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她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怀珠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递给丫鬟,丫鬟接了,笑着道了谢,这时,偏厅里又传出说话声,这回她听清了,是祁二姑娘的声音。


    这可真是巧了,陈三娘之前跟她说过祁二姑娘要跟陆押班相看,两家借着周家老太太过寿的由头要来溪山,原来就是今晚?


    李怀珠想起之前和祁二姑娘闹过不愉快,便想赶紧脚底抹油,一转身,却忽然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暮色朦胧,廊下灯还没完全点亮,祁檀穿着一身褐红长袍,面容半明半暗隐没在火光中,脸颊微红,似乎是喝了些酒,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李怀珠愣了一下。


    两人就面对面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李怀珠心想既然看见了躲躲藏藏反而不好看,不如坦坦荡荡过去打个招呼,不是之前还有人说祁檀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刚好可以借着这个话题恭喜两句,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


    “祁大人,”李怀珠走上前,笑着福了一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祁檀看着她走近,略有些昏沉的眼神微微一动,略略还礼:“李娘子,别来无恙。”


    李怀珠笑道:“儿一切都好。听陈三娘说郎君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


    祁檀垂了垂眼,笑意却淡淡的。


    “多谢娘子。”


    李怀珠想着话也说完了,便道:“那我就不打扰郎君了,那边还有事……”


    她正转身,祁檀却忽然开口,“娘子,这儿地方大,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忙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儿,郎君忙你的。”


    祁檀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怀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娘子眉眼弯弯的,笑得还和当初头一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去摆摊,他就被她那时的活泼灵动吸引,后来熟了,他常去她那儿给祖母订小食,小娘子做事灵活周到,说话也有趣味,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该是多好的事。


    可后来她拒绝了他。


    他当时听了心里难受,可过后想想,其实也知道了真正的问题在哪儿。


    不是她高攀不上他,是他承受不起娶她的代价,他想过,想过很多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勇气——不是她不好,是他太懦弱。


    后来祖母给他定了王家的亲事,他见过王娘子几次,是个温柔和顺的姑娘,对他也很敬重,他想着这样的日子也能过挺好的,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小娘子。


    他以为再见她的时候,自己能坦坦荡荡的,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可刚才一见她,他还是……


    “娘子,”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让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见他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还是说:“真的不用,郎君别客气。”


    祁檀看她后退半步,他知道她该避嫌,自己也该避嫌,可他心里还是难受,他又上前一步。


    “娘子……”


    李怀珠这回退得更后了,她明显闻到了对方身上酒水的气息,于是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祁大人,您这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怀珠。”


    她回头看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谢慈不知怎么还跟着她,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哪取来的风灯,静静地朝她走来。


    祁檀自然认得他——新科状元谢慈,翰林院编纂,户部谢侍郎的胞弟。


    他在宫中当差时,就知道京中来了一个江南的才子,谢家二郎少年成名,连中二元……不,现在已经是连中三元了,可此刻让他诧异的不是这些,是这人走过来时,开口唤的这声“怀珠”。


    闺中女子的名,是不轻易让人知晓的名,他知道李怀珠的名字,还是因为当初送她出宫时,看到了她的户籍册子,可他从没叫过,那时不曾,后来也不曾。


    可谢慈却叫的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


    祁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的谢慈已走到李怀珠身边。


    那样冷寂肃容的一张面庞,一低头看她,眉眼便柔和了下来,嗓音也放轻了:“怎么这么久?鹿肉都快烤好了。”


    李怀珠道:“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谢慈这才仿佛感觉到了对面的人,淡淡看向祁檀。


    两人对视一瞬,谢慈微微颔首,“祁大人。”


    祁檀也还了一礼:“谢状元。”


    谢慈低头对李怀珠道:“走吧,那边等着呢。”


    姿态自然亲昵,让人心里堵得厉害。


    祁檀望着二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酒意往上涌。


    ——凭什么呢?


    谢家二郎,今科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得?做什么非要招惹一个食肆娘子?


    他当初放弃,是因为想明白了他担不起,他是祁家长子嫡孙,哪能由着性子来,自己是权衡过的,是应当的,是没办法的事。


    可谢慈的前程比自己只大不小,他怎么就敢?他怎么就能?


    祁檀忽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许是酒劲作祟,让他一时忘了身份,忘了分寸。


    谢慈一时察觉,忽往李怀珠身侧移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前。


    谢慈回首道:“《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此地人多眼杂,更深露重,祁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祁檀一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怀珠也回过头,抿抿唇,体面微笑道:“回吧,大人吃醉了酒,不宜在外廊吹风。”


    然后便转回身去,跟着谢慈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祁檀的心也随着那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只是闭了闭眼,脸颊微热中,心中一阵懊悔。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第76章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月亮上来得很快, 刚才还在山缺里,一转眼就挂到了柳梢, 湖面上银晃晃的一片,风一过,光随着水波漾开去,岸边芦苇在水里打颤,近处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唧唧,窄窄的小路给月光洗过,褪了白日的土黄显出青灰色, 踩上去软软的。


    静谧、温和, 连吹来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李怀珠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谢慈走在她身侧,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他刚才叫的那声“怀珠”言犹在耳, 李怀珠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脸颊有点热, 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其实方才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碰巧遇上祁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对方吃醉了酒, 抑或想同她说些什么,譬如天底下总有人一边往前走一面又想吃后悔药,李怀珠早就想好了若是对方真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该如何劝慰对方, 怎么说就能溜之大吉……


    但是总归没有到那一步,谢慈就来了。


    李怀珠又偷偷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看人,果然是要柔和些的, 谢慈的面庞原是清淡的,清淡得像是宣纸上浅浅绘好的丹青水墨,这会儿让月光一浸,男人深深浅浅的轮廓便晕开了,连眉眼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怀珠抿了抿唇。


    祁檀的事儿她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出宫不久,祁檀常来照顾她些生意,或者别的,一来二去的,她隐约觉出点意思来,再后来,祁檀借着祖母寿辰之后在府里同她表明心思,李怀珠也稳稳妥妥回绝了,回绝的干干净净的,谁也没面上不好看。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她和祁檀,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万一谢慈误会了呢?


    虽然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是人呀,方才他看见祁檀那样,心里会不会……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心里的小人儿纠结得直打滚。


    “方才那位祁大人,”谢慈忽然开口,“从前常去娘子店里的吧?”


    李怀珠道:“从前也算常客,祁家的老太太爱吃店里的小食,隔三差五打发他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二人说着坦荡相处,但他确实也没去过几次了。


    “嗯。”谢慈点点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李怀珠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那个急呀——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问,你问,我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啊。


    她正腹诽着,谢慈忽然又开口了。


    “小娘子之前店里的那盏灯,”他说,“原来是祁大人送的。”


    李怀珠一愣:“什么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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