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侧过头轻轻看她,李怀珠一恍惚,想起了那盏灯。
去年七夕,祁檀托人送了一盏花灯来,琉璃做的很精致,一点起来会转小圈的,她在店里挂了些日子,后来回绝祁檀那日,她便悄悄让人把灯还回去了。
可这事,谢慈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李怀珠呆了下。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忽然反应过来,杏眼微微睁大,“你诈我!”
谢慈挑眉。
李怀珠脸都红了:“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就是随便说了一句,看我怎么反应!对不对!”
谢慈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灯笼往她这边移了移,温声道:“本来是不确定的……”
李怀珠瞪着他。
“花灯挂在店里的时候我看过几回。”谢慈慢条斯理说,“娘子店里的陈设素朴,忽然多一盏琉璃灯,本就不搭対,怎么不让人疑惑?”
更何况那灯上画的是‘男耕女织’——以小娘子这样的脾性,若真要挑灯,怕是要挑‘穆桂英挂帅’、‘镇守娘子关’才衬得上……
李怀珠:“……”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的吗!
谢慈继续道:“那时我便隐约猜到,大约是有人送的。只是那灯挂在那儿的时候,我每每瞧见,都觉得扎眼得很——实在想不通,娘子怎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店里。”
“后来灯不见了,也没见娘子再挂过。我便想着,大约是送的人会错了意,娘子碍着情面挂了几日,后来寻个由头还了回去。”
这人,光凭着自己的推测,竟然猜到了十之七八,李怀珠真有点佩服了。
去年七夕那时候,谢慈还只是店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来喝茶吃点心,坐在窗边看看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同她说的“君子”,于是她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位惜字如金的哥们儿,可这人竟悄没声儿把她记在心里了,连一盏灯的来龙去脉都琢磨了个遍。
“谢二郎,”她忍不住说,“你这人……也太……”
狡猾。
她本想说这个词,可又觉得“狡猾”二字说出来像在夸他似的。
谢慈轻轻笑一下,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她身边,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瞧瞧,瞧瞧,多么风轻云淡的一个郎君啊,李怀珠有点羞恼,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二郎,”她板起脸,“古语有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我原先读的时候,只觉得这郎君怪可怜的。”
“如今想来,倒是见识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二郎这种自己不‘辗转反侧’,偏爱看着人家‘辗转反侧’玩儿的——原来是戏弄人!”
谢慈低头看她,神色徐徐道:“娘子是在怪我?”
李怀珠哼了一声:“不敢。只是想问谢二郎一句,那会儿坐在店里看书喝茶,二郎看的是书么?”
“看的是书。”
李怀珠秀眉微挑,抬头看他。
谢慈温温柔柔,促狭一道:“可书里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恋爱中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步路,却像被人攥住了小辫子,一不留神就被拉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人,男人淡漠隽秀的眉眼在光里明暗生辉,熠熠然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娘子说我看着娘子是戏弄,可娘子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
谢慈神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温柔。
“谢某从前不知心悦是什么滋味,遇着娘子的时候,心里也只是觉得娘子怎么这样好,可那时的谢慈功名未成,前程未定,连和娘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没有底气。”
“娘子以为我是看热闹,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娘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唐突。”
“后来那盏的灯不见了,我竟悄悄松了口气,那时才知道,自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原来也会嫉妒,会辗转反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
“娘子是我在戏弄娘子,可那时的谢慈,除了把娘子放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谢慈却没放过她。
“娘子。”他轻声唤她。
李怀珠偏不抬头。
“娘子。”他又唤一声。
李怀珠终于抬头瞪他,月光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明明是瞪人的眼神,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吧谢慈看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方才说《诗经》,”他温声道,“谢某也记得一句。”
李怀珠抿抿唇,“什、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谢某今日,便是这般。”
谢慈喉结轻轻一滑,垂眼看着她,“娘子莫要生气了。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磁性的,带一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语气似乎是恳求,抑或是某种悸动的蛊惑,李怀珠的心跳不听话了,脸烧得厉害,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小跑。
“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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