懊恼,她父亲也在城门司,却连李锑这么一个新兵蛋子都比不上。懊恼看着自家一无是处的兄长,同是纨绔,怎他一点职位也无。
没一会儿,包厢大门被人叩响,屋中几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清许笑着让春桃去开门。
来的正是端阳公主。端阳公主见着屋中人多,也是惊讶一瞬。听到春桃解释,她才点点头,将宫中的情况说出。
端阳公主生母贤妃,虽沐盛宠,却为人低调,淡漠世俗,就连住的宫殿都属偏远,并未被人盯上。
反倒是三皇子生母德妃宫中,外头守卫比之皇后的椒房殿还要严实许多。
五皇子生母淑妃,这些日子但是跋扈许多,应当是知情人。
端阳公主一说完,便求助地看向清许。清许则是看向一脸沉思的林姝。
林姝咬着下唇,眉心能夹死十只蚊子。
“这般看来,他们是真怕三皇子手握的三十万大军。”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端阳公主脸上,表情凝重,“德妃是三皇子生母,若她出事,三皇子就有了挥师南下的理由。”
端阳公主点点头。虽说皇伯伯去了那边,可她也害怕三皇兄性子冲动,铸下大错。
“那我们先杀进去,把淑妃杀了,把德妃救出来不就成了?”周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惊得在场所有人纷纷朝他侧目。
“你要谋反你别带着周家。”周姮瞪了他一眼,懊恼自己出门时被这家伙跟踪,不得不带上他这拖油瓶。
李锑在一边,格外眼馋她们手中的黄铜令牌:“我们能调用五百精兵,大可以……”
“就是一万精兵,你也得能将他们带出北营军。”林姝仰头,满脸无奈,“五百人,莫说赶到宫门口了,怕不是还未出营,便被人盯上。”
一直沉默的清许眨了眨眼睛,看向端阳,问:“殿下,贤妃娘娘的宫殿,离德妃娘娘有多远?”
端阳想了想,道:“不算远,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你想先救德妃?”林姝看向清许,眉头仍紧锁着,“不行,宫中得先稳着淑妃才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啊。”李锑同样一脸不认同,“何况淑妃身后,也有母族段家,把握着朝廷禁军,我们也无法将德妃带出宫门啊。”
“谁说要将人带出宫了?”林姝笑着解释,“让齐王府以为我们私下将人带出宫不就行了?”
周姮还有些犹豫:“可是德妃宫中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把话带进去?”
李锑红着脸站起身:“我有法子。”
他昂起脖颈,羞恼又愤愤:“我有个好友,在宫中当差。”
行动便定在三日后。这几天,清许回到家中,第一时间与项尚书说起此事。
项尚书听清许说起计划时,表情并未有过多震惊。只有在她说起这事还有哪些人一道配合时,才微微皱起眉头。
这件事,其实他们这些老臣早有察觉。只是碍于见不到陛下,而且长公主与程国公皆是闭门不出,没有主心骨,便只能在旁观望。
见清许眼眸亮晶晶的说完计划,项尚书笑着颔首:“好,长公主没看错你。”
计划那日,清许与端阳去了齐王府,拖着齐王夫妇。
当宫中禁军将齐王府团团围住时,齐王还是一脸自得的表情。
直到被下狱,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筹谋会这般无声无息失败。
事情尘埃落定,带人闯入宫中的林姝周姮春桃三人成了首功。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她们,笑容和蔼:“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周姮双眸放光,她想要的可多了,这几日挥斥方遒的姿态,可给她馋坏了。但她也只是多想了一瞬,看了眼身边同样若有所思的林姝,二人点头,齐齐跪下:“陛下,此事救驾之功,最大功劳乃是项清许,并非臣女二人。”
跟在皇后身后走进来的端阳看了眼身侧的清许,微微惊讶。
那边胆子最大的周姮以开始跟皇帝说起她们这些日子的谋划,字字句句都指向清许。春桃在边上眼眶红红,连连点头附和。
皇帝看了她们一眼,微微颔首,点头应下。
第47章
陛下论功行赏。周姮跪在最前头, 听到“永安郡主”“食邑三百户”的时候,背脊比谁都挺直,唇角也是怎样都下不来。
林姝跪在她身边,听到“封为宁安郡主”时, 眉头微微扬起。
封赏一个个随着大太监的口宣之于众。就连那几个跟着周淳一道去齐王府捣乱的纨绔都谋到了正经差事。
春桃跪在边上, 抬眸看着坐在一边的清许, 眼眶红红。她可每个字都仔细听了,就连她都因为忠勇可嘉, 封为清河县主, 食邑百户。反倒是小姐这个出谋划策的人,一个字都未被提及。
旁人都磕头谢恩了,只有春桃还傻傻杵在那儿。
周姮小心翼翼推了她一把,低声提醒:“快谢恩啊。”
春桃看向清许, 对方正一脸担忧看着自己。她俯身, 额头碰在金殿地面, 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再抬头, 眼泪都下来了:“奴婢不想要这个封赏。”
满殿的人都惊住了。春桃看了眼清许, 再看为首的帝后二人, 对着御座,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奴婢可以什么都不要, 奴婢只想跟着我家小姐, 还望陛下成全。”
清许微微蹙眉, 皇后同样微微蹙眉。相视一眼,皇后笑道:“又不是不给你家小姐封赏了,你急什么,也没人一定要你们分开。”
“都起来吧。”
皇帝掩去眼底的一丝艳羡, 点点头,认可了皇后这个说法。他看向清许,问:“你要什么封赏?”皇帝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若不是这里人多,话赶话到这儿,他倒是想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劝兄长回来当皇帝?’
清许站起身,眨了眨眼。她倒是什么也不缺,顿了顿,她垂下眼眸。
吸了吸鼻子,再抬头,眼眶都红了:“陛下,臣妇不要封赏,臣妇只想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让明珏回来?他……是否平安。”
皇帝的笑容凝在脸上。他侧头与皇后相视了一眼,二人近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原来,兄长竟还瞒着人家?
皇帝看向皇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说。皇后没好气点点头,笑着看向清许,语气轻柔:“他肯定平安无事,清许无需担心。”
又问:“别人都有封赏,你呢?你要什么?”
“知他平安就好,臣妇什么都不要。”
皇后看向皇帝,皇帝轻咳了一下,润润嗓子,道:“那就等他回来,再一并封赏。”
出了宫门,周姮的脸就垮下来了。
她哭丧着一张脸,亦步亦趋跟在清许身侧,悲恸万分:“呜呜呜清许妹妹,我竟然还不如春桃,我当时就顾着家中九族了呜呜呜。”
林姝走在身后,眉头微微皱着。她托着下巴,看着走在前头的几道身影。清许身子已经五个月了,得益于从前没少四处玩闹,一直都是健康无虞,穿着宽松的衣裳,不细看,还看不出是个有身子的模样。
“郡主多好啊,有食邑,还能置办自己的府邸。”前头周姮还在边上絮絮叨叨。
“就是不要郡主,要个黄金几百两,也是好事啊。”周姮又道。
林姝笑笑:“木秀于林,清许这是保护自己呢。”
周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点了下脑袋。
清许:“是哇,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周姮扭头看向慢悠悠走在后头的林姝:“差点忘了,清许她是个情爱脑来着。”
“也是。”林姝颔首,“就是不知道陆明珏此行是去做什么。”
“我知道啊。”走在最前头,昂首阔步的李锑停下脚步。他本就穿着一身靛青锦袍,昂首挺立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大孔雀。
对上几人看过来的目光,他更加得意几分:“你们都不知道吧,人家三皇子才没有谋反,从来都没有,他去边关,是陛下的意思。”
“这还用你说。”周淳白了他一眼,“真谋反了,陛下还能放过晋王府?”
李锑挑眉:“那周公子告诉我们,边关战报如何?”
周淳:“……”
周姮没好气瞪了拌嘴的二人一眼,怒道:“知道就赶紧说,陆明晟陆明珏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锑继续仰着脑袋:“据我所知,三皇子挥军北上,将漠北宵小打得献城投降,要回来的话……不出一年吧。”
周姮:“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刚从金銮殿出来,谁还没去偷偷打听点消息了……
随着月份上涨,清许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她不爱回陆府,成日就住在尚书府,陪着晋王的一双儿女念书习字。
她去哪儿,春桃县主就跟在哪里。还非要亲自给孩子做一身小衣裳。
清许也试着自己做过,但她自小就不擅长这个,绣了几针,便被县主大人狠狠夺过。
“小姐您这是要把我吉祥的小麒麟,改成癞蛤蟆?”
清许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斜斜的针脚,不由也失笑……
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是在十月初一传到京城。
从那天起,春桃县主便每天都替她守着,掰着手指为她数还有几日能到。
清许反倒是很悠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着小盈盈投喂的果脯蜜饯。
直到初九这天,周姮也风风火火闯进院中,一脸惊喜:“回来了回来了,大军下午进城!”
清许托着肚子,直起身,看了眼兴奋的几人,悄悄压下扬起的唇角:“谁在意他,爱回来不回来。”
大军是从北城门进的。他们赶到的时候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手,兴奋喊着“大将军”。
清许坐在二楼雅间,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圆滚滚。
“咦,是程国公!”周姮一脸惊讶,“他什么时候也去了战场?”
程国公骑着通体漆黑的良驹,顶着一张黑成煤炭的圆脸,笑着同四处百姓打招呼。
清许目光凝滞,她眼中只有程虎身前,那骑在红棕马上的俊朗男子。他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灰扑扑的袍子捋得一丝不苟,半点褶皱都看不到,身上银甲更是擦得噌亮如新。
若非黑了、瘦了不少,看着还像是曾经的矜贵世子。
清许看着他四处张望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往后退了退,却是不想被他瞧见。
当天夜里,宫里设了庆功宴。清许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周姮林姝,包括新封的春桃县主,都苦苦哀求,要她带着她们这些第一次参加宫宴的。
清许无奈跟着过去。她坐在身着一身绛紫色朝服的长公主身侧,显眼得很。
长公主面容慈祥,满脸笑意:“陆峥回来了,这回想问什么,可得赶紧问了。”
清许点点头,又问长公主:“殿下是很早就知晓,国公也跟着去了战场?”
长公主微微蹙眉,扭头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国公夫人:“珠姐好啊,竟连我都瞒着。”
国公夫人闻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反倒是晋王妃红着眼眶,坐在一边,与这热闹的宴席似乎格格不入。
清许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就听长公主长叹了口气:“唉,也是可怜女人,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
清许惊讶:“晋王死在沙场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他要有那本事就好了,他是死在温柔乡了,可没有他一分功劳。”
清许似懂非懂点点头。
男女宴席不同,宴席到了尾声的时候,春桃忽地走到她跟前,低声:“小姐,姑爷来接您回去了。”
清许一下红了脸。
多日未见,身后还有道道目光看着。清许端了端神态,慢悠悠走向那穿着簇新锦衣的清隽男子。
“清许。”
他甫一开口,清许便嗔他:“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走在前头,因着身子重的缘故,步伐不大,陆峥很快便跟上。
他垂眸,看着清许圆润许多的身形,松了口气。
“陆明珏!”
等了许久,都远离人声,快走到宫门口了,都不见这块木头过来扶着自己。清许没好气回头瞪他。
陆峥闻声,赶紧上前,拉住她抬起的手。
“我不想走了,你抱我。”
陆峥动作轻柔,将她打横抱起,察觉到不同,他垂眸,也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
清许伸手捂住肚子,嗔他:“你大半年不回一封信,我一想你,就吃,吃了就胖。”她另一只手勾着他脖颈,面颊红扑扑,“你要是敢嫌弃我,你就死定了。”
“不会。”陆峥垂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他朝思暮想的人,还是这般,甜甜地倚在他身上。
“不嫌弃,你什么样都好看。”
清许攀着他的脖颈,微微直了直身子:“我喝醉了,我还纵酒失仪。”
“也可爱。”陆峥很认真回答。
清许往他面颊上亲了一大口,随即用拇指碾了碾自己亲过的地方,嫌弃:“明珏哥哥黑了好多。”
陆峥身子微僵。
清许:“得养一整个冬日才能白回来吧?”
“你不嫌弃?”他问。
清许又仰头亲了一口:“你才肤浅。”
进了马车,清许便耍横,当真耍起“酒疯”来。
她红彤彤一张脸,整个人歪在陆峥身上,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陆明珏,陆明珏,”
也不管陆峥答不答,她都搂着他,不想他离开一寸一毫。
“陆明珏,我真的喝了很多酒。”她睁着水润润的眼睛,扬起唇,“亲我。”
第48章
陆峥低下头, 他吻得很轻。唇瓣相触的一瞬,他近乎是屏着呼吸,生怕这是梦境,他孟浪一分, 这个梦就会像边关那些个漫长的夜一样, 眨眼就消失了。
可清许不依。
她搂着他的脖颈, 将他往下拉,贴上来的力道又凶又急。
她身上一丝酒气也无, 陆峥自然知晓她并未饮酒, 只是配合着,任她啮咬着掠夺。她的牙齿磕在他下唇上,带点刺痛,他没有躲。
直到舌尖舔舐到一股腥甜, 清许才喘着粗气将人推开。
她瞪着他。
她面颊红扑扑的, 胸口上下起伏, 唇上沾着一点他的血。
“陆明珏。”她红着眼眶, 哑着声音唤他。
“我讨厌你。”
陆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垂眸, 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伸手替她拭去唇上的血珠,未收回的手悬在她唇前, 问:“要不要多咬几口?”
“我又不是狗。”清许气恼地将他的手推远, 才又瞪眼看向这个同样脸红到耳根的男子。
她冷冷看他:“为什么不回信。”
清许抬眸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换了干净的袍子, 面容修整得看不出一根胡茬,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
人模人样,哪里是粗糙不会拾掇的样子。
她越看越气, 不待他辩解,又问:“是不是外面有人替你梳头打扮了?”
陆峥垂下眸子,点点头。军中,大伙都糙惯了,自是顾不得仪态。为了给她留个好印象,免得因为变丑,而被她嫌弃,更不好解释之后的事。
他跟着程虎,花了五两银子,在外头找了篦头师傅专门修整过。
清许瞪着他,感觉胸口有什么堵着。这个人还笑,还害羞上了?
“我想你。”陆峥贴身上来,将她搂在怀中,免得马车颠簸,晃到她。
清许伸手轻轻推了推,扭头:“说详细些,谁替你梳的头?”
“一个匠人。”他道。
“说详细些,男的女的。”悄悄松了口气,见他还看着,清许抬眼,继续瞪着他,唇瓣也抿回一条线。
“男。程虎派人去请的,花了五两银子。”他捏着她白皙细嫩的指尖,黑眸内潋滟着柔色星芒。
“哦。”
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不再紧绷着,陆峥微微扬起唇角,低头抵在她脖颈之间,声音低哑:“我想你。”
“想你,”他低沉的嗓音糅着数月的思念,指尖轻挑,悄然饶至她的前襟,“做梦都在想。”
清许愣了愣,扭头对上他迷离着暗色的瞳眸。张了张唇,呆了半晌,对方得寸进尺,手指已停在她腰侧。
感受到身后抵着一火热气息,清许忙起身,离他远了一些。
“色丕!”她羞赧地瞪他,“不许碰我。”
“清许。”他低声唤她。
清许打了个哈欠,靠着身后软垫,斜斜看向对方:“反正就是不可以。”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安静了一会儿,清许便觉眼皮沉沉地往下拢。
陆峥抿着唇,看着安安静静的女子。方才还凶巴巴瞪他的眸子自己阖上,轻微的喘息声从她鼻尖发出。他没有唤醒她,靠近了些,将自己手臂枕到她身后,任她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马车停下,他也没打算将人唤醒。他动作轻柔,将人打横抱起。
清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声音懒懒。告知到身侧是熟悉的气息,她便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攀住他的肩头,将脸他往他怀中拱了拱,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春桃凑上前,刚要开口,便被陆峥一个眼神止住。
他一路走得平缓。直至将人放回床榻上,替她脱了鞋。陆峥动作一直很轻,脱外衣时,他指尖不小心划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硬的,并非想象中柔软。
他的手停在那儿,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片微微隆起的弧度。
陆峥觉得自己心下猛地一颤动。他没敢再动了,就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上面,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沉稳的跳动频率。
陆峥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睡梦中的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一脚,像是邀约。
陆峥站起身,先去洗了把脸,才走到窗边美人靠上。
美人靠上放着一只黄花梨木的匣子,盒子半阖,透过烛光,隐约能见里头放着几封书信。
他从未见过这个木匣。好奇心驱使下,他轻轻推开匣盖。
入目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信件,像是他从前寄给她的那些。
他伸手轻轻拿出,一封封,她都收拾齐整,叠得一丝不苟。
陆峥翻动信笺的手指顿住,他伸手将那封不甚相同的信笺抽出。
信件上没有收件人,封口还闭合着,还未有人拆开过。
他小心翼翼将信件拆开,里头字迹娟秀,他认得,这是清许的字。
陆峥赶忙将信纸展开,越看,眉头越蹙越深——这是一封退婚书。
陆峥手指收紧,眼神看向屏风后,睡得香甜的身影。
是因为他这半年一直没有音讯,还是……她已经知道了?
陆峥眸色暗下。长叹了口气,将信纸折了回去,放回匣中,靠着软垫仰躺坐下。他试着闭眼,可一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她娇滴滴唤他另一个人名字的场景。
陆峥蹙了蹙眉,还是睁眼,将那封退婚书重新取出,逐字逐句看下去。
越看,他眉头越皱越深:“陆明珏,你我本非良配,念在往日情分,我会予你钱帛,也会劝着静姨,让郡王府给你应有体面,还望你莫要再做纠缠,就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信纸微微泛黄,他扭头,再看向那道沉睡中的身影。
回忆起初次见面,她沐着星光,眸中缱绻不舍的模样。
陆峥眉头更深了。
时至深秋,他索性放下木匣,走出房门,任由冷风扑面,只为脑中纷乱思绪平缓些许……
第二日,清许一觉醒来,习惯性看向身侧。
身侧依旧空落落的,她皱着一张脸,扶着脑袋坐起来。昨夜明明没喝酒,是错觉?
“陆明珏?”她试着往外头唤了声。
果真没有听到回应。但是春桃一路小跑着进来。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春桃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切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清许皱着眉,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陆明珏呢?”
“姑爷他…”春桃同样蹙眉,道,“他还未醒,要我帮您把他叫醒吗?”
“不必了。”清许松了口气,昨夜一切不是梦境就好,原来他人真的回来了。
回身,看了眼空落落的床畔。她又沉下来。
陆峥睡在软塌上,高大的躯体蜷成一团。她刚靠近,他就醒了,黑眸迷蒙着水雾。
见她过来,他一下坐起身。
四目相对,清许羞恼地移开视线,便看见放在一边的木匣。她羞红了脸:“别自以为是了,大半年不回信,我讨厌你还来不来。”
“夫人曾想跟我退婚?”
二人声音近乎同时发出,清许狐疑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她想也没想就否认,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气归气,她可没有想过让自己腹中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
陆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她似乎为他这话而气恼。他视线移到她手中的黄花梨木匣子,还是觉得这事应当问清楚的好。
陆峥:“那封退婚书,是何意?”
清许微微凝眸,什么退婚书?
顺着他的视线,她也低头看向匣子,将信将疑将那最上面的一封信笺抽出。
待看到其中字迹,清许一下瞪圆了眼睛。
她何时将这封信留下的?
再看向陆峥,清许忽然便有了几分不自在。
“难不成,你还想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她瞪着他,试图先声夺人。
四目相对,陆峥表情严肃。看着她心虚的模样,陆峥微微垂眸。
“我不是陆明珏。”
清许凝眸,不解看向对方。他表情凝重,一脸认真的姿态。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
“我说的是实话。”陆峥道,“去边关前,我便与你保证过,回来之后,就将全部秘密告诉你。”
“不许骗我。”
“没骗你。”
清许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看向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
可……他说他不是他?
“那你是谁?”她的声音微颤,问出这话时,眼眶也一点点充血通红。
见对方抿着唇,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清许悬着的那颗心,有些死了。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捂着小腹,又退了两步,问:“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我名陆峥。”陆峥看着她落泪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揪起。叹了口气,强忍着不上前,莫要再伤到对方。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缓声道:“至于陆明珏,在我来之前,他已死亡。”
“你……他……”清许扶着栏杆,才免得自己摔倒,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醉酒,堕入湖中。”陆峥道,“我让人查过,并无旁人加害的迹象。”
陆峥表情很是认真。不论如何,他都觉得应当说清楚的好些。他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还以这幅躯体再活一世。
他无愧于自身,也无愧于这幅躯体。唯有一点意外,便是那桩婚约。
第49章
清许疑惑看向对方。
她揉了揉眼睛, 擦去眼眶边上碍事的泪水,再度看向他:“你说,从何时起是你?与我成婚的,是不是一直是你?”
陆峥点头。
“哈。”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她眉头又紧紧锁起。她赶紧走到他身边, 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身。
“那我不管了, 你就是我的。”她将脸埋在他后背,蹭了蹭, 又有几分担忧, “但是长公主跟国公夫人那边如何交代?”
若是让他们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冒牌货。长公主的病情……
再想到皇帝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的厚待。清许忙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不许再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陆明珏。”
陆峥恍惚回头,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幅反应。
“你……不气了?”
“气。”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声音含含糊糊, “气你现在才告诉我。”
她抱了好一会儿, 才不舍地将人松开。面对面坐在美人榻上, 清许双眸亮晶晶, 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我没听清。”
“还有, 你从前是不是一个将军,或者是一个武师傅?”
“陆峥。都……都不算。”
“陆峥?”清许念着这两个音节,顶着还红着的眸子, 弯起了眉眼, “快与我说说你从前的事。你是何人, 从哪而来,擅长些什么。”思忖了下,她又道,“若是从前就有妻室, 就不必说了。”
“我……以前是个粗人,领兵打仗的。家中只有父母早亡,只有幼弟幼妹。死前,尚未婚配。”陆峥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略松了口气,也放松下来,慢慢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
清许捧着脸,一脸陶醉,沉浸在他的口中离奇曲折的故事中。
很快,她便觉察出不对,拧眉看向一副认真姿态的陆峥:“等下,你这讲的过往,怎……那般像……”
她捂住唇,瞪圆了眼睛去看对方:“你……不对,你方才,说自己叫什么名?”
陆峥:“陆峥。”
见她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陆峥又补充道:“峥嵘之峥,父亲为我取这名,便是盼我往后当个峥嵘男儿,保卫家国。”
“都什么时候了。”清许嗔了他一眼,语气无奈,“险些被你这认真的样子骗过去了。我可知道太祖高皇帝就叫——”
她一下收了声,不可置信看向他。对方表情依旧,恍惚中,与太庙中那副画像近乎重合。
清许一下站起,眼底爱意尽数褪去。
“你真……没骗我?”她小心翼翼问。目光已在搜寻塌下鞋袜。
陆峥蹙眉:“句句属实。”
“啊——!”清许捂住脸,迅速翻身穿鞋,离他远远地。
外间正与武师傅们讨教如何强身的春桃,一听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清许抚着狂跳不息的心口,眼睛死死盯着陆峥,对春桃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没我允许谁都不许靠近。”
春桃一脸莫名,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帮着将门带上。
房间内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清许缩着脖子,不敢去看对方。
“你在怕我?”陆峥蹙眉,他甫一坐直,对方像只受惊的小鹿,就往后缩了几步。他朝她伸出手,语气认真,“若是我有何不足之处,你直说便是,我会改正。”
“不不不。”清许苦着一张脸,忙再度抬手捂住脑袋,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寻个地缝躲进去。
她……她……竟然……在太祖皇帝面前耍小性子,揪他的耳朵,捏他的脸……还让他为自己洗脸擦身,还……骂他混蛋,将他踹下床。
越是回想,她越恨不能就地刨了坑,将自己填了。
陆峥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低着头,捂着脸,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如何才能原谅我?”他问。
“我罪大恶极。”清许捂着脸,缩在他怀中,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罪在何处?”陆峥抬手,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直起脖颈,他伸手,欲将她捂着面颊的手指松开,可她捂得很紧,死活不愿看他一眼。
“先帝陛下,我不是有意的。”她捂着脸,语气急迫。
陆峥蹙眉。
“要杀要剐你找我一人,别动我家里人。”
陆峥:?
这小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手中一用力,很轻松便将她的手拉开。
对上她那张被自己捂住手指红痕的脸,陆峥无奈笑了下。他指尖抚过她水润的唇瓣,俯身,轻轻咬住。
“那就用你来还。”他低低的嗓音从喉间挤出。
清许很快便将那一丝对太祖高皇帝的敬畏抛之脑后。这个人!
她喘着粗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衣襟乱了,头发也散了,人也被他抵在床沿。
“混蛋!”她试图推开他,却是徒劳。
陆峥居高临下,唇角弯着好看的弧度:“这时候不觉得朕是太祖高皇帝了?”
清许鼓着腮帮子,别开脸,闷声嘟囔:“你个登徒子,别想坏他老人家名节。”
陆峥:“他本性如此。”
眼看他覆身上来,清许急急抵住:“不可以。”在他停下的空挡,她迅速拉过他的手,抚在自己小腹,“先帝陛下,你的。”
她眨着眼,表情认真,努了努嘴,又道:“况且,现在可是白日,您还是节制些的好。”
陆峥微沉的眼底蕴着潮涌,他俯身,在她耳畔,气声道:“我查过书册,仔细些,可以。”
滚烫的气息拂在耳后最软嫩的部位,清许身体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
多日未见,她也想他得很……
“混蛋陆峥。”清许说着,低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她咬得很重,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盯着他肩头多出的两排牙印看了半晌,她才低头,替他将沁出的血珠舔舐干净。
她搂着他,生怕面前这个还是梦境中的幻像,随时可能消散。
“长公主他们早就知道了?”她闷闷问。
“嗯。”
“混蛋。”她又轻轻咬了一口,“你竟只瞒着我一人。”
“只有他们几个知晓。”
“我不管。”她环着他,声音低低,“你瞒了我最久,你混蛋。”
“若是知道你是太祖皇帝,我才不担心你。”
陆峥小心翼翼环过她的腰身,颔首。隔着肌肤血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属于他们之间的延续的心脏在跳动,有力,磅礴着生命力。
“找个时间再带我去见一下……父亲母亲。”想起这个,清许羞恼地又咬住了他的肩头,上次去见……她…她拜错了!
“好。”陆峥柔声颔首,“顺便也告知他们喜讯。”
清许点头。
直到外头传来春桃试探的声音,清许才恍惚坐起身。她捂着小腹,气恼地瞪了眼陆峥。
“饿到我的宝贝,我拿你是问!”
吃完饭,清许才有空去问他此行边关的事。
一五一十说出,此行一切顺利。他们早有筹谋,即便是晋王要反,也调不动手下兵卒。
清许不可置信:“真反了?”
见陆峥点头,她有些心虚地勾住他小指,声音很低:“我……这些日子,跟晋王妃走得很近。”
陆峥思索了下,他没见过这位晋王妃,也无对她的印象。但见清许担忧的神情,他目光柔和,轻声宽慰,“无事,晋王府众人,只要查清未曾参与谋逆,不会被问罪。”
清许松了口气,想起晋王是死在边疆,朝廷应当是要秘密处置这事。她又想起那个威风凛凛的葛大将军,忙问:“葛大将军呢?他没为难你们?”
陆峥一脸自得:“他全家性命,都是我救。”
谈笑间,清许将自己这些日子立下的大功劳也说给他听。
陆峥听得眉头紧锁:“这些事我早已吩咐,何须你再冒险一遭?”
清许微微愣住,眨了眨眼:“你连齐王想逼宫也也知道?”
陆峥:“自然。”
“所以你派了武师傅保护我?”
“嗯。”
清许托着下巴,唉声叹了口气:“老谋深算。”
“齐王从幽州回来,我便知他有野心。他贪了一笔赈灾银款,不多,不足以引起朝廷重视。却非用于享乐,而是屯募私兵。”
他说得认真,清许也认真点了点头。她倒是不会去想这么多,只是好奇,这个人,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所思所虑,竟这般深远。
她小心翼翼又勾了勾他的手指,问:“你对我也会这般谋算?”
“自然。”他点头,“你安危要紧。”
清许勾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餐桌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知道他又答非所问了,索性懒得追问。
府中事务她不会去过问细枝末节上的事,不出差池就可。
想到了府中有几个人,是他着手安排进来。她眯起眼睛,笑看向对方:“你排进来的几人,莫不都是武林高手?”
“不是。”陆峥表情认真,“武林中人底细不明,我不会安插这种人在你左右。府中之人,皆是身世清白,品性纯良,可放心差使。”
“知道啦知道啦。”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看了眼外头天色。天色尚早,有她吩咐,没人会靠近这间房。
她凑近了些,小声问:“那陛下那边一下少了两个儿子,他不怪你?”
陆峥想起陆郢大松口气的模样,摇头:“应当是不怪的。”
清许又朝他眨了眨眼,小声:“那太子呢?何时立储?”
一想到长公主问她想不想当皇后的样子,她就一阵后怕。
陆峥:“还需考量。”
清许:“你呢?你……想回去当皇帝吗?”
陆峥微微扬起下巴,对上她焦虑的样子。他摇头:“不了。”
清许挑眉:“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当皇后?”
第50章
择日不如撞日, 清许当天便带着陆峥回了项府。
项尚书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说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他将手中毛笔一搁站起身,对上管家促狭的笑,尚书大人将毛笔重新提起, 坐了回去:“让他们等着。”
清许回了府, 并未第一时间去见父亲, 而是带着陆峥回到自己院中。
两个小孩结束早课,正蹲在廊檐下, 脑袋接着脑袋, 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他们本就被养得很好,到了清许这边,更是各种顺着,因着清许就爱吃甜食, 府中每日都有各种甜点小食供着, 两小娃肉眼可见更圆润了。像两尊白瓷小娃娃似的。
清许拉着陆峥的手, 献宝似的指着两小娃:“快看快看, 我将他们养得多好!”
换牙期的简哥儿听到声音, 回头朝二人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清许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 趴在陆峥身侧,好半晌没缓过劲。
陆峥扶着清许,目光从两小孩身上抽回。
没一会儿, 两小孩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背着手, 颠颠跑到清许跟前。
“姐姐。”简哥儿仰起脸,又扯出他缺了门牙的笑脸,“我们决定了,不吃那么多糖了, 剩下的糖都给姐姐。”
他伸出双手,献宝似的将手中各色糖纸裹着的糖捧给清许。
“吃腻了?”清许笑着将糖果接过,随手递给陆峥几个。
“嗯嗯。”简哥儿拉着妹妹的手,一本正色,“项伯伯说,姐姐像盈盈这般大就不贪糖吃了,我们也要像姐姐学习。”
清许闻言,剥糖纸的手一顿。静默片刻,她随手将手中剥好的饴糖,往陆峥嘴里一塞,笑着点头附和两小娃。
项尚书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般和谐的一幕。他轻咳两声,试图彰显自己存在感。
“回来了?”板着脸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
清许闻声回头,扯了扯陆峥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这是我爹,你不许摆架子。”
“项伯伯!”两小娃听到声音,已先清许一步,快速跑过去,一人一边拉起项尚书的手。
盈盈从怀里摸出两颗糖,笑吟吟开口:“给伯伯,我留的。”
项尚书含笑接过。又板起脸,看向还倚在女婿身旁的亲女儿。
“岳父。”陆峥拱手,端正行了一礼。
项尚书“嗯”了声,端着神色,上下将这半年不着家的女婿上下打量一番。他黑了一些,看着也比从前健硕了些,比之前白皙孱弱的模样顺眼些许。
“边关这一趟,辛苦了。”尚书大人板着脸道。
陆峥:“不辛苦。”
尚书大人当即蹙眉,语气重了几分:“是啊,还知道回家就好。”
清许闻到火药味,忙跟着过去,凑近尚书大人,娇滴滴唤道:“爹!”
“他们这次可是成功收复两座…”
“我知道。”项尚书瞥她一眼,“你不需要你替他求情。”
让管家先把两小娃带走后,他才重新看向陆峥,语气更冷了几分:“当初你们还未成亲时,我便不喜你这做派。如今你倒好,一走就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任由清许一人在家,替你守着那座空宅子?”
清许急得扯着项尚书的袖子:“都是琐事而已,陆峥他——”
“你别说话。”尚书大人瞪了她一眼,又对陆峥道,“年轻人,我就这两个女儿,你若是再让我清许受委屈,也甭怪我翻脸无情。”
陆峥颔首:“知道了。”
“哼。”这么简单几个字,项尚书哪会满意,他盯着陆峥,目光中尽是老丈人看女婿的各种挑剔和不满。
这个年轻人如今是有本事,可是太傲了,丝毫不懂得藏锋,也不知过刚易折这个理。
项尚书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就这个人心中所想,他一直看不透,也想不明白。
“清许,”项尚书扭身看向清许,吩咐道,“你去看着简哥儿今日课业,我有话跟陆明珏说。”
清许站着不动,看看陆峥,再看看自家父亲。
直到又被尚书大人赶了一遍,她才不情不愿挪动脚步。临走前,她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眼睛眨了又眨:“那是我爹!你不许仗势欺人!”
陆峥蹙着眉点头。他何时是那种人了?
二人就近进了暖阁,暖阁还是清许出阁前的布置,一切都是清雅的芙蓉粉。项尚书坐下,丫鬟上了茶后,他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才看向陆峥:“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背后何人撑腰,我就一个要求,你跟我女儿好好过日子,莫让她忧心受委屈。”
陆峥颔首:“岳父所言极是,我自不会让清许受委屈。”
尚书大人闻言斜眼上下将他扫了一番,摇头,很是不信任。
“远的便不提了,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尚书大人看着对面端着坐好的年轻人,一字一顿,“你,往后留在京城,好好在通政司办事。”
陆峥眉头微琐,摇头:“只有这点我不能答应。”
“怎么?”尚书大人将茶盏一搁,怒视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有老夫这尚书丈人不够,还非要跟郡王府那小子较个高低?”
“我没有。”陆峥皱着眉,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已竭力避免与郡王府之人联系,为何外人还是会将二人相较一处。
尚书大人一副差不多行了,‘年轻人,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住我?’的表情。
尚书大人语气冰冷:“好好待清许,我保你仕途,不然——”
陆峥眸色一凝,正要开口,忽然便想到清许临走前的警示。他顿了顿,将解释的话全部咽下,点头:“是。”
难得耍了一顿官威的尚书大人心情好极了,给了女婿好脸色,开始笑着打探此事边关的情况。
陆峥一五一十回答后,尚书大人更是笑眯了眼,心中直直感叹:还是清许看人眼光毒辣,他当初怎没察觉,陆明珏这家伙,竟真是个可用之才!。
清许哪里会辅导小孩课业。想着左右参加不了科举,她自小便不爱念书,多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将课业敷衍了过去。
如今一看,竟险些连八岁的小孩都比不上了。
清许僵着一张脸,再看一脸认真的小盈盈。
盈盈盯着清许编的粗糙双麻花辫子,仰着小脸,一脸崇拜看着他们:“盈盈长大也想像姐姐哥哥这样,也要考科举!”
清许笑容勉强地接受了她这句赞颂。
盈盈昂起脸,笑容又软又甜。清许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软乎乎,可爱得紧。
玩闹间,春桃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表情复杂:“小姐,晋王妃来了。”
清许心虚地收回手,点点头。
陆简抬起头,眼中漾出狂喜的光芒。盈盈不知哥哥为何忽然开心,但她看哥哥开心,她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晋王妃只带了贴身侍女,进来后,看到小儿子小女儿乖巧坐在书案边上,身前各摆了一本书,也是一脸惊奇。
“母亲!”见到母亲,盈盈率先放下看不懂的书册,摊开双臂,拔腿第一时间跑向晋王妃。
她抱着晋王妃的腿,笑吟吟将脸凑了过去,蹭了蹭。
晋王妃蹲下身,亲昵地将小女儿抱起,看向清许:满是歉疚开口:“这些日子多谢你帮忙照看他们,对不住,这些事我只能瞒着你。”
清许倒是没有意外。她照顾着晋王妃也坐下,才道:“王妃早知道了?”
王妃顿了顿,点头:“在他出去前就知道了。”怕清许误会,她急忙忙又解释,“我劝过他的,跪下去求他,可他不听,甚至……”
“父王还打了娘亲!”简哥儿一脸愤愤。
清许这时才反应过来,屋中还有两个小的。她忙吩咐春桃,将两小孩抱出去。
“他还打你?”清许不可置信看了眼恭顺温柔的晋王妃,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朝这般柔弱无害的美妇人下手。
晋王妃点点头,伸出手,露出从未给外人看过的疤痕。她白皙莹嫩的手腕上,横错狰狞着几道不浅的疤痕,像是鞭子所伤,已有些日子。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位置,疤痕向里延伸,狰狞恐怖。
清许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
“我没有办法。”晋王妃说着,屈身就要跪下,声音哽咽,“我知道他该死,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若是一起死了倒好,就怕他们这么小,流放路上白白受罪。”
清许扶着晋王妃,拿出帕子替她抹去泪水。这些事她从未想过,她一直只将自己当做深闺无忧无虑的少女,没想过长大后要面对的事情会这般残酷严肃。
“思来想去,我只能求你。你跟长公主走得近,又有项大人这个父亲,我只能想到你,把他们托给你,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幸好,幸好他死了。”晋王妃扶着清许的手,眼底没有丝毫对晋王之死的惋惜,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他死了,即便死得不光彩。但是只要想到他死了,不累及家人,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晋王妃又说,晋王其实早想废了她这个怯懦的王妃,扶其他女子上位。听她一说,清许才惊讶,府中那个十九岁的晋王世子竟然不是她所出,包括简哥儿跟盈盈,也都不是她所生。
可他们,分明是发自真心,将她当生母看待。
清许在心中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肃然起敬。
她很肯定自己只是个平常人,自小就能因着一些小龃龉跟林婉如大打出手。从前不爱,还会觉得随他在外胡搞,莫来烦她便是。
可现在,一想到有个外来的人挺着肚子,逼自己接受对方进门?莫说将她的孩子视若己出了,她想杀了陆峥的心都有。
送走晋王妃,府中一下就空了许多。她托着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齐王妃。齐王府也有年幼稚子,她从前倒是从未想过,齐王倒台后,他们会去哪里?有没有人替他们求情?又是否还活着?
清许双手撑着下巴,满脸愁容。
陆峥进屋时,便看见她对着院中只剩枝叶的海棠枝多愁善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柔声询问:“怎么了?可有何事?”
清许摇摇头,抬手,才发现自己手臂都枕麻木了。她瞪了陆峥一眼,正要开口,忽然弯下腰,疼得“哎”了一声。
陆峥面色一下变了,伸手将人搀住,满脸紧张:“我让人去传太医。”
清许摇头,将人拉住:“没事,被你孩子踢了一脚而已。”
她捂着肚皮坐了回去,任由陆峥将她搂进怀中。
她抬眸瞪他。怀孕这几个月,她向来没什么反应,甚至传言中食不下咽的前三个月,她也吃好睡好。
倒是陆峥回来了,这孩子就仗势欺负她了。
她将这些全部怪到了陆峥头上。陆峥向来顺着她,任她指责,口中没有一句不字。
清许说完,才又长长叹了口气,将晋王妃方才过来,将两小孩接走了的事说与他听。她说着又愁苦补充:“我都没问过齐王府其他人是什么下场,明明那日见了,也有襁褓中的小孩的。”
陆峥安静听着,揽着她,眉目柔和。等她全部说完,他才轻声宽慰:“这种事,我以前也见过许多。”
从前打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妇孺被逼着也拿起兵刃。
自古成王败寇,若是齐王谋划再深远些。到时,可会顾及其他人家中是否也有妇孺老人?
清许被他说动。目光恍惚,从前她就是在这案上写的退婚书,也是这个时节,外头那株海棠树一样没剩几片叶子。
她抱着他,低低笑了出声:“我还以为那封退婚书早烧掉了。”
陆峥垂眸:“我听你说过许多次只喜欢陆明珏。”
“没有。”清许矢口否认,“从未喜欢。”
她低下了头,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也小了许多:“年少的事,做不得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