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 孟浪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尤其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只知道读书、写文章的人来说,孟浪, 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决心,还需要在那一瞬间,把脑子里“君子慎独”“发乎情止乎礼”的训诫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谢慈方才其实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小娘子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很好看,只是觉得那样的距离好像更亲昵,于是他就不想让她起来, 于是就说了那番话。


    没办法, 谢慈这人有个顶大的好处,就是“爱学习”。


    打小就这样,但凡遇到不懂的事,他从不干坐着发愁,去找书看, 找人问, 找机会练, 骑马是这么学会的, 射箭是这么学会的,连应付人情世故上的迎来送往, 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学问”而已。


    谢慈坐在悬板上,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几只水鸟掠过小舟,留下一点淡淡涟漪。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


    小娘子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藏东西, 只有伏在案边若隐若现的耳尖还是红的。


    赵老说对待喜欢的小娘子得会说些甜言蜜语,于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跟小娘子说的话,夸她菜做得好,夸她想得周到,夸她心灵手巧,这些话自然是真心的,可说来说去,好像跟店里那些熟客夸的也没什么两样。


    朋友也能夸,客人也能夸,那她凭什么觉得他不一样?


    这么一想,谢慈便觉得自己确实该说些“平时不说”的话了。


    譬如,他想告诉她,每次见她的时候心都会莫名跳得很快,譬如他之前其实每天都盼着他能名正言顺见她的时刻,再譬如……小娘子确实很美,这全是他想说却从不敢说的,可方才他做了更孟浪的事,反而觉得有些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于是谢慈想起《浪子闲情录》。


    说来惭愧,他从小受的教育,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老师说少年人读书要谨慎,大抵意思就是你看什么样的书,就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殿试也考完了,官也授了,再回头看这话,忽然觉得也不全对。


    ——原来很多书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场面固然香艳,但他也发现书里写的男女,和圣贤书里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不矛盾,只不过圣贤书讲的是“理”,这些书讲的是“情”,可理和情本就是一体的。


    譬如那段被他“过目不忘”的对话。


    书生说的话确实不成体统,可谢慈不得不承认,那段话写得确实……挺会哄人开心的,小娘子听了,先是羞,后是恼,最后却还是依了那书生——可见这样的话,也不是全无用处。


    当然,他不可能像那书生一样。


    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是……


    小娘子把这书从内城带到溪山来,想必也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吧?


    谢慈想着,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小娘子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


    她手里攥着话本正往枕头底下塞,塞进去了又觉得不够隐蔽,抽出来换个地方塞,换了三个地方,最后塞进了包袱最底下,还用一件衣裳盖住。


    做完这些,李怀珠转过身,微微隆起的小脸又红了。


    谢慈轻轻笑一下——小娘子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好像还有点害羞。


    谢慈垂眸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应该没错。


    小娘子方才虽然捂着他的嘴,可贴在他唇上一点儿力气都没用,要是真恼了,早躲回屋里去了,哪还会被他握着手腕,由着他继续说话?


    李怀珠把话本藏好,心里那个气啊。


    谢慈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儿,她倒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躲着藏着的,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揶揄他两句解解气,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李娘子,在吗?”


    是熟悉男子的声音。


    李怀珠赶紧整了整衣裳,掀帘出去。


    “在呢在呢!”


    她一边应着一边往院门口走,谢慈跟着一同站起身来,跟在她后头往门口走。


    院门一开,果然是孙承。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道:“怕你这边天黑路不好走,顺道过来点个灯。夜里巡守的人要顺着灯笼一圈一圈走的,不点起来不方便。”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灯柱上确实空着,想来是傍晚时分还没轮到这边,孙承这是特意绕路过来照应的。


    可她一眼就看见孙承身旁站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穿的是江南时兴的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腰系一条浅碧绦带,脸上画的是很秀气的江南妆,眉描得细细弯弯,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整个人瞧着,就跟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小娘子操着一口江南官话:“李娘子好,我叫阿庆,徽州人氏。”


    李怀珠一听这口音,再一看这长相,明白了,这可不就是孙郎君那位青梅竹马的庆娘嘛!


    她赶紧笑道:“原来是庆娘!”


    庆娘笑道:“大姑母那边忙着,让我和承哥儿来请娘子过去,今儿后山猎了头鹿,大姑母说晚上烤鹿肉吃!”


    烤鹿肉!


    夏天傍晚,湖边小院,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再配上镇过的果子酒……李怀珠正要一口答应,谢慈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微微笑着看孙承和庆娘。


    孙承一见他,深色一怔,又看了李怀珠一眼。


    而后者只是飞快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孙承多聪明一个人,立马笑着朝谢慈拱手:“原来谢郎君也在溪山,这可真是巧了!”


    谢慈也还了一礼:“孙郎君。”


    两人打过招呼,孙承便侧身让了让,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庆娘。”


    听了这称呼,庆娘脸微微一红,嗔了孙承一眼,她笑着看向谢慈,只是眼神刚对上,小娘子就愣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李怀珠忍不住想笑……没办法,谢二郎这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啊。


    庆娘回过神来,脸更红了,赶紧福了福身:“谢郎君好。”


    谢慈微微颔首。


    心大如孙承倒是没在意,笑着对李怀珠道:“娘子,大姑母那边还等着呢,娘子收拾收拾就过去吧,就在前头湖边的院子,娘子认得路么?”


    李怀珠道:“认得,上回来住过几回了!”


    “那便好。”孙承拉起庆娘的手,憨厚的面庞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我们先过去帮忙腌肉,娘子待会儿来便是。”


    李怀珠目送二人走远,回头看谢慈。


    谢慈也正看她。


    “谢二郎,”李怀珠歪着头,“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谢慈神色不变:“得意什么?”


    “得意小娘子看你看呆了呗……”


    谢慈微微挑眉:“娘子这是在夸我?”


    李怀珠:“……”


    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很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怀珠哼笑一声,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


    *


    傍晚的溪山到处都是人影憧憧,灯笼映着火光飘飘渺渺。


    李怀珠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谢慈往湖边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来游玩的客人,有带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年轻小夫妻并肩走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湖边的大院里已架起了好几个烤炉,上面滋啦啦烤着肉块,冒着烟熏的浓烟。


    李怀珠深深吸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夏天傍晚,湖边烧烤,好友相聚,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她正陶醉着,瞥见另一侧廊下站着一群人。


    一群人乌泱泱的,光是仆从打扮的就有七八个,李怀珠心想这应该是哪家贵眷,排场这样大,溪山别业如今名气大了,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贵眷也不稀奇。


    这时,一个厨娘匆忙从院厅里跑出来。


    “李娘子!可算找着您了!”


    李怀珠一怔:“怎么了?”


    厨娘着急道:“娘子,周家客人点的冰镇莲子羹,冰取来了,可羹还没分好,分好了又得赶紧送过去,怕化了就不够冰了!大娘子让我来问问娘子能不能帮把手,院厅那边有周家丫鬟接着!”


    这有什么难的,李怀珠笑道:“成,我帮你送一趟。”


    厨娘千恩万谢,领着她就往灶间走。


    谢慈本想跟着,李怀珠却不让——灶间太热,大多都是女子,她顾不到他,去了做什么。


    “二郎先进去坐,我一会儿就来。”


    谢慈点了点头。


    *


    灶间里热火朝天。


    李怀珠接过厨娘递来的托盘,往院厅另一侧走。


    按厨娘说的,周家的客人包了一处偏厅,丫鬟会在门口接着,她走到偏厅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正站在那儿张望,李怀珠正要招呼,却听偏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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