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第77章


    翌日, 李怀珠醒来,迷糊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溪山。


    昨晚喝了果子酒, 现在头还有些眩晕,李怀珠起床推窗,瞧见窗门外悬板坐着个人谢慈,青衫宽袖,面容肃肃清淡,正在那静心读书。


    李怀珠讷讷无言,这画面也太……莫名让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这写的却是青春年少的人了,又想起另一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个好像也不太对,人家写的是老夫老妻。


    可这会儿她看着谢慈, 就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洗漱净面, 梳好发髻, 李怀珠翻出今儿要穿的衣裳, 藕粉色的小衫子,外罩浅蓝色半臂, 底下系一条同色襦裙,料子都是轻薄透气的薄绢,走起来似是在云间飘忽,左右各戴一对铜臂钏, 裸着两截藕臂。


    谢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二郎!”


    小娘子嫩生生地笑,双鬟髻比平日精致, 赤-裸的双臂肌肤白里透粉,被淡金色铜钏一围,像新剥的莲子嵌在金环里,软白的面庞上,碎发被湖风吹得轻晃。


    谢慈放下书,唇角弯起,“醒了?”


    李怀珠点头,走到他身边,谢慈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拉过来,盖住昨夜落雨潮湿的悬板。


    “坐。”


    李怀珠乖巧坐下,用手挡着阳光看湖水,看水鸟,看远山。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淡香和李怀珠身上的皂角味道,谢慈微微偏头,小娘子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桃色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怀珠闻到一股甜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多了一个小瓷瓶,谢慈伸手把盖打开,清甜蜜香渐渐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李怀珠凑过去闻了闻。


    “蜂蜜。”谢慈说,“你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说着,他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半盏温水,又从小瓷瓶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拿小匙子搅了搅,把盏子递了过来。


    李怀珠接过盏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正好,甜的也正好,似乎是百花蜜。


    “时间不多了,”谢慈忽然开口,“一会儿要上山,我给娘子取了些点心来,娘子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怀珠愣了一下:“上山?上什么山?”


    谢慈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娘子果然忘了。”他说,“昨晚在孙大娘子那边,孙郎君和庆娘约你我今儿一道上山打猎,你亲口答应的。”


    李怀珠眨眨眼,努力回忆。


    昨晚喝酒烤鹿肉……后来好像确实有人说了什么打猎的事,她当时晕晕乎乎,好像嗯嗯啊啊地应了,可具体说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我答应了?”她有点心虚。


    谢慈挑眉,点头。


    李怀珠:“……”喝酒误事啊!


    不过转念一想,上山打猎好像也挺好玩的。


    “夏天上山能猎着什么?”她来了兴致,“野兔?野鸡?还是鹿?”


    谢慈想了想,“这个时节,大约野兔野鸡多些。鹿要往深山里走,不一定碰得上。”


    李怀珠又问:“那咱们是一起去,还是分开走?”


    “一道去。”谢慈说,“孙郎君带了几个熟路的伙计,庆娘也会去。咱们跟着他们走便是。”


    李怀珠看看谢慈——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时下男子出猎,通常有两种装束,一种是穿“衲袍”,也叫“窄袍”,袖子收得窄,腰间束革带,若是骑射,还要在胳膊上套“射袖”,牛皮做的,护着拉弓的那只胳膊,另一种是穿“短后衣”,这种衣裳的后摆比前襟短一截,骑马时不会压住,也不像平日穿的宽袍大袖那般飘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