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军出征后, 京城的日子一下快了起来。


    清许整日与周姮等人四处玩闹,不会再被陆明珏气到,也不需要与他虚以委蛇,做情深意切的模样, 好不快活。


    起初周姮还担心她心里难受, 特意多关心了她一些。


    那日约在东街新开的首饰铺子。周姮到的早, 坐在待客雅间里,正琢磨着等下见到人, 该怎么劝她放宽心。


    结果一见面, 周姮就愣住了。


    清许穿着新做的冬装,脸上施了淡粉,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不止没事, 心情还极好。


    她进了雅间, 便四处打量起来, 眼睛亮晶晶的, 简直像个初出囚笼的雀鸟, 对什么都十足感兴趣。


    周姮与林姝对视一眼, 都觉得怪异。


    林姝小心翼翼开口:“清许,你……没事吧?”


    清许正探头看着街上叫卖的摊贩。闻言回过头,诧异地看向她们:“我能有什么事?”


    但对上三人担忧的目光, 她忽地笑了。


    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 一笑, 眉眼弯弯,竟比桌上那瓶木芙蓉还艳上几分。


    “你们莫不是以为我在担心…那个人吧?”她问。


    周姮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想的好,清许现在模样, 比之前为了男人伤心垂泪的样子,不知好看多少倍。


    出了雅间,清许拿起最近的一支步摇,看着铜镜中自己这张近乎无可挑剔的面容。


    那是一只嵌翡翠的赤金步摇,华贵雍容,搭她今日这一身娇俏的,太过突兀了些。


    她放下步摇,转过身,看向几人:“好了好了,快去挑选,今个儿放过我了,往后可别想再从我这讨一分便宜。”


    几人又不是惦记她那些私房银子。周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便叹了口气。


    “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我娘。”


    “你娘?”三人齐齐扭头看她。


    周姮点点头:“你是不知道,圣上突然下旨,让我爹也随军出征了。”


    见她们都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周姮无奈摇头,她起初也不信的。


    “你父亲……”清许试图回忆周姮父亲的模样。周姮的父亲,虽在朝廷领着闲职,毕竟也是侯爷,成日板着一张脸,一副严肃高官做派。


    “他随军去做什么?”她小声问。


    周姮摇摇头:“不知道。家里差人四处打点了,都不知道。”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听说承恩伯跟工部几位大人,也一起被派了过去。”


    林姝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圣心难测,这种事不是她们这些官家女眷能探听的。


    “管他们的。”她说,“左右与我们无关。”


    说着,她也抬步走向一支摆放着的步摇。


    周姮同样点头,只是在经过清许的时候,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娘高兴,是因为她烦着我爹。”


    打量着清许心虚移开视线的模样,周姮面上疑惑更盛:“你这小妮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哪会。”清许跑到另一边柜子前,“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们三双火眼金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关。


    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冷清些。


    项尚书在书房里忙到除夕夜才出来,草草吃了顿团圆饭,便又钻回去了。


    初二那日,项清舒回来了。回门送了些礼,姐妹之间又说了些话。她跟着姐夫,又匆忙离开了。


    初三那日,父亲一早便匆忙出府去了。清许闲的无事,正在暖阁里看书。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听说故事很新颖,是讲人死而复生,变成另一个人生活的新奇事。


    正看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是项尚书身边的管事。


    “二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清许一愣,放下只翻了两页的话本。


    父亲坐在案后,面色古怪,手中捏着一封信。


    在父亲怪异着表情,将信递给她时,清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封上,只有端正几个字——项二姑娘亲启。字迹与她那日在陆明珏屋中见着的一样,应该是他寄来。


    可是这信怎么会到父亲手中?她一下红了脸,低头接过。


    “这封信是陛下亲手拿给我,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中。”项尚书眉头紧锁。又想起这些日子,宫里也一样送赏赐到府中。


    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项尚书忽然又拿不准了。


    “你那日进宫,娘娘真没有其他交代?”他问。


    清许摇头,那日她说自己已有婚约后,皇后也没再为难她,非要给她指婚。


    宽慰好父亲,清许带着信笺回了屋中。


    信不长,只有三页纸。前头两页,写的都是去边城路上的见闻。沿途的风景,多是一笔略过,更多是写百姓的生活,以及他看到的一些事。


    清许粗粗扫过,直到翻到第三页,才提到自己。


    他先是关心他最近可好,天冷了记得添衣,出门记得带大氅。都是一些很古板客套的问候。


    后面才是关于陆明珏自己的事,很简短,就一句话“一切都好,没有不适应,不必担心。”


    若不是最后还加了“有在想你。”四个字,清许简直要觉得自己跟陆明珏是刚认识的陌路人。


    将信规整折好收起来,递给春桃,让她收起来。


    清许回到榻上,翻开那本话本。脑中陆明珏的模样闪过,她表情也变得怪异。


    这人倒是变得会装模作样了。在她跟前还装作一脸冷淡,清冷自持的样子,端着一张脸说不会想她。


    ……到了纸上,倒是敢演了。


    元宵那日,宫里又送了一些礼到府中。长公主府也送了一些。姐姐回府看到时,整个人都吓住了,以为清许是跟那个皇子定亲,让宫里的贵人这般记挂。


    元宵过后,便是顾雪兰出嫁的日子。


    清许这些关系亲近的姐妹自是要去送嫁。


    几人正在新房坐着呢,忽然便见着一直侍候顾雪兰的老嬷嬷神神秘秘走到顾雪兰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便见顾雪兰原本还算冷静自持的表情,一下变得绯红。


    清许见过那册子,与阿虎送陆明珏的那些,应该是同一画师。她忙移开视线,只当自己没看见,也没看清。


    梦里的陆明珏穿着衣服。一步步走近自己,沉稳的脚步声,灼热撩人的气息,隔着梦境,至今还叫她不敢回想。


    只要一回忆,梦境中,她被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包裹,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唇落在她脸上,停在唇上……


    “清许?”周姮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从梦里拉回来。


    清许回过神,对上周姮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们最小的清许妹妹也偷偷看过啦?”她笑着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多转了两圈,“看,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林姝在一旁“噗嗤”笑出声。就连一开始也红着脸的顾雪兰,也跟着笑看向清许。


    清许恼羞成怒:“好啊你们,竟只瞒我一人!”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期间,长公主又召见过她几次。去的次数多了,她也渐渐摸清了长公主的脾气。那位老人家,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像是孤单久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有一回她去,长公主正歪在榻上小憩。见她来了,她懒洋洋招呼她坐下。竟主动同她说起她幼年的事。


    他们兄妹三人,她是中间那个。兄长便是那位大周朝传奇的开国老祖宗。那年她才六岁,父亲因得罪知府大人,被下了狱,旁人都说活不成了,娘亲也因此郁郁生了一场病。


    可是没多久,她那位还在学堂念书,备考乡试的兄长,忽然就回来了。陆敏只记得那一日兄长表情很严肃,像是在下什么重大决定。


    她后来才知道,兄长那一天便闯入州府大牢,放了很多含冤的死囚。那时候他们并不知情,还为父亲的离去伤心垂泪。


    直到又过了两个月,兄长突然归家,要他们带着母亲跟他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长公主扬起头,看向穹顶。她忽扭头看向清许,问:“你可知道,因何程国公不论做了什么,皇帝都不会真正与他离心?”


    见清许摇头。长公主这才笑着继续往下说道:“那时候离开家,我们姐弟二人,带着母亲去投靠的,就是程家。说起来,我们姐弟两人,还是国公夫人看着长大的。”


    想起那以凶悍著称的长嫂,长公主又笑了下,看向清许:“改日带你也去见一见。”


    之后几日,宫里陆续又送了些赏赐过来。陆明珏也寄了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多是写一些她关心不上的民生问题。


    只会在末尾提一下关于他的事,还有最后那句,“最近也有在想你”。


    倒是又会说情话了。


    直到开春,清许才从父亲那儿得知。此次边军不止成功抵御漠北骑兵进犯,还趁胜追击,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大军不日回京,论功行赏。


    清许不禁想起陆明珏的事来,她忙问父亲:“陆明珏呢?有关于他的事吗?”


    项尚书面色古怪,看了眼清许,目光复杂得很。


    第22章


    打了胜仗, 程国公即将率部将回京的消息,一下传遍整个京城。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个消息——都说此番大捷的最大功臣,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郡王府新认回来的真少爷。


    这日,清许与周姮、林姝正在茶楼歇脚, 忽听得楼下说书先生大拍惊堂木, 嗓音洪亮开讲:“且说那真少爷陆明晟, 率八十铁骑,迅击漠北三千骑兵, 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丢盔弃甲!只见那陆明晟身高八尺, 犹如神兵天降,只凭一己之力就将……”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边关战事,声音里满是慷慨激昂。底下的茶客们也听得热血沸腾,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清许同周姮、林姝三人在楼上雅间, 听着那绘声绘色的故事, 都忍不住憋着笑。


    这些故事她们自小听到大, 不过是把说书人口中的先帝换成陆明晟罢了。什么八十破三千,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 听着热闹便是, 谁当真谁傻。


    可架不住有人就信了。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案,前段时间就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如今真少爷又立了大功回来, 百姓们一听有热闹凑, 哪还会在意是真是假?


    只觉得这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楼下茶客们的议论声渐渐盖过了说书先生。


    “听说了吗?真少爷这回立了大功!率部追出去二百里, 斩敌无数!”


    “可不是嘛!听说圣上龙颜大悦,说要重重嘉赏他!”


    “到底是郡王府的真血脉,是皇亲,就是不一样。”又一人附和, 语气里满是羡慕,“听说他生得英武挺拔,一表人才,又如此年轻,前程不可估量啊!”


    “可惜了……”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若不是被人顶替了十八年,说不定今日还能有更高成就!”


    “呵。”搭话的人冷笑一声,“那换孩子的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落了监不说,那位假少爷,如今可什么都没捞着。”


    “谁说没捞着了?”那人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难不成你们都没听说,那尚书府小姐,没跟他退婚吗?”


    讨论声戛然而止。


    同一桌的几个人都不可置信看向开口之人,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鬼呢!


    “别不信。”那人探头看了眼四下,招呼着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继续,“我有个二姑父的表侄,在郡王府当差。听说那些日子,项小姐为了假少爷,天天奔波,人都憔悴了许多。”


    “啧啧。”另一个人咂咂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放着好好的真世子不要,非要那个假的。”


    “所以说,这女人呐,眼光最重要。”有人接过话头,一副过来人模样,“她那个假少爷,怕是在边城,连沙子都吃不明白吧!”


    几人又是附和着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


    楼上雅间里,清许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议论。


    周姮却是变了脸色:“这些人真是偏听偏信!”


    她咬着牙,看了眼身旁的贴身丫鬟,正要吩咐下去,就见清许悠悠转着杯盏,小声开口:“是真是假,大军回京就知晓了。我相信陆明珏。”


    就算陆明珏无功,他也是圣上属意的储君人选。此番回京,怕不就要封为太子,风头还会被真少爷盖过?


    林姝却是不认可:“那也不能让他们这样说闲话!”


    楼下大堂里,那一桌子的人还在高谈阔论。


    “要我说,那项家二小姐就是傻。放着真少爷不要,就要个假的。往后有她后悔!”


    “就是!等大军回京,真少爷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那假少爷,怕是要靠着项家过日子了!”


    “那可不一定。”有人坏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那位千金小姐只是暂时被假少爷的皮相蒙蔽了而已。”


    几人听后又是一阵大笑。


    楼上周姮一口茶没咽下,被那些人的话呛得直咳……


    初九这日,大军可算抵达京师。


    天还没亮,城门口便已挤满了人。百姓们携老扶幼,早早占着位置,伸长脖子等着目睹国公爷与郡王府世子的风采。


    街道两边的茶楼酒肆更是爆满,临街的窗户一扇扇敞开,探出无数颗脑袋。


    清许也拉着周姮两人,早早在一处茶楼雅间侯着。这儿处在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长街,视野正好。


    周姮同样好奇极了。她就想看看她父亲,是不是真有他自己在家书中说了,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十来斤。


    “快快快!”她一进门便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来了没有?”


    林姝在后面笑她:“你急什么?大军京城还得一个时辰呢!”


    清许也悄悄缩回脑袋。她当然也焦急,这几日陆续探听到一些消息,都说陆明晟确实立了大功,就等回京封赏。


    今日她穿了新做的春装,杏花色的裙子,搭着水红色小袄,领口袖摆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头上几支桃花形状的琉璃珠钗,淡施薄粉,一眼便知是精心打扮过。


    姐妹几人又嬉闹几句。等到外头传来鞭炮声,她们才重新坐回窗边,探头往外看去。


    林姝没有相见的人,将窗口让给她们,自己则在一旁悠悠嚼着瓜子。


    “急什么,都急什么,时辰还早,人又不会飞了。”


    周姮白了她一眼:“那是我爹!我爹!”


    又过了两刻钟,鞭炮声停歇后,远处终于传来隆隆的鼓声。


    “来了来了!”街上有人高喊。


    这回他们大周可是实打实打了胜仗!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挤挤挨挨地往前张望。


    清许同样站起身,扶着窗棂向外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旌旗。赤色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旌旗之下,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穿玄色战甲,端坐在马上,虽已年迈,却是气势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是我爹,是我爹啊!”周姮指着人群,大笑出声。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清许跟林姝同样忍俊不禁。就看那大周旗下,费劲挥着旗杆的。不是周侯爷又是谁。


    此时的周侯爷比起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模样,黑了一大圈,也瘦了一大圈。眼底锐芒褪去,一心只剩挥好面前旗帜。


    几人笑过,才又去看那一队人马。


    炮火烟雾中,为首老者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势。赫然就是他们大周朝的国之柱石,程国公本尊无疑。


    只是清许端着他微胖的身形,看着他那刻意板正的面容。总觉得,她好像曾在何处见过国公大人。


    程国公身后,紧跟着一人。那人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生得英武挺拔,面上带着意气风发,坦然受着两边百姓的赞词。


    清许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倒是旁边雅间已有人惊声高呼:“那位就是真世子吧!生得真是英武不凡!天生的猛将!”


    很快,第一支队伍就在她们眼前走过。


    清许坐回座椅上,面上笑容渐渐淡去。打马的、步行的,举旗或者坐在车上的,她都一一看过。没有陆明珏,就像此番出征,他压根没有参与一样。


    周姮笑过自家父亲,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担忧问:“我怎没看到陆明珏,是不是漏看了?”


    林姝同样摇摇头:“许是走在后头?咱们再等等?”


    清许收回目光,摇摇头。没见着就没见着吧。


    等到最后一名战士从长街走过,长街两侧三三两两的人群也散去。


    清许收回目光,对着二人道:“走吧,看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周姮和林姝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什么。她们这情爱脑小姐妹,只在那个男人身上犯倔。今日被落了这么大一期待,只盼她能及时醒悟吧!


    清许已经开始走了,到了门口,忽又停下,回身看向愣着的二位:“愣着做什么?姮姮,快,一起去你家,像伯母道喜呀!”


    “哦哦,是哦!”周姮这才回过神,笑着招呼,“快来快来,让我娘知道我爹这幅样子,她肯定得笑大半年!”


    今日是侯爷回京的日子,周府上下满是喜气。周侯爷有两房侧室,几个通房,子女众多,却唯独没见二少爷周淳。


    清许好奇,就听周姮没好气开口:“他说今日父亲回来,他得出去喝酒替他庆祝。”


    “什么歪理,无非自己闲了几天又惦记上外面姑娘了。”


    周家很热闹,项家则是截然相反。项尚书没有通房与小妾,只娶过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哪怕妻子死后,他也一直没动过再娶的念头。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宫中热闹,父亲身为礼部尚书,自然脱不开身。


    回到家中,清许躺回暖阁榻上,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打发时间。


    也不知几时迷迷糊糊睡着,被春桃唤醒时,她揉了揉眼睛,疑惑:“什么时辰了,谁要见我?”


    春桃一脸惊喜:“小……小姐!是二公子!他回来了!”


    第23章


    “什么二公子?”清许愣了一瞬。她方才正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是那少年将军转世归来的情节。


    背后是黄沙漫卷,旌旗蔽空。他穿着银甲白袍,立在城楼上,身前是赤色朝阳。


    还未等她看清少年将军的容貌, 就被人唤醒。此刻她脑袋正迷糊着, 一时没转过弯。


    “就是陆二公子啊!”春桃一脸惊喜, 指着外面,“他连夜赶回来了, 就在院外等着小姐您呢!”


    “陆明珏?”清许微微蹙眉, 而后直起身,扶了扶微乱的发髻。


    “他没进宫受封吗?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暖阁内也已点上烛火。父亲还未回府,宫中宴席应当还未散。


    春桃摇摇头:“二少爷看着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烛光摇曳, 清许闻言愣了瞬, 看着镜中自己这幅刚睡醒的脸, 指尖刚碰到妆台, 忽然又停住了。


    镜中的她头发微乱, 颊边还有浅浅一道压出的红痕。


    念头一转, 清许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去。


    “小姐!外头风大!”春桃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


    太阳已经下山,暖阁外暮色深沉, 风从回廊外灌进来, 带着早春独有的寒凉。清许只穿了件单薄的春衫, 一路小跑到院门前。


    月洞门外,站着一人。他背对着她,背影颀长,披着一件漆黑如墨的斗篷, 玄色的袍角被寒风撩动。肩头还沾着不知哪里的黄泥,头发也是些微蓬乱。


    “明珏哥哥!”清许扬起笑脸,朝那清瘦的背影招招手。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四目相对。


    陆明珏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态。许是冬日,他没有晒黑多少,只是眉眼愈发深邃,下颌线条比从前清晰许多。


    清许吸吸鼻子,站在月洞门后,微微将气息喘匀,才抬步走向对方:“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陆峥站在原处,看着她。她头鬓微乱,头上珠钗歪到一边,只着了件单薄的春衫,因着一路小跑,喘气声还有些重,胸口一起一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回来迟了。”他低头,态度诚恳,“让你担心了。”


    清许摇摇头,走至他跟前,绕着他转了圈,踮起脚,拿帕子替他将肩上已干涸的黄泥擦去。泥已经干涸许久,怎么也擦不干净,随着她的动作,更是在他深色披风上拖出一道道淡色黄晕。


    清许顿了顿,索性收回帕子,拉过他的手,目光缱绻:“明珏哥哥,你瘦了好多。”


    他的手也比从前粗糙了些,虎口处的薄茧又硬了几分。开始有常年累月习武、握刀枪握磨出来的模样了。


    “不过没事。”清许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珏哥哥平安归来就好,这些都可以补回来。”


    清许的手很凉。方才一路跑过来还不觉得多冷,此刻停下,又站在风口。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压根挡不住初春夜间的凉风。


    陆峥垂眸看着对方,顿了顿,松开她的手。


    清许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伸手解下身上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黑色的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厚实的布料的也替她隔开夜间的寒意。微一扭头,就能看到被她晕开的那圈黄泥。


    清许愣了下,倒不是嫌弃。而是重新拉起对方的手,轻轻晃了晃:“明珏哥哥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呢。”


    “去看了下幽州的澜江河堤。”陆峥道。


    澜江是大周流域最长的一条河,蜿蜒数千里,途经多个州府,最后汇入东海。这条江孕育了沿岸数百万百姓,可每到春夏之际,雨水充沛的时节,它又是周围居民又怕又惧的存在。


    这些年,朝廷每年都要拨大比款项治理澜江河堤。


    “明珏哥哥怎突然想到去看河提了?”她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他目光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思虑的表情。


    “大军行至幽州时,我便离队去看了澜江河堤。春汛将至,若河堤有险,下游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亲眼去查验了一番,”他看着她,语气诚恳,“抱歉。”


    清许突然便觉面前人陌生了许多。他似乎不在意大军凯旋这日的风光,反倒是……像一心为民殚心竭虑的治世仁君。


    “明珏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你去看河堤,可看出了什么?”


    陆峥点头:“幽州段河堤有几处年久失修,有了裂隙,发现及时,便无碍。”


    清许做出崇拜的模样。突然便明白他这一身的泥是从哪来了。


    “那你明日朝会上,一定要将此事禀明陛下。”她握着他的手,“明珏哥哥刚从幽州赶回来?是不是还没用饭?我让人去准备。”


    见陆峥点头,清许拉着他的手,一路往暖阁走去。直到把他按在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她这才在他身前站住,再度打量起对方。


    许是连日奔波,他眼下多了层青黑,被她看着,眼神不闪不躲。


    “这些日子在京城……”


    “明珏哥哥,你在边关……”


    二人声音近乎同时发出。


    清许叉起手:“我要先问,你先回答我。”


    陆峥点头。


    “你在边关可还适应?陆明晟有没有欺负你?”


    “还好,没有。”说着,他也问,“你呢?京中可有人欺负你?”


    清许摇头,又问:“听说漠北人凶悍,各个五大三粗,打起仗跟不要命一样,遇上他们,明珏哥哥可会紧张?”


    见他又摇头,清许又上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这才踱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搭在他身上:“明珏哥哥又哄我。”


    陆峥顿了顿,道:“漠北人与大周人并无太多差异,不过是习性使然,更喜欢野蛮掠夺。真到了战场,比得也不是谁更不要命,也需排兵布阵,进退有度,这些都是程国公所擅长。此番前去边疆,除了抵御漠北进犯,也为了探查虚实,做好应敌之策,再待来日募兵北伐。”


    清许听他这般说,也来了兴趣,歪着脑袋,问:“那明珏哥哥在边关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上阵杀敌?”


    陆峥思索了下,点头。见她真想听,他当真开始跟她说起战事详情:“漠北骑兵目的是抢粮,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加之先前数次成功抢夺,士气虚浮,我军只需成功抵御一波,便可静待他们自乱阵脚。”


    他说得认真,还好心替她解释了北地地形,再到漠北兵力部署,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清许起初还撑着下巴,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夸上两句。


    可这些排兵布阵,进退攻守的事,她哪里听得明白?多听了几句,就像回到了夫子授课的学堂,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阿陂城驻军原只有五万,此番朝廷增兵三万,再加重创漠北……”


    “明珏哥哥。”清许实在撑不住了,软声打断他,“此番回京,他们都说追击漠北的最大功臣是陆明晟,可是真的?”


    陆峥思索了下,点头。


    “啊?”清许愁了脸,“明珏哥哥呢?你这回可有比他大的功劳?陛下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陆峥:“我不与他比较。”


    “可是……”清许戳戳他的肩,低声提醒,“外头人言可畏,你真不可不防,要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见他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太多反应。清许撅起嘴,叉起手,不满:“年前皇后娘娘曾召我进宫,想给我赐婚。”


    “嗯?”陆峥思索了一番,他如今身份不便表明,婚姻之事,由皇后出面指婚,确实可行。于是,他点头:“也是好事。”?清许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向对方:“她想把我许给未婚皇子!”


    “好啊!”她气呼呼掐住他的胳膊,并未用力,只是拿眼睛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不愿与我成亲!”


    又想到热闹非凡的周府。清许一下泄了气,松了手,问:“是因为自小静姨就管着你,不让你在府中养通房,也不让你在外乱来,你因此对我心生不满了?”


    陆峥皱眉。他何时吩咐皇帝为她指婚皇子了?


    “我没有,皇后因此责怪你了?”他问。


    “倒是没有为难我。”清许耐着性子,将皇后邀她进宫,而后宫里下来很多赏赐的事说与他听。这才见陆峥明显松了口气。


    也试探不出其他,清许索性放弃,坐他边上,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


    陆峥只是静静看着她,并未出声搅扰。


    很快饭食上来,清许在边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话本子。眼神有意无意看向不远处用膳的陆峥。他像是饿了数日,风卷残云,并未刻意在她面前端着郡王世子的礼节。


    盯着他的模样,清许不由又觉得奇怪:“明珏哥哥,你真的变化好多。”


    她低声喃喃:“你以前没这么博学,也没这么刻苦。”


    陆峥抬眸看向她,口中咀嚼着食物,微微颔首。


    待到吃完,席面撤去,他才重新回到榻前,看着清许拿着话本子,已看入神,嘴角还噙着一抹甜甜的笑。


    他好奇,问:“你很喜欢看书?”


    清许不舍从精彩情节中抽身,敷衍点头。


    话本故事正讲到精彩之处,少年将军面对心上人,欲言又止,满腔心事翻涌到唇边,恨不得剖白内心,将所有的思慕与辗转说与佳人听。


    又心生惶惶,分明是那般骄傲意气风发的人,金戈铁马都不曾皱过眉,偏偏到了心上人跟前,竟怯懦得像个孩子,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便唐突了她。


    只恨苍天造化弄人,他竟是死过一回的人,并非她原本夫君。


    第24章


    清许正看得入神, 她忽地想起什么,侧头去看身旁的陆明珏。


    他还端坐在那里,手中端着茶盏,神情淡淡的, 目光飘远, 不知在想什么。烛火映在他半边侧脸上, 忽明忽暗,看起来更心事重重了。


    清许忽地就想逗他。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的烛台前, 抬手遮住烛火, 手掌在他半边侧脸上落下大片的阴影。


    “嗯?”他抬头,看向清许。


    “明珏哥哥。”清许坐回他身侧,扯出笑,问他, “你在想些什么, 这般入神?”


    “一些正事。”他说着抬眸看向外面夜色, 顿了顿, 站起身, “我需要离开了, 你早些歇息。”


    “你还回郡王府?”


    陆峥摇头:“不回。”


    清许坐直了身子,探头看向对方,好奇:“那你去哪儿?今晚刚回来, 难不成还住军营?”


    “去一老友家中。”他道。


    清许瞪眼:“去哪儿都好, 千万不可去找那些人!”


    能让清许这般嫌弃的, 自然是那些世家纨绔们。陆峥皱眉思索了下,此番回京,他们父辈应当会好生管教他们,不至于再让他们肆无忌惮。


    “明珏哥哥。”清许站起身, 走到他身前,板起脸,一脸严肃,“你刚从边关回来,那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拉你去奇怪的地方饮酒,尤其是永昌侯府的那位,你一定不能同意!”


    “嗯。”陆峥看着她这幅小大人似的表情,点头。那些纨绔也确实没有交往的必要。


    清许还是不放心,她让对方稍后片刻,便起身小跑进了内间。走到柜台前,打开那只黄梨木匣子。先是翻出荷包,掂了掂,觉得不够,又将那些琉芳斋的首饰匣子也搬了出来。


    她一股脑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哐当当布满了半个桌面。


    “这些你拿着。”她轻喘着气,推了推那些匣子,认真道,“我有钱,你若需要就跟我说,不许去跟那些人借,更不许跟他们往来。你若再跟他们厮混,我就不要理你了!”


    她说着叉起手,瞪着眼,眼神里威胁意味十足。


    清许拿出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价值千金。陆峥沉默片刻,看着她瞪大的杏眼,认真抿紧的唇角,还有因为翻找而更乱了几分的鬓发。


    他轻笑点头:“我答应你,不与他们厮混。这些东西你收好,我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清许眉头子女得紧紧的,“你从边关回来,又没有产业,身上能有多少银子?便不提你与其他大人应酬的场面花销。那淮王府那么大,修缮费用也是一笔不小开销。屋顶的瓦要不要换?院中花草需不需要修葺?家具摆设要不要添置?偌大府邸,还得新聘一大批仆从。这些,哪个不要银子了?”


    她表情认真极了,像初遇的那一晚上——她抱着他送上金银细软的模样。那时候他也说自己用不上,让她自己收好。她偏不,也是数着他之后的路该如何走,替他一件一件地筹谋。


    “还有……”琢磨着他的神色,清许试探性放低了声音,“现在这段时间,你还是先不去住淮王府的好。今个儿先去外头住客栈,明日我再陪你去赁一处宅邸,如何?”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他不高兴,也怕伤到他的自尊。侧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陆峥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清许一下红了脸,是被他气的!这个人真是!感情她替他盘算这么多,他又一个字没听进去!


    陆峥收了笑,摇头:“不必了,这次抵御漠北有功,我不差钱。”


    顿了顿,他又补充:“至于淮王府,也正如你所言,那地方太过显眼,麻烦太多,确实不适合住进去。”他还漏说了一点,他不喜欢那地方。住进去,难免会令他想到这些年陆谊那没出息的模样。


    清许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寻了个椅子坐下,低头去拨弄桌上的首饰匣子,小声嘟囔:“赏赐能有几个钱,你就是不想我帮你。”


    “其他都听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陆峥说得很认真。


    “又哄我开心。”嗔完,清许松了手,放下手中首饰匣子。不要便不要。


    “对了。”清许忽然抬起头,“承恩伯他们怎么会去从军?他们虽是朝廷命官,可毕竟也没入过伍,这……”


    陆峥见只是这件小事,道:“他们养儿不教,那几个纨绔能有今日,都是他们纵容。只是由我出面意义不大,倒不如让这些吃国家粮饷的侯爷亲自去边关走一遭,看看他们太平安逸的日子是从何而来。”


    “哦。”清许若有所思点点头。脑中是周姮父亲瘦了一大圈,又黑了许多的样子。


    她忍俊不禁:“陛下怎么会想到这个惩戒方式?”


    陆峥:“无家无国,不成体统。”


    看着他严肃古板的表情,清许轻轻笑了笑。她没再追问,又叮嘱了对方几句,送对方走出暖阁。


    直到走到廊檐下,她才问:“明珏哥哥今晚住哪儿?”


    陆峥停下脚步,道:“…阿虎家。”


    清许愣了下,点点头。随即她又红了脸,真是可恶,他的朋友怎么就没一个正常!。


    翌日,圣上犒赏三军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京城。


    郡王府的真少爷陆明晟因抵御漠北有功,被封了个将军。圣上亲赐金甲,听说昨夜光是送往郡王府的赏赐,就足足搬了好几趟。


    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无上的恩荣。消息同样也在世家大族中迅速发酵。那些曾经对郡王府嗤之以鼻,觉得长公主都放弃的儿孙,没有结交必要的,也纷纷物色起族中适龄女子,都想与郡王府这位新世子攀上姻亲。


    这般热闹下,自然会有人想到那位抛弃真世子不要,偏偏看上那个没有根基,一事无成的假少爷的项尚书之女。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真少爷又立了功,年纪轻轻,前程无量!而假少爷呢?听说他也去了边疆,却不在封赏名单中。


    人们每每提起,总是啧啧摇头:“也就尚书府的二小姐看得上他。”


    “害。”有人羡慕道,“你别说,他傍上个尚书丈人,不也是前程似锦。”


    一想到这些,人们便也不爱谈论这事了。


    去长公主的路上,清许同样听到了零星议论。大抵是说陆明珏不要脸,吃软饭,以及说她眼瞎,分不清鱼目与珍珠,放着京城诸多好儿郎不要,偏选陆明珏那个没出息的。


    陆峥今日同样到了长公主府。他走在前头,身姿挺拔,眉眼清隽,面上永远是那副淡然模样。虽只着寻常料子的衣裳,也不饰金玉,却将身后着锦衣的真世子给比了下去。


    长公主府的下人睁大了眼睛。若非见到尚书府二小姐笑盈盈上前招呼,他们压根分辨不清哪个是一事无成的冒牌货,哪个是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


    他步履从容,只在二小姐上前时停下脚步,眼神宠溺。


    有几个离得远些的侍女悄悄捂起嘴。确实,这般俊朗的翩翩少年郎,若她们也是尚书府千金,让他入赘,吃些软饭又如何?


    清许走在陆峥身边,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明珏哥哥。”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殿下召我们是为何事吗?”


    他面上表情未变,摇头。


    长公主前几日就传了话,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要他们二人一道前来,却一直没提是为了什么事。


    陆峥今日才得了闲。只是没想到这般不凑巧,会遇见陆明晟来给长公主请安。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藏蓝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系着羊脂白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世家公子的气派。


    见了他们,他倒是主动停下脚步,上前招呼。


    清许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简单见过后,便要拉着陆峥离开。


    可身旁的人没有动。


    “二弟,倒是巧了。”陆明晟朝他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热络,“阿陂城一见,我还以为自己眼拙,认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二弟。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峥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那日宫宴,怎不见二弟?圣上亲封功臣,满朝文武都在,我找了你好几圈,竟没见你人影。”


    清许一听,一下瞪圆了眼睛。这人真是太坏了!他几个意思?自己春风得意便算了,还非要在自己面前,在长公主府外踩陆明珏一脚。


    她心下恼怒,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一直留意她的陆峥轻轻按住手腕。


    “我那日有些事耽搁了,未来得及赶回。”陆峥看向对方那张年轻的面孔,赞赏点点头,“在阿陂城,你表现不错,果敢,勇猛。”


    陆明晟微愣,不知他为何像是长辈口吻与自己说话。不过随即,他便点头,笑道:“二弟也是,先前是我狭隘,轻看了你,是愚兄之过。”


    “嗯。”陆峥点头。垂眸对上清许不满,一直拉着他要离开的小动作。他思忖片刻,又看向陆明晟,道:“只是有一点,我需提醒你,孤军深入并非好事,漠北人熟悉地形,轻易设伏,下次再有这事,也需问过三军主帅,再行出击。”


    陆明晟表情有过一瞬不自然,却也是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愚兄立功心切,疏忽了,二弟教训得是。”


    陆峥点头:“这也是你的长数,敢冲敢拼,不瞻前顾后,许多人打了半辈子仗,也学不会你这般勇武。”


    陆明晟又是一愣,认下了他这分评价。分明是同年同时出声的人,对方却心性沉稳,不慕虚名。陆明晟不由对他又升了几分好感。


    再看清许,虽又被她瞪了眼,他却轻轻笑出声。


    若他从前便是这幅模样,清许一心向着他,但也合理。


    哪怕分开了,离得远了,清许仍是一脸不满:“明珏哥哥,他没安好心,你又何必与他客套。”


    陆峥快速回忆了下方才对话,摇头:“他说的是实话,你无需放在心上。”


    “哼。”


    长公主在暖阁之中。清许他们进门,就见一秃头和尚,跪得笔直。


    而他对面,长公主捻着佛珠,一脸愠怒。


    第25章


    长公主着一身绛紫宫装, 端坐在主位上,她近日上了妆,面色有些难看。手中捻着的紫檀木佛珠,珠子被她碾得“嗒嗒”作响。


    而她对面, 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跪得笔直, 正是皇城寺的主持空吾大师。他虽跪着, 下巴却微微拔高,眼神坚毅, 好一副不为皇权折腰的倨傲姿态。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却压不住一室的剑拔弩张。


    清许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眼陆峥。他倒是神色如常,不紧不慢跨过门槛,朝长公主微微颔首, 便自顾寻了个位置坐下。


    清许赶忙跟上, 朝长公主行礼后, 乖巧到她身侧站住。


    “坐吧。”朝清许微一颔首, 长公主将佛珠搁在身侧案几上。


    她深呼一口气, 压下几分怒意, 才又对跪在对面的空吾大师抬了抬下巴:“你也起来,跪着像个什么样子。”


    空吾大师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长公主眉头又皱起来了。


    清许小心翼翼往长公主身侧挪了挪。不知是不是错觉, 自从进了暖阁, 清许便觉空吾大师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大师这是……?”


    长公主没好气看向那老和尚, 道:“不过叫他合个八字,他便寻死觅活,在本宫这倚老卖老,甚是烦人。”


    清许心下微一咯噔。她飞快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眸色平常, 在她看过来时,还回她一个浅笑。竟一点也不受室内严肃的气氛影响!


    又探了探那位直挺挺跪着的老和尚。空吾大师眸色凛然,不畏皇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清许心中隐隐不安,竟不知道长公主竟还信这些。


    说起来,从前定亲时,家里也曾请人合过她与陆明珏的八字。结果,那位先生算了半天了,也只诌出了“中平之缘,不好不坏”几字。


    那时家中长辈只为锦上添花,无人当真。觉得两人既有天定的缘分在,长大后成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可今日不一样。若是长公主真在意这事,会不会觉得陆明珏配不上自己?


    想到这,她又小心翼翼瞅了眼陆峥。相识这么久,她还是近些日子才发现他难以琢磨。


    “殿下,八字以前就合过了,不必再劳大师再费心神。”她赶忙开口。


    她语气乖巧,笑容甜滋滋的,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长公主却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今日,本宫非得亲眼见过才放心。”


    “老衲今日就是死在长公主府,也不会为虎作伥,替你算那两人!”空吾大师也开了口,声音洪亮。他梗着脖子,下巴昂得更高了些,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清许笑容僵住,只能求助地看向陆峥。


    陆峥微微皱眉,他虽未成婚,也知这些不过走个过场,寻常不会较真。他不明白,因何大师誓死不从,而清许也紧张兮兮。


    见他没有反应,清许僵着笑脸,看向大师,小声道:“不过是合个八字,大师您如实算就可。”


    陆峥同样点头。


    空吾大师盯着清许看了好一会。末了,他坚定摇头,道:“姑娘,老衲不想害你。”


    他又直挺挺对向长公主:“殿下,这命数只是一部分,这位姑娘毕竟年轻。姻缘这事,也要问过姑娘意思,再做定夺才是。”


    “让你合个八字你话这么密作甚!”长公主拍案而起。


    她指了指清许和陆峥:“今日你不算,本宫就派人踏平皇城寺!”


    空吾大师微愣,垂眸看向地上散落的两张红签,上方正端正写着长公主提供的两个生辰八字。其一姑娘的看着便是个有福气之人,从她踏进暖阁第一眼,空吾便知是面前人。


    只是另一个八字却怪异得很,分明是已死之人,还是死了几十年的命数。


    生人殉葬有违天理,他空吾活了六十几岁了,也不怕死。遂在此与长公主僵持不下。


    顿了顿,见室内气氛微妙。空吾大师试探性看向陆峥:“敢问公子生辰八字。”


    ……看着地上垂落的两张红签,上方八字如出一辙。空吾大师沉默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空吾大师看看清许,再看看陆峥,终于像是认命般,站起身,闭眼掐算。


    忽然,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峥。这人面相也怪异得很,金光罩顶,却又有生机断绝之相。


    空吾大师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暖阁中,清许大气不敢出,听着大师转动佛珠的啪嗒声,一颗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空吾大师似是不信邪,收了佛珠,又掏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在桌案上,空吾面色紧绷,待看清后,更是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


    “如何?”长公主语气闲淡。


    空吾大师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殿下。”清许试图打圆场,“小时候就算过啦,命定只是一部分,往后日子还得我们自己过不是?”


    她靠在长公主身边,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


    可长公主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盯着空吾。


    罢了。像是认命,空吾大师拾起桌上三枚铜钱。


    随着铜钱落下,空吾深呼一口气,这才垂首去看。


    只一眼,他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他不信邪,抓起铜钱重新卜了一卦,卦象未变。


    ……虽然年岁差距特殊,可这两人……竟是天降良缘,生来就是一对的命数。


    空吾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长公主,又看向一脸惶恐的清许。最后才看向那位分明是被当做幌子推出来的年轻公子。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日即便他与长公主撕破脸皮,也难保下这位姑娘。况且,长公主还以皇城寺上下七十信众威胁。


    闭了闭眼,空吾大师睁眼又看向清许,这位姑娘生得俏,双眸澄澈似清泉,方才又数次想为她解围。


    空吾清了清嗓子,看着清许,道:“命数只是一部分,这位姑娘毕竟年轻,姻缘这事,也要问过姑娘的意思,再做定夺才是。”


    他话说得委婉,看向清许的眼神,带上几分歉疚与怜惜。他只能帮她到这了。


    “莫要拐弯抹角。”长公主语气森冷,威胁意味十足,“合出来了就给我说!”


    空吾大师梗着脖子:“是良配。”


    “……”作势拍案而起,让他重新斟酌用词的长公主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清许。


    她看向连连擦汗的大师。她从前随母亲去皇城寺拜过,也忘了是否见过这位住持。可他今日却表现这般怪异,莫不是……


    她又看向陆峥,见对方分明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怪,太怪了。


    “行了。”长公主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送住持出去吧。”


    这人这么倔,她可不敢再让他多说什么话。


    空吾大师临走前,又看了清许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摇摇头,跟着小太监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恢复如常。


    她叹了口气,道:“让你们见笑了。”


    又咬牙:“皇城寺是该换一个住持了。”


    说着,才换上笑脸,看向清许:“我让那秃驴算过了,下月十八就是好日子,你觉得如何?”


    “我父亲那边…”清许绞着手指,担忧地看向长公主。陆明珏如今并无政绩,父亲不可能会同意。


    长公主却浑不在意摆摆手:“无妨,皇帝那边自会跟尚书大人商议。到时候一切事宜,也都可以由我长公主府操办,你大可放心。”


    清许诧异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是陆明珏虽不是郡王亲子,确实与长公主有亲缘关系?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长公主的驸马很早就过世了,她膝下一直只有一子,就是如今的承郡王。


    想不明白,清许索性直接问出口:“殿下很希望我们早点成婚?”


    长公主点点头,看向陆峥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迟则生变。”她道,“这家伙,没有人管着他,是真会把自己再次累死。”


    她目光悠悠,近年大周地界接连灾祸,民声载道怨声四起,外族又虎视眈眈。她是活不到那个时候,又怕等她走后,没人看得住陆峥。


    再来一次,大周气数怕是撑不到明君诞生。


    清许似懂非懂点点头。


    又听长公主吩咐:“陆……他那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凡事总要亲力亲为,务求尽善尽美,日后你要多管着他些,让他切莫操劳过度,得注重劳逸结合。”


    虽奇怪,她还是点头。


    长公主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陆峥的坏习惯:什么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一顿饭,一投入要紧事,便是两天不合眼也有过。


    她一股脑交代了许多,让清许好不容易平复的内心又隐隐不安起来。


    “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不过他自视甚高,不会做一些跌份的事。小事你忍一下,大事尽管和他闹。只要有理,能说动他,他自己会认的。”


    直到走出长公主府,清许心里仍盘旋着疑惑。她探头去看陆峥面容——他眼下确实有些青黑的痕迹,像是几天没睡好。


    橙黄色日光落在他们身前的青石地面上,将二人身形拉得很长。


    清许仔细打量对方,直到他被他看得面露诧异,眸色变得不自然。她才叉腰,小大人一样,语气严肃:“方才长公主的吩咐我都记下了,你以后,得听我的!”


    陆峥沉默。


    清许却拉起他的手,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


    第26章


    婚期定下来后, 原本素净的长公主府焕然一新,廊下素色绢纱换成了大红色,院里新添了开得正盛牡丹芍药,上下都透着喜气。


    消息传进宫时, 皇帝正在皇后宫中用膳。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 一下站起:“不行, 这种事怎么能经由长公主之手。”


    皇后被他这一惊一乍吓到,也跟着站起身, 劝道:“陛下, 那陆二公子毕竟也是长公主的子孙,由她出面操办也是情理之中……”


    “他也是朕的——”话到嘴边,皇帝颓然坐了回去。


    他这个做皇帝的,这些年一直什么事也办不成。如今好不容易将兄长求回来。结果他想给他封个爵位, 他不要。赏赐的府邸被退了回来, 就连想要出门赐婚, 又被一个眼神看回去。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给不上。


    抚着花白的胡须, 皇帝看着满桌的御膳, 忽觉什么山珍海味都索然无味了。


    “还有什么?”他闷声问禀报的内侍。


    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开口:“长公主还说,以后她的长公主府留给他们做府邸, 让您想好添置的彩礼就行, 其余不必您操心。”


    皇帝又沉默了。他坐回椅子上, 表情变幻莫测,直到对上皇后关切的眼神,他才回过神。


    扯了扯唇,他赌气一样开口:“合着他们才是一家, 朕成了外人了。”


    皇后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掩去表情的不自在。


    陛下今日又没有饮酒,怎么尽出胡话?那本来就是人家一家子,他在这置气什么?


    又想起前段时间要给兄长封大将军也被拒绝,皇帝就更郁闷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窝囊,坐了这么多年帝位,什么也办不好。


    直到又一个内侍进来,说是郡王府陆二公子来信,皇帝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字。


    兄长他要一个官位,要进通政司。


    那里掌管各地往来奏疏,各地民情吏治,都会经过通政司之手。


    皇帝神色一凛,吩咐道:“传旨,封…陆明珏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另赐皇城东大街宅邸一座,绸缎百匹。”


    直到对上皇后满是疑惑的表情,皇帝轻咳了两声,问:“怎么?皇后也觉得我应该给通政使的职位?”


    皇帝笑了下,摇头:“这皇后你就不懂了,通政使毕竟是老臣,轻易调任恐有不妥,朕清楚得很,正四品左通政正好。”


    皇后欲言又止。忍了一下,低声问:“陛下对那位陆公子,似乎格外看重?”


    皇帝点点头:“他是我们大周救星。”


    皇后没再问了。叹了口气,她只庆幸自己膝下无子,不必去争那莫须有的位置,不然今日听到这些话,今晚便不必睡了。


    不,是往后也睡不安稳了。


    皇帝的封赏传到项府的时候,项尚书正对着长公主府的管事大眼瞪小眼。


    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直不大痛快。他就两个女儿,当心肝一样疼着。大的已经出嫁他无法干涉太多,如今倒好,忽然就出现一群人,在替他左右清许的亲事。


    他这个亲爹,反倒是像个外人一样,只能在旁听吩咐。


    关键他还开罪不起。


    长公主府的管事态度倒是好,礼数周全,满脸堆笑,架不住项尚书自己胡思乱想。他看那管事就觉不对眼,对方身上天生带着一股子倨傲——那意思明明白白,婚事由长公主府操办,项家只需要出人就行。


    项尚书气得牙痒痒。


    可他又实在挑不出问题来。长公主毕竟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陛下都要礼遇三分。她老人家要操办他家清许的婚事,那是天大的面子。他要是推三阻四,外人只会以为他自持高官,不识抬举。


    可他就是心有不甘。


    陆明珏到底有什么好?此次一道随军戍边,新回来的陆明晟能得首功,得到嘉奖,封了将军风光无限。陆明珏呢?什么事没有,就像是平白走了这一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功劳簿上没他的名字,赏赐名单上更是一字未提。


    他家清许怎就偏偏看上这个人?长公主又为何偏偏维护这个纨绔!


    “老爷!”管家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长公主府管事,他微一拱手,便气吁吁禀报,“宫里又送来了赏赐。还有……还有说陛下封了陆公子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还赏赐了宅邸!”


    项尚书一顿。


    “通政司?”项尚书声音拔高,分明是不信,“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错,宫里传话的公公还在外面侯着呢。”管家道。


    项尚书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通政司左通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结。


    吩咐管家跟长公主府管事商议剩下的事,项尚书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各地奏疏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那是个要紧的地方,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信息。


    陆明珏?通政司左通政?让一个纨绔经手各地奏疏??


    陛下糊涂,他可不想当佞臣!。


    婚期定下的消息,清许第一时间告诉了最要好的几个姐妹。


    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周姮便火急火燎赶到项府。


    “清许!”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清许正在房中看着新送过来的嫁衣。被她这中气十足的一喊,手一松,险些将礼扇丢到了地上。


    她忙放好礼扇,跟着出去迎接。


    就看周姮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林姝,以及面色微红,跟在后头被丫鬟搀着的顾雪兰。


    “你们来了?”清许惊喜地拉着她们往里走,“快来帮我看看嫁衣。”


    “啧。”周姮嘴上虽嫌弃,也是第一时间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间,“我倒要看看,长公主送的嫁衣究竟有何不同——”


    周姮声音戛然而止,看着那摆在最上头,镶金嵌宝的礼扇。她顿了顿,点头:“不愧是长公主。”


    林姝也看到了绣工精巧的嫁衣。同样一脸惊讶看着清许,长公主府莫不是在大军出发前,就开始准备了吧?


    看过,她从身后丫鬟手中取过一个精致的锦盒,道:“清许,这是我亲手绣的喜帕,你收着,雪兰也有。”


    清许打开一看,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绸帕子。她惊喜道:“我们几个就数姝姐姐手艺精巧,这针脚,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嗔了她一眼,林姝扶着顾雪兰坐下。


    清许这才发现顾雪兰比之前丰腴了些,进了屋,便一直红着脸,捂着小腹。


    她不由多看了眼,将顾雪兰本就红的小脸看得更似夏夜红霞。


    “顾姐姐这是……有了?”


    顾雪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姮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顾雪兰看,再一看林姝同样一脸了然。她一下蹙起眉头,怎就她一个人没看出来了?


    “多久了?”她小声问。


    “正好三月。”顾雪兰低声道。


    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又抚上小腹,脸上漾着幸福的甜蜜。


    清许又惊又喜:“顾姐姐有孕也来看我这闲人,顾姐姐对我真好!”


    顾雪兰红着脸:“你都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来?”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闲话,话题便转到了婚后的日子上。顾雪兰嫁的是一个豪门举子,家境普通,婚后开支全靠顾雪兰的嫁妆。


    她婆婆却是个麻烦的,总是变着法子要给她立规矩。


    每每说起这些事,顾雪兰便懊悔:“你们是不知道,她每天天没亮,便差丫鬟上门,让我去请安。我说天色还早,多睡会儿也不差事,她便说我懒惰,不懂规矩。”


    若不是看重夫君有才学,顾雪兰早不想和他过了。


    周姮听得直皱眉:“这么大的事,你竟瞒着我们几个?”


    “这不有孕之后,她便消停了。”顾雪兰苦笑,“夫君也说过,等他高中后,便独立出去,不许她同住,让我先忍些日子就好。”


    林姝听着,也是皱眉。婆媳相处,自古就是难题,遇上这些不好相与便只能盼着早分家,不在一屋檐下。她看出清许听后也有些紧张,忙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担心甚么,陆明珏又没有母亲,你嫁过去便是当家做主,谁还能给你气受?”


    周姮也是笑笑:“就是,你就放宽心就好,只要你不点头,他陆明珏身边就不可能有通房妾室。”


    “毕竟……”顾雪兰声音很轻,带着担忧,“虽然没有婆母,可陆明珏毕竟是郡王府的人,婚事也一直是经由长公主操办,清许日后难免要与皇室勋贵打交道,那些人……”


    “那能如何?”周姮摆摆手,“又不是亲生的,早就断了。再说了,有长公主撑腰,我们清许还能被欺负了不成?”


    清许笑了笑,原本对婚后生活的一点紧张,被她们三言两语全都冲淡了。


    婚前一切都好,就是陆明珏这人着实恼人。突然领了职务,接连好几日见不到人都是常态。


    清许就是想起长公主的吩咐,想管一下他,也见不着人,传不上消息。


    第27章


    太安四十年, 三月十五。


    天光微亮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长安门,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灰瓦硬山顶,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通政史司”四个大字, 据传是当年先帝御笔。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都着银甲, 目不斜视。


    左通政的值房并不大, 一张书案,一把官帽椅。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的奏疏,是昨夜各地送进来的,按紧急程度, 已被分为大致急中缓三类。


    陆峥先去看了眼加急奏报。仅有一份, 第一份是闽海州府上书, 海匪侵扰附近渔村, 要求朝廷调兵剿匪。


    直到拿起一封缓的奏疏, 陆峥眉头高高皱起:是幽州州府上报澜江水情, 说今春幽州雨水偏多,澜江水位上涨,部分河段出现渗漏。已紧急征调民夫加固堤坝, 目前无溃堤之虞。


    语气倒像是来讨赏的。


    他将那封奏疏单独抽出, 放到一边。


    又陆续看过几封各地奏疏, 陆峥才揉了揉眉心,看向外头。不知何时已日上三竿,他站起身,动了动筋骨。


    外头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来的的右通政沈知节,四十出头,圆脸,生着一双精明的狭长眼。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晃进来,在陆峥对面坐下,笑着招呼:“陆大人,正忙着呢?”


    陆峥微微颔首。


    沈知节看过桌案上已经被他归类批注好的奏疏,笑笑:“陆大人倒是勤快,这么快就将今日工作忙活完了。”


    陆峥微微皱眉,看向对方:“有事直说。”


    “瞧您这话说的。”沈大人瞧着二郎腿,不紧不慢抿了口茶,道,“看你对澜江流域挺上心,这些日子桌上摆着的都是那边的消息。”


    “澜江流域关系数州百姓,指责所在,多上心些是应该的。”


    “是是是。”沈大人连连点头,眯着眼睛打量对面年轻人。


    忽然,他站起身,凑近对方,压低了声音:“不过陆大人,你这般认真,倒是不知道是在为哪个贵人铺路?”


    沈知节狭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幽深的双眸。这年轻人倒是有定力,就是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如今长公主回京,陛下眼看也是要立储君的模样。通政司这些年就是个传递消息的职位,他在这已庸庸碌碌了数年,这次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向上一个阶层。


    “沈大人这是何意?”陆峥看着对方堆笑的脸,眉头紧锁。他耐心道,“通政司的职责是封驳谏诤,通达下情,沈大人若想高迁,还请收归本心,将心放在为民请命上。”


    沈知节笑容僵住,干笑两声,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看对方低下头,继续看奏疏。沈大人还想再开口揶揄几句,对上对面投来的“你很闲吗”的表情,他再度噎住。


    欸,说好的长公主安插进来的纨绔子弟。怎这般骇人,有他在,通政司往后,怕是没处躲懒了。


    叹了口气,沈大人赶紧找个借口,起身回了自己值房。


    又过了几刻钟,外头有人来报:“陆大人,项二姑娘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陆峥这才放下笔,抬起头。


    送来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食盒边上还压着一张字条。


    陆峥先展开看了下,不禁失笑。上面是清许的字迹:“我就知道明珏哥哥还未用膳!不许饿着自己!”


    收好字条,他才起身端走食盒。


    “陆大人好福气。”用完膳,迎面遇上走过来的通政使王文合。


    王大人今年五十有六,在这个位置上七年了,是官场的老狐狸,为人圆滑。他先是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见他面上表情自然,不卑不亢,是个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才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已经十五,陆大人还在通政司,便是我这老东西不做人了。”


    思索过,确定自己这些日子并无纰漏,陆峥道:“还请王大人明言。”


    王大人摆摆手,示意他进里头说事。等到坐下,王大人先是在他桌面扫了一圈,果真又看到了呈在最前头的澜江奏疏。


    他唯一挑眉,笑问:“陆大人对澜江的事很上心?”


    “嗯。”陆峥点头,“澜江流域广,途经七个州府,十四郡县。恰逢梅雨时节,不可不上心。”


    王文合听他说完,轻轻颔首,笑道:“陆大人倒是个有心的,只是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时候?”


    陆峥蹙眉。他不喜欢揣度官场的拐弯抹角,看向对方:“王大人可直言。”


    “好好好。”王文合赞赏地看向对面年轻人。倒是他看走眼了,一开始还以为对方就是长公主安插进来混日子的。倒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来了后,竟是一头扎进要务,勤勉到他这通政使都汗颜。


    他话锋一转,问道:“听说陆大人这月十八就要成亲了?”


    陆峥点头。


    王文合又笑:“如此说来,依照大周律例,陆大人今日还在通政司,便不合适了。”


    陆峥一顿。又听王大人又说:“年轻人,成亲是大事,不比衙门里的公务轻。趁着还有几天,回去多准备准备,莫要辜负了佳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也是过来人,也曾年轻过,快回去吧,通政司的事,有我们这些人处理,你放心。”


    陆峥看了眼桌上奏报,沉默片刻,点头。


    见他还不急着走,王大人皱起脸,瞪眼看向对方:“嗨呀你这年轻人!等下尚书项大人找上门,老夫可不替你说好话!”


    “那便有劳王大人。”他这才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还请王大人吩咐下去,让他们留意澜江附近州府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轻视。”


    “知道了知道了。”王文合不耐烦赶人,“快回去成亲吧。”


    等那人终于离开,王大人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进通政司也十几年了,好些年没被人这么使唤过。何况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不过,他这幅认真劲儿,倒是让他想起了刚进通政司的自己。


    摇摇头,王大人将他放在最上面的幽州奏疏收起……


    陆峥回到了皇帝新赐的宅邸。宅子在东大街,这一带住的都是朝廷命官,街道宽敞,两旁的槐树高大挺拔。


    四进的宅子,以他如今官位并不合礼法。不过是皇帝亲赐,朝中也无人敢真说什么。


    门楣上挂着新做的写着“陆府”的匾额。这里以后便是他的家了。


    微微出神间,门房老刘已经迎了过来。对方是个五十多的老人,长公主府调来的,生着一张老实憨厚的面庞。


    “大人可算回来了。项家大姑娘来了,正在后院布置新房呢!”


    这些日子都是他们在忙碌,陆峥点了点头。


    后院是新房所在,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是听说清许喜欢,新移植过来,此刻树还秃着,却隐有绿芽冒头。


    项清舒站在廊下,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往窗上贴花纸。


    府中丫鬟多是新采买的,少有几个是原本清许院中侍候的老人。


    看到陆峥过来,清舒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来人:“陆大人今日不忙?”


    陆峥颔首:“辛苦了。”


    清舒扯扯唇,倒是不知该如何说他了。若是从前纨绔也就罢了,她给脸色就给了。如今他是四品大员,又成日泡在衙门里一副勤勉模样。真说他什么,怕是她那御史台的公公先对她有意见了。


    “哪比得上陆大人整日忙于正务。”说着,清舒指挥着丫头,往下一个窗台走去。


    陆峥立在原地,他哪里听不出清舒话中意味。轻叹了口气,他抬步走进新房。


    新房里的一切都是新的。黄花梨木的拔步床,上雕刻着百子千孙图。大红绸帐垂落下来,里头也是崭新的红绸床褥。


    陆峥目光在空落落的床前驻足。脑中回想起王大人的嘱咐,还有清舒的不满。他伸手向下,从袖间拿出那张纸条。


    上面少女娟秀的字迹清晰。


    很快,他们将在这个房间,成为一家人。


    第28章


    太安四十年, 三月十八,宜嫁娶。


    清许是被院子外的嬉闹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外面天已大亮,耀眼的日光从窗缝透进来。


    她赶紧坐起身, 她当然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昨日, 因姐姐给她看那本小册子, 又嘱咐了许多婚后夫妻敦伦的话。她又整宿整宿做梦,闭上眼, 脑子全是婚后的一地琐事, 让她又惊又恼,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小姐你醒啦?”春桃有些惊喜的声音将她唤回,“方婆婆刚到, 在外面候着呢。”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清许嗔了她一句, 赶紧起身。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愿意里丫头婆子们来来往往, 各自忙碌着, 怎就她一个新人还在屋里头睡懒觉?


    “是大小姐不让。”春桃笑着解释, 一边侍候她穿衣,“大小姐吩咐了,新郎黄昏才来接亲, 不让我们太早唤你, 说要让你养足精神, 最好看的模样出门。”


    清许心里一暖,点点头,跟着坐到妆台前。镜中的姑娘长发垂落,峨眉婉转, 琼鼻樱唇,天然一段风情。只是那双杏眼里,此刻还带着几分困顿,眼皮微微浮肿,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


    眨了眨睡眼,看着铜镜中自己困顿的样子,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姑娘昨夜也没睡好?”方婆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清许扭头,便见方婆婆端着妆奁匣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手里端着各式珠粉胭脂。


    方婆婆年逾五十,是京城里手最巧的喜婆,好些官家女眷出嫁,都请她梳妆打扮。当年姐姐清舒出嫁请的也是她。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漾着喜庆的笑。


    清许点点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方婆婆:“可会影响你上妆?”


    “不碍事。”方婆婆笑着道,“都一样的,姑娘家出嫁前一夜,总是多思难眠。待会儿呀,婆子给你上妆的时候多用些脂粉盖一盖就好了,保管看不出来。”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也打趣:“姑娘底子好,婆婆你莫把人遮丑了,那可就罪过了。”


    婆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就你多嘴。”


    说着,各自都笑了起来。


    玩笑完,方婆婆上前一步,拿起篦子,替她通发。她一边通发,一边口中说着吉利的话:“一梳梳到头,富贵无忧愁;二梳梳到尾……”


    听着听着,心底那点惶恐散了不少。


    通完发,春桃从外头进来,端了一碗桂圆红枣羹。说是大小姐让她先垫垫肚子。


    大周女子出嫁,尤其是官家女子,更讲究喜庆红艳。方婆子先施了一层淡粉,再用胭脂在两颊晕开,由浓渐淡,仿若桃花。眉画的也是最时兴的远山眉,若远山含黛,清丽绝尘。


    镜中人眉目如画,面若桃花,红唇娇艳,两颊被胭脂染得绯红。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清许忽然就想起了姐姐出嫁的场景。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趴在姐姐的妆台边上,看着方婆婆给她上妆。


    当时她觉得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她也曾想过,有一日她也这般明艳好看,被陆明珏背着走出喜房,去到另一个家里。


    如今这一天真来了,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开心。


    “姑娘,可还满意?”方婆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清许点点头,朝方婆婆投去一个笑脸。


    婆子笑道:“姑娘是婆子我经手的最漂亮的新嫁娘了。这模样,莫说是新郎官,就是婆子我看了都移不开眼。”


    累丝金嵌红蓝宝石的凤冠端出来时,屋内几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金丝紧密,四周缀着点翠和珠花,两侧各垂着一串金流苏,金光灿灿,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凤冠很重,戴上时,清许觉得脖子都沉了几分。方婆婆又替她插上金步摇,珠花簪子,零零总总插了满头。每多一件,清许便觉自己脑袋又重了一分。


    嫁衣是大红的织金锦,是早些就备好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嫁衣很大,裙摆在地上铺开,曳在地面上,张开双臂,像是红凤凰一般。


    “二小姐今日真美!”春桃在边上赞不绝口。


    清许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一身。只觉得自己像被加了二十斤镣铐,难怪女子一生便只遭这一次罪。


    方婆婆刚出门,门外又传来几声交谈。然后门帘掀开,姐姐走了进来。


    对上姐姐有些担忧的眸子,清许趁机撒娇:“阿姐,你也没说,这凤冠这般沉,我觉得自己脖子要被压弯了。”


    清舒被她逗笑:“受着,谁让长公主喜欢你,赐了最重的一顶过来。”


    清许撅起嘴,又被教育不可噘嘴,等下妆花了,还得再补。


    与她们屋内的宁静不同,屋外院子中。几家婶子已经聊开。她们并非直系亲属,只是同族,此番是专程来帮忙的。


    一坐下,一谈论起来,纷纷为清许抱不平。


    “那个陆明珏从前就不学好,今天就算他仗着长公主的势,做了个大官,咱也不能放过他,轻易让他进去!”


    “就是,等下让他以为,咱项家姑娘是那么好娶的!”


    “不能让他轻轻松松把人接走了!”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传来一阵鞭炮声。


    与此同时,一小丫头也跑着进来通报:“来了来了!姑爷的迎亲队伍到巷口了!”


    清许的心猛地跳起来。她接过礼扇,死死握在手中。


    清舒笑着拍她的手:“慌什么,哪能让他这么早进来。”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锣鼓声也越来越近。清许听到院子里传来各式各样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齐声高呼:“新郎官来了,快开门!”


    外头声音才静了一瞬。


    可紧接着,便是婆子婶婶们拦门的声音。项家来的几个婶子,都是族里出了名能说会道,又是卯足了劲,要在今日好好表现表现。


    一个个拦在门前,对着迎亲队伍直瞪眼。


    陆峥站在人前,一身大红喜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一个身材敦实的老者站在他身旁,笑弯了眼。


    旁的还有四个年轻人,两文两武,也是一副做好应敌架势的模样。


    婶子们几轮攻势都被四个年轻的拦下,她们掐腰瞪眼,不满道:“新郎官呢?怎可以躲后面,一言不发?”


    那敦实的老者闻言赶紧上前:“婶婶们莫恼莫恼,我这兄弟性子木讷,不如我们几个陪你们再对上个十轮八轮?”


    “啧。”那婶子看了眼自己身后摩拳擦掌的项家后生,道,“行,来武试,能赢了我们项家几个后生,我们才放你们进去!”


    人群之中又哄笑着闹开,推搡着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装青年。


    “我来我来!”那敦实老者拍着胸脯走出。


    这可把项家年轻人为难坏了:“老人家?您这不是让我难办嘛?”


    陆峥身后一年轻人起哄:“你莫不是怕了。”


    项家后生半推半就上前,正琢磨着怎样才不伤着对面老者。忽然,他觉自己伸手握住的好似一面铁墙,晃身间,身子一旋,人已被轻轻撂倒在地。


    后生爬起来,惊讶看向对面老者。总觉他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旁也有个婶子有些疑惑,问那老者:“你是何人,咋恁个眼熟?”


    程虎笑笑,自谦道:“生了张寻常脸,跟谁都像几分,不知婶子觉得我像谁来着?”


    他这幅没正形的模样,惹得婶娘那边又是一阵笑骂。


    屋里头也有人见着了,小声问清舒:“大姑娘,那老人家好生厉害,你知道他什么来历不?”


    清舒也不知道,摇摇头:“没见过,也未听闻过。”


    清许一下就想到了那老不正经的阿虎。


    又试了几招,见陆峥带来的人着实厉害。眼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几个婶子这才笑闹着让开路。


    闺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丫鬟。


    春桃拦在最前头,朗声对陆峥道:“最后一关是我们小姐亲自出的题,谁都不许帮忙,得新郎官一个人答,答不上,今日这门就不让进!”


    陆峥点头,只身上前。


    门里头,清许坐在床边,端着礼扇,这问题是她想了好些日子。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清许道:“明珏哥哥,我不考你诗词歌赋,只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得我满意,这门就开。”


    陆峥在外应道:“你问。”


    “第一个问题。”清许微微抬起扇沿,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屋门看向他,“你平日在官署,一忙便是一整天,废寝忘食。我且问你,往后成家了,你是照旧住在官署,还是分些时辰给我?”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笑闹声。陆峥皱眉沉默着,似在思考。


    程虎笑够了,才直起腰,拱了拱他的手臂,道:“这还要犹豫,你就按照我先前教的,先将人接回去再考虑其他。”


    “公务之外,我会尽量多陪你。”陆峥道。


    他话一处,屋内屋外都静了片刻。项家婶子们见了鬼一般,揉揉眼睛,都觉得这人装太过。


    在场谁不是京城人,谁还没听过陆明珏这人的荒唐事迹。


    鼓了鼓嘴,他话虽直,也算中肯。清许清了清嗓子,又道:“第二个问题,若是有一日,你答应了要陪着我,又突然遇上了紧急的公事,你是陪我?还是抛下我独自离开?”


    门外又静了。程虎收起笑脸,担忧地盯着陆峥,袖下手掌摩挲着,思考着等下要不先捂了他的嘴,他们替他说便是。


    陆峥思索了下,道:“要看具体是什么事。”小事他可交给手下人去办,若是像漠北突袭,军机大事,不可不防,他知道清许也不会因这种事与他置气。


    清许顿了顿,正要开口,就被姐姐一个眼刀打断。得了,从前怎没发现,陆明珏是这么直愣愣的一个人。


    今日喜庆,清舒小声提醒:“你问点旁的问题,别净挑这些刁钻的,传出去也落人口实。”


    门外程虎也急:“哥,你就说些甜言蜜语会怎样?今日是你成亲,不是在处理公务!”


    “第三个问题。”清许顿了顿,坐直了身体,“你喜欢我吗?”


    程虎瞪着眼睛看陆峥。这是最简单的问题了,若是还答不上,他真怕他追随了十几年的神勇大将军,大周战神,神仙一般的开国皇帝,会被新娘一家给轰出去。


    “喜欢。”


    幸好,这一回,没见陆峥琢磨其他乱七八糟的。


    程虎一抬头,便见了鬼一般垂下眸子。多少年了,他从未见过这位冷性子的主子,面颊通红,从耳根子烧到脖颈。


    这最简单的一句情话,对他来说,倒像是比打十场战役还艰难。


    第29章


    陆峥背着清许走出闺房时,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方才笑闹的婶子们此刻都收了声,站在两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廊下的红灯笼微微晃动,淡淡的烛光映在青石地面上。


    喜婆声音随着鞭炮声响起, 伴随着敲锣响乐, 清许趴在陆峥背上, 将脸埋在他的肩颈里。他的背很宽,步子很稳, 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外面的声音热闹, 清许蓦地回头,见姐姐站在廊下,红着眼眶,嘴角努力上扬着。


    她本来不想哭的, 紧抿着下唇。从前她不懂, 为什么姐姐出嫁, 她跟母亲会哭得那样伤心, 两家离得不远, 又不是不回来了。


    时至今日, 轮到自己,看到姐姐一个人站在那儿,离自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清许鼻头一酸, 泪意再也止不住。


    她重新将脸埋进陆峥脖颈。


    “都怪你。”她声音闷闷的, 带着哭腔,“都怪你。”


    花轿停在府外,此刻锣鼓声鞭炮声早已响成一片。


    百姓们早早占着街道两旁。都想看看尚书府的千金,跟郡王府的前世子成亲, 是怎样一番场景。有人踮着脚,看到新郎背着新娘出来,忙与身边人照顾。


    就看见新郎官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大红衣服衬得他愈发矜贵,哪有一丝被赶出郡王府的窘迫。


    身后跟着的圆润老者大摇大摆,一脸喜气,逢人就点头。


    新娘始终将头埋着,众人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新娘头顶凤冠华贵,在暮色下,金光闪闪,上头的珍珠也个顶个圆润。


    “新郎官……是那个被郡王府赶出去的假少爷?”人群中有人低声问。


    “嘘!小声点。”身边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人家如今是通政司的官,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还有个尚书丈人。你不要命我还要。”


    “也是也是。”那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替新人操心,“就是这项府本来人丁就不旺,那陆府岂不是更……这新娘嫁过去能过得惯吗?”


    “你操什么心?”另一个人指了指后面看不到尽头的嫁妆队伍,“看那十里红妆,尚书府嫁女,能委屈了?”


    清许坐进花轿里,外头的低声议论都被鞭炮鼓乐声淹没了。轿子微微晃动,她偷偷掀开一道帘缝,看着那道红色身姿走远,走到骏马边上,大红喜服在暮色下格外醒目。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背脊坐得笔直。


    阿虎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利索上马。


    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盯着阿虎的背影,眼睛越瞪越大。指了指,等到迎亲队伍远去,他才敢开口:“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是程国公!”


    旁边人只觉他有毛病,翻了个白眼,抛下他自顾去了项府门前领喜钱去了。


    两府离得不远,抬脚就到。但是项家的嫁妆,加上长公主府、其他世家小姐的添妆,绵延了整整一条街。迎亲队伍刻意饶了远路,让“十里红妆”在城中风光多转了一圈。


    这可苦了坐在花轿里的清许。拖着重重的脑袋,轿夫再稳,她也被颠得有些晕晕乎乎。


    直到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了上去。直到重新站在地面上,她才觉自己好似活过来了。


    陆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抬眸,陆峥的面容也被红灯笼照成了红色。


    她笑着看向对方,任他牵着走近里屋。


    府邸里的一切都是新置办的,正堂里灯火通明,比项府热闹了许多。透过团扇,清许浅浅看过,许是他如今也在朝为官的缘故,两边坐着的男女衣着华贵,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家。


    长公主身着绛紫色宫装,端坐在次位上。她腰背挺直,面上挂着慈祥的笑。另一边则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深红色锦衣,是当今陛下。


    清许微微一愣,忙看向主位。


    主位空荡荡的,两张太师椅摆在那儿,显得突兀。


    清许下意识看向陆峥。见他眸色平静,似乎,那个地方本来就该空着。


    她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直到在客席上,看到郡王的身影。郡王坐在角落,面上带着牵强的笑,眼神复杂,也正看着他们方向。


    喜婆提醒的声音响起,顾不得她再胡思乱想,随着唱礼官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她被引着转身,面向门外面,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清许弯下腰,眼角余光扫过座位上的长公主。老妇人手掌贴在心口处,笑得合不拢嘴。皇帝坐在另一边,红着眼眶,满脸欣慰。


    “夫妻对拜!”


    清许转身,对上陆峥的面容。烛光在他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微微弯着,带着浅浅笑意。他弯下腰去,她也跟着弯腰。


    烛光中,二人的身影紧紧交缠在一处。


    “礼成!送入洞房!”


    身旁人微微侧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喜婆的吉利话也像不要钱一样张口就出。


    一路上,清许的脑子都有些发懵。到了后半段,不知不觉,她已被他打横抱起,鼻息间又全是他衣襟上的香气。


    “等我。”他嗓音轻轻柔柔。


    清许坐在拔步床边缘,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屋中一切都是新的,拔步床雕工精美,两侧垂着红绸。床上撒着花生红枣和桂圆莲子,一想到其中寓意,清许不由又红了脸。


    “姨姨姨姨!”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才注意到床两边还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红色的袄子,扎着双丸髻,面颊也被涂得红扑扑,格外的喜庆。更妙的是,两个女童长得分毫不差,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的梨涡都在一个位置。


    “姨姨真好看。”其中一个小童凑近清许,拉起她的手,仰着小脸看她。


    另一个小童也不服输,也到了另一边,也要拉她的手:“娘亲说我们要陪着姨姨,不能让人欺负姨姨。”


    清许被两个孩子逗乐,放下团扇,将另一只手也递给小童。


    “给姨姨。”那小童往清许手里塞了几颗糖,奶声奶气道,“好吃!”


    另一边的小童急了,也赶紧从兜里翻找,将珍藏的糖全一股脑塞清许手里:“我的,我的甜!姨姨吃我的!”


    两小团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舒服。


    清许笑着把糖都收了,一手搂着一个,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大宝!”


    “我叫二宝!”


    两小童声音清脆,一个比一个响亮。


    清许忍着笑问:“谁给你们取的名字呀?”


    “皇爷爷!”两小童异口同声。


    清许微微愣住,垂眸看着两粉雕玉砌的小娃,倒是没想到她们也是皇亲。


    又与两童笑着说了几句话,外头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大宝二宝的嬷嬷走进来,躬身行礼:“小主子们,要闹洞房了,咱该离开了。”


    大宝紧紧握住清许的手:“我要护着姨姨。”


    二宝同样不撒手:“我不走。”


    门被推开了。周姮走在最前头,一身水红色衣裙,笑靥如花,看到这场景,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扬声喊道:“新娘子何在?我们来闹洞房了!”


    林姝跟在身后,同样一脸笑。


    后边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小姐夫人,清许并不全认识。约莫是陆明珏同僚的妻眷,个个打扮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娘!”这时,清许身边两个小童异口同声,对着人群之中一穿着绯色裙装的贵妇人喊道。


    清许微愣,也看向那人。清许见过那人,是端阳公主,当今皇帝最小的女儿。


    端阳公主上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抱起一边的大宝,道:“小孩不懂事,给你惹麻烦了。”


    “才没有!”大宝不满,奶声奶气反驳。


    人群之中又笑开。都是官眷,都懂得礼数,说是闹洞房,也是笑闹几句,讨个吉利。有人上前夸新娘子有福气,有人凑近了夸她生得极美,也有人赞叹,长公主偏心独独给她最好的凤冠。


    “新郎呢?”有人环顾一周,笑着问。


    清许一下直起脖子。


    “在外敬酒呢,快来了。”有人笑着答。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屋门大开,陆峥带着淡淡的酒气,被几个人推着进门。


    他面颊带着浅浅的红晕,走到清许面前,站定。


    拔步床边上,新娘端坐着,大红嫁衣铺了满床。团扇遮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明媚带笑的眼睛。


    陆峥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垂下眼,也不知是喝酒还是紧张,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诗,他顿了两次。


    清许笑着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女眷的笑闹声中,她缓缓放下团扇,对上他缱绻的眸子。


    旁边有人递了酒杯过来——是用一个葫芦做成的卺,一分为二,两头用红线系着的,还雕着细细的并蒂莲。


    酒是桂花酒,带着清香。清许接过一半,抬起手臂,对上他,二人手臂交缠,彼此凑近。


    旁边的喜婆笑得合不拢嘴:“合卺礼成!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满屋子的人跟着起哄,笑成一片。


    清许红着脸,待到客人全部散去,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卸下繁重的头冠,又替二人换了常服。


    屋中只剩下两人。清许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紧张地坐在床沿。


    抬眸,陆峥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似乎在倒茶,


    她微微愣住,却看他转过身,手上端着一盘糕点:“先吃点东西。”


    清许接过糕点,闷闷咬了一口。抬眸看向对方,他还站在原处,手里端着茶杯,目不斜视,一副专注侍候她吃食的模样。


    清许轻轻一笑,有意逗他。


    “明珏哥哥。”她小声唤他,声音软软的。


    “嗯。”陆峥应了声,声音有些哑。


    “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嗯。”


    “你就这样一直站着啊?”


    见对方红了脸,清许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过茶水,饮了一口。借着将茶杯递回给他的功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面颊上啄了一下。


    她红着脸坐回床沿,看着对方神色木然地将茶盏重新放好。


    这方面的事,她早有准备。陆峥却比她想象中生涩了许多。


    一开始,他手忙脚乱,弄疼了她,清许倒吸一口气,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陆峥整个人僵住,当即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清许。她的眼眶微红,唇瓣微微撅起,面上带着几分不满。


    “疼?”他问。


    “你说呢?”清许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陆峥沉默了一瞬,手中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下都似在试探,双眸紧紧凝视着她,生怕她再有一丝难受的表情。


    清许被他撑着不上不下,本就难受,还被他一直盯着,她不满地弯下身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也咬了一口。


    “明珏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


    “怎么?”陆峥动作停下,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暗色在蔓延,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以为这些不过本能,便没仔细翻看程虎送过来的那些书册。如今箭在弦上,若他再去翻书,更是不妥。


    忍耐着不适,他看着对方,等着下一步指示。


    清许咬着唇,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快些!”


    说着,她恨不能将自己原地埋起,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头一次体验并不美妙,对方举止生涩,太过慎重,总是端着。累她也一直悬着,不上不下,怪异得很。


    草草了事,她将他推开,恨恨道:“你以前花楼白逛了!”


    陆峥顿住:“我没有。”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委屈。


    清许愣了一下,恍惚想起来,他好几次跟那群纨绔去逛花楼,都被郡王妃带人抓回来了。


    闷闷将身旁软枕朝他掷去,清许翻身寻找自己的衣裳。


    回过身,却看对方还精神着。


    她要抗拒,对方却变得强势。像是突然领悟了她想要什么,动作变得不容拒绝。


    后面的事清许记得迷迷糊糊,连咬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哼哼唧唧趴在他身上,任他予取予求。


    “这样的,喜欢吗?”他问。


    清许有气无力哼了声,伪君子,分明是他自己喜欢。


    第30章


    翌日, 清许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觉哪里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身侧。陌生的床帐中早不见陆峥身影,只有那只红色的喜枕端端正正摆在另一侧。


    上面早没了余温, 那个人已离开多时了。


    清许撑着身子坐起来, 才一动, 她羞地捂住脸,恨恨地咬了咬牙。


    这陆明珏就不是个东西!昨夜只顾着自己快活, 缠着她一次又一次, 她拒绝的话都说哑了,那家伙也不知收敛!


    倒吸一口凉气,忍着身体的不适,她扬声唤道:“春桃。”


    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觉陌生。清许愣了一瞬, 旋即咬住下唇, 面上浮起浓浓的怨怼。


    春桃手里端着铜盆, 像是早在外头候着, 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 走到清许跟前, 面上还挂着促狭的笑意:“小姐可算睡足了?姑爷吩咐了,奴婢可不敢吵醒您。”


    “什么时辰了?”


    春桃往窗外望了望天光,道:“巳时三刻了。”


    “巳时?”清许蹙眉, 一手扶住床柱, 不满看向春桃, “喜婆教的规矩你都忘了吗?怎么不叫醒我?”


    春桃委屈地瘪嘴:“姑爷说他没有长辈,让您多休息会儿呀。”


    “那他人呢?”


    清许没有赖床的习惯,索性不再多言,忍着身体上的那一点儿酸软不适应, 起身让人伺候着换衣。


    按规矩,就算陆明珏他不认郡王府那边的人,昨日婚礼既然长公主他们来了,今日他们也不可失礼。


    也不知道自己睡到这个时辰,会不会被怪罪?


    “姑爷在外间看书呢。”春桃一边侍候着清许穿衣,一边感叹,“小姐,他真的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啧。”清许撇嘴,“他倒是会装模作样,横竖坏的是我的名声。”


    春桃抿住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不就喜欢他这样?”


    清许瞪了她一眼,扶着腰,往外走去。


    绕过那架紫檀木屏风,就看见陆峥坐在窗下的美人靠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墨发半散着,比往日严肃样子多了几分慵懒清隽。他手中捏着一卷书,眉心微蹙,看得认真。


    “陆明珏!”


    清许一看他就来气,几步走到他身前,一把将那卷书夺了过来。


    “醒了?”陆峥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表情温和,并不介意她的无礼举动。


    “你为什么不让人叫我?”她在他身旁躺下,寻了个软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又瞪眼看他,“今日要给长公主敬茶,你让我睡到这个时辰,长公主该怎么看我?”


    陆峥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面上不自觉也露出一抹笑。他抬手扯了扯她的面颊,却被她一手拍开。


    他也不恼,反倒是将人拉近了些,低声问:“饿了没?”


    “说正事呢!”清许抬手去推他,可这人毕竟习武的,力气大得很,手腕跟铁铸的一样,她一用力,便想起昨夜的情景。


    轻哼了声,清许也不想挪动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姿势。


    她索性半靠在他身上,只是没好气地仰起脸:“长辈那边若是怪罪,我便说都是你的错。”


    陆峥愣了下,点头。


    清许又用手轻轻推他的脸,不让他贴太近。她回忆了下,问:“为什么昨日高堂是空的?你也没提前跟我说,万一有人发难,我也得早有准备不是。”


    “……”沉默了片刻,陆峥垂下眼,道,“我没有长辈亲人在世了。”


    清许瞪大眼睛,闭了嘴。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思索了下,她微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那我们往后都不提郡王府那些人。”


    又看他眉宇间那股落寞神色实在叫人不忍。她又宽慰道:“你莫担心,往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别看父亲总严肃着脸,其实他嘴硬心软,撒撒娇就好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好。”陆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从她额头轻轻掠过,笑得温柔,“都听你的。”


    “嗯。”她满意点头。挪了挪身子,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忽然,手掌碰到一处。


    她猛地瞪圆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抓起身后垫着的转枕就往他身上砸去。


    “流氓!伪君子!”


    陆峥稳稳接住软枕,面上也是闪过一丝窘迫。他也没想到,这年轻的身子……会这样不知足。


    “我不会做什么。”他将软枕放回去,盯着她红得能掐出水的小脸,咽了咽口水,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保证:“不会再强迫你,你放心。”


    清许红着脸垂下脑袋,耳根烧得厉害。不管怎说,他们如今都是夫妻了,利益一体。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肢,“不跟你计较了。但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敬长辈这种事,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陆峥视线落在她捏腰的手,顿了顿,道:“用过早膳,等你好受些,我带你过去。”


    “嗯。”


    又见他只是看着,清许没好气使唤:“你光看着作甚,也不会帮我揉揉。”


    陆峥眸色微暗,缓缓点头。


    等到出了门,上了马车,清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驶过的街景,才觉出不对。


    “不是去长公主府吗?”她扭头看向陆峥,这方向分明是往皇城去的。


    “带你去见长辈。”陆峥轻声解释。


    “哦。”清许托腮应了声,心想大概是要见哪个宗亲,又或者是要带她进宫,给皇帝皇后问安。


    托着腮,看对方表情认真,清许也跟着坐直了身体。


    陆明珏要带她进皇宫。他……这是打算跟她摊明身份了?


    谁知马车并未在宫门前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绕过了大半个皇城,往另一侧去了。


    太庙。


    清许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抿着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朱红的高墙矗立在两侧,阴雨天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还是什么皇亲国戚?”


    陆峥抿着唇,点点头。然后他们二人被太庙的守卫拦下了。


    陆峥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面金牌,守卫接过去看了眼,便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躬身让开路。


    那金牌落到清许手中,沉甸甸的。她抿着唇,借口嫌重,将牌子递还给他。


    心中疑窦更深了。


    太庙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地方,供着的无一例外,都是大周地位最尊崇的先辈。寻常皇亲国戚,可没有资格进来。


    今晨下过一阵雨,朱红的高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几分,更显庄严肃重。


    清许乖乖跟在他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往里走。


    太庙殿内香烟缭绕,边上高僧垂首敲着木鱼,空灵的诵经声环绕此间。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高悬在正中的画像显得明明暗暗。帝王画像本就由最顶尖的画师绘制,在这光景下,更似是活过来了般。


    清许屏住呼吸,抬头看去。


    为首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摄人的威严。


    这便是他们大周的开国皇帝,太/祖高皇帝——陆峥。


    她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往身边人贴近。抬眸,又对上他同样严肃冷峻的表情。


    清许咽了咽口水。脑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太过于荒谬,可那猜测……又似乎有点合理?


    她看着陆峥走到香案前,从一侧取过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火苗舔舐香头,青烟袅袅升起。


    他转过身,将香递到她面前。


    清许看着那三炷香,微微出神。


    陆峥柔声道:“不必紧张,只是自家长辈,今日见到你,他们应该也很高兴。”


    她迷迷糊糊地接过香,对着高皇帝的牌位弯了腰。眼角余光瞥过陆峥那平静的模样,顿了顿,也在心中默念:“高皇帝保佑,保佑他不再变坏,也不要太过刻苦。”


    顿了顿,又觉在高皇帝跟前说这不合适。索性起身,小心翼翼打量陆峥。


    就听陆峥在她身侧淡淡开口:“父亲,母亲,孩儿今日已成家。这是清许,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孩儿今日带她来见你们。”


    顿了顿,他又补充:“她很好,孩儿很知足。”


    清许整个人都傻了。直到他帮他将三支香收走,插到香炉里,她还在微微愣神。


    她掰了掰手指,怎也算不明白。


    “明珏哥哥。”她咽了咽口水,声音飘忽,“你来这里……是来拜祭父母?”


    陆峥点头。


    清许又咽了咽口水,抬眸看了眼那幅威严肃穆的高皇帝画像,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年轻男人。


    好叭。


    虽然辈分不太对,年龄也不太对。


    但若他真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世子孙,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皇帝放着那么多成年皇子不立太子,非要将皇位传给他。长公主也待他至亲,比他还是她亲孙子时还好。就连程国公都纵着他!


    更是解释得通了,为何昨日他们成亲,两大位高权重的长辈都来了,却都让出主位,任由高堂之位空悬。


    还有之前那些关于高皇帝的传言……原来都是假的?不对不对,她摇摇头,高皇帝确实一生未曾娶妻。


    可……竟是有后代的?


    她不敢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朝野该是多么震惊!


    咽了咽口水,她压低声音,扯了扯陆峥的袖子:“明珏哥哥,这事……还是先不张扬的好。我怕其他皇子得知你的身份,会对我们不利。”


    陆峥看了她一眼,点头。


    这些日子,他也在观察朝中其他皇子,有些事,陆郢(皇帝)如今身子骨还硬朗,不必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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