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李怀珠打了个哈欠,把书往旁边一放,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眉毛。
轻轻的,软软的,从眉心滑到眼角,又从眼角滑到脸颊。
痒痒的。
她想躲,可那东西又跟上来,这回碰的是她的耳朵,然后是下巴。
毛茸茸的。
李怀珠皱了皱眉,心想山里的蚊子怎么这么大个儿……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影子,高高大大蹲在她面前,原来是那人低着头,发梢垂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拂。
是男人的轮廓呢。
李怀珠脑子懵懵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想起方才看的那话本……果然是暖饱思淫欲啊。
“你是谁呀?”她迷迷糊糊问。
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人似乎从蹲着换成了坐姿,微微俯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李怀珠还是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个轮廓好熟悉,好熟悉,于是迷迷糊糊伸出手,摸上了那张脸。
手指碰到的是滑滑嫩嫩的皮肤,微微的凉,下颌微微有些胡茬的触感。
那人似乎被她碰的怔了一下。
李怀珠的手顺着轮廓往上摸,摸到了眉骨,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然后她的手绕到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压。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她拉低许多,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李怀珠眼神慢慢聚焦。
逆着光,这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清俊的眉眼,微微弯着的唇角,狭长的眼里带着笑,带着千般万般的柔情蜜意……
李怀珠的眼睛渐渐弯成俩月牙。
“原来是谢二郎啊……”她软软地说,“又梦到你了。”
谢慈听清她在说什么,心中一时悸动,“怀珠……”
小娘子却满足叹了口气,手从他后颈滑落,眼皮又合上了。
——又睡过去了。
谢慈哭笑不得,低头看她,小娘子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梦里正高兴什么。
风从湖上吹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李怀珠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夕阳了。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床上……又想起方才那个梦,李怀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二郎啊……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慢慢转过头,往窗外看去。
悬板上,一个背影正坐在那儿,宽宽的肩,窄窄的腰,微微低垂的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李怀珠一下就看出了那人是谁!
谢慈膝旁边放着一只竹篓,是她用来钓虾的篓子,竹篓旁边还有一本书,靛蓝的封皮熟悉的字样——《浪子闲情录》。
李怀珠听见了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李怀珠蹭一下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谢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小娘子醒了?”
李怀珠干笑两声:“醒了……那个,谢二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慈把膝上那本《五经正义》合上,道:“正巧休沐,便来溪山小住几日。孙大娘子安排我住在院里另一间房——方才出来走走,正瞧见娘子在这处睡得正香。”
李怀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余光瞄着地上的话本。
她慢慢挪过去,一边挪一边寒暄:“这院子可偏了,孙大娘子怎么安排你住在这边?”
“帖子递的晚了些,别处院里都安排下了,”谢慈微微垂眼:“偏有偏的好处。”
他微微笑着:“若不是来了这处,怎知道娘子还有这些闲时的雅兴?”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
“市井里的话本,谈不上什么雅兴……”李怀珠眉心一跳,一脚把书踩得严严实实,露出乖巧的笑容,“那谢二郎方才看什么书呢?”
“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谢慈说。
“哦?什么书?好看吗?”她脚踩得更用力了些,把话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滑。
滑一下,停一停,再滑一下。
谢慈垂着眼,还真翻开了手里的《五经正义》。
“方才翻到《礼记·月令》一篇,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娘子可知,古人为何要将这些物候记入礼法?”
李怀珠一边滑书一边敷衍:“啊,是吗,有意思……”
“有意思在‘顺时应天’四字。”谢慈还真给她讲起来了,“王者发布政令,需与天时相合。夏至一阴生,故君子当斋戒,处必掩身,节嗜欲,定心气——”
李怀珠耳朵里进进出出,全副心神都在脚下那本书上。
快了,快了,再滑两寸就能——
却忽然脚底一滑,李怀珠整个人往后仰去。
谢慈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快反应,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于是李怀珠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五经正义》,身子却一点没晃。
她仰面躺在他臂中,他俯身撑在她上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脸对着脸。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膝盖半跪着,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李怀珠躺在他身下,后背贴着竹席,前胸只有一层薄薄的夏衫,几乎要贴上他胸前。
李怀珠脸腾地烧起来,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我……”她想挣开。
可谢慈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一点,没让她起来。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耳尖微红,脸上却还是淡淡神色,“娘子这样不小心,在下若是不接住,岂不是辜负了?”
李怀珠有些震惊:“……辜负、辜负什么?”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轻声道:“不对。”
李怀珠更懵了:“什么不对?”
谢慈微微侧头,“我说完这话,娘子应当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
李怀珠:“……”
什么?!
“然后眼波流转,欲拒还迎,轻轻推我一把,说——‘郎君莫要这样。’”
李怀珠整个人都懵了。
“再然后,我说,‘小娘子这样,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之后娘子便羞得不行,把脸埋进我怀里,说,‘郎君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我便笑,说——”
李怀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话、这话实在是太耳熟了,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一段,可不就是两人说的那些荤话么!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慈!”她红着脸瞪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慈被她捂着嘴,眼睛忽而弯了一下。
“唔——”
他在她掌心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李怀珠松开手。
谢慈轻轻笑一声,“……读书时,常有老师和同窗夸我过目不忘。”
李怀珠:“……”
过目不忘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你、你全记住了?”她难以置信。
谢慈不甚在意:“方才娘子睡着的时候,随手翻了翻,恰好翻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点点促狭,神色却还是一本正经。
李怀珠想死。
她辛辛苦苦躲着团娘桃娘带出来的话本,怕带坏小朋友,结果倒好……!而且谢慈逗人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什么人啊!
她红着脸捶他,“过目不忘用在这种地方,谢二郎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谢慈也只是笑起来,一副纯良又无害的样子,“娘子教训得是。只是娘子方才捂我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那话本里也有一段,小姐捂着书生的嘴——”
李怀珠再次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
冷着脸说骚话——这是什么毛病!
“谢二郎。”她仰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个——”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合适的词。
“斯、文、败、类。”
李怀珠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想松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慈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
李怀珠奇怪地看着他。
谢慈垂着眼。
这个距离,让谢慈又想起那个梦来。
小娘子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脸色微红,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
谢慈喉结轻轻滚了滚。
斯文败类。
小娘子果然有一副火眼金睛……
第75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