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规矩, 带进去的吃食不能是汤汤水水,寻常的炊饼虽能填饱肚子,可连吃三天,未免也太考验读书人的脾胃和心志了, 于是,各家都想给自家儿郎备些有滋味的“考场伴侣”。


    这一琢磨,李记酥斋那“大八件”、“小八件”便入了许多人的眼。


    酥皮点心, 存放的好,几天都不带坏的,甜咸各味都有,揣在考篮里不占地方,饿了摸出一块,就着热水便能顶上一阵,且不说旁的,光听着这福禄寿喜的意头也好啊,故而,圣旨一下,来订“考粮”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怀珠意外多赚了一大笔。


    腊月廿八这日,天一起来就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雪。


    街面上的菜贩子少了许多,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倒是城外山里的猎户,趁着年节前最后一波热闹,挑了新鲜的野物进城来卖,李怀珠叫住猎户汉子,摊子上除了常见的野鸡、兔子,还有几只斑鸠、鹌鹑,全用草绳拴着脚倒吊着,挤在笼子里咕咕叫。


    李怀珠瞧着有趣,斑鸠肉紧,鹌鹑肉嫩,烤来吃想必别有风味,便都买了下来,回到店里,让恒奴帮着收拾干净,用姜、葱、酒、酱腌渍起来,晌午就在小泥炉子上,慢慢烤着吃了。


    也不用什么复杂的调料,烤得差不多了,撒了一撮盐花和碾碎的花椒粉,撕开来,斑鸠的肉很有嚼头,越嚼越香,鹌鹑油水就大一些,尤其是胸脯肉,嫩得几乎能滴下汁来。


    大家分吃了,都说好味,李怀珠便把剩下的几只也腌上,用竹签穿了,放在柜台边的小盆里,若有客人点,便现烤了送上,也算添个时令野趣。


    到了下午,果然飘起了细雪粒子。


    李怀珠正在柜上寻思年夜饭吃什么,棉毡子一掀,进来了个眼熟的小厮,是陈家常来订雅间的那个。


    小厮笑容满面,先行了一礼:“李娘子,我家郎君明日晌午要在贵店宴客,特意吩咐,把大堂包下,就用临窗那桌,这是定金和采买的费用。”


    说着,递上一个缎子做的红包来。


    今日连雅间都瞧不上,都是要包场了?


    李怀珠接过红包一掂量,就知道今日要来“贵客”,面上却笑道:“陈大人客气了,不知明日宴客,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菜色酒水,是照着旧例,还是……”


    小厮知她明白其中轻重,凑近些说,“郎君特意交代,布置的要雅致清新,菜式嘛,拣娘子店里别致的上就是,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新鲜可口,对了,果子要时新的,若有新奇点心,烦请一并呈上。”


    李怀珠眨眨眼,陈小侯爷几时转了性子,讲究起这个调调来了?这来的客人,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也不问,只笑着应下——赏钱给得足,她乐得把场面铺漂亮些。


    临窗那块地方原本就敞亮,把桌椅挪一挪,又去花婆那买了几盆水仙、蜡梅,摆在窗沿上,桌椅换了新细布,铺同色锦缎坐垫,又添了几个绣着兰草的鹅绒蒲团。


    从那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看见李怀珠小院的一角,新雪薄薄覆地,藤椅细树,檐下一片挂着的柿饼、腊味,草野青黄,房檐还挂着新年幡旗,竟也有几分园林小品的意思。


    布置停当,李怀珠和恒奴订了菜单。


    陈衍既说了要“别致”,那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硬菜便不太合适,李怀珠想了想,还是老办法,菜式新旧两掺,定下了几样,冷盘是水晶肴肉和胭脂鹅脯,热菜是叫花鸡、一鸭三吃、鸡汁煮干丝、虾籽蒲菜、奶汤锅子鱼,再配一道腌笃鲜,烤雉鸡、鹌鹑,小炒若干。


    点心自然是自家新做的猫耳朵、糖麻花,并几样酥斋招牌,酒便定了金银花酒,果子用自己的林檎和新买的脆枣。


    恒奴记下,自去准备,李怀珠又查了一遍食材酒水。


    雪在酉时停了,外头一片粉妆玉砌,巷子里这一下更显寂静。


    不多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吆轿声,李怀珠忙迎出来,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店门前,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侍女,接着,一只手搭在侍女臂上,一位身着丁香紫绣绢长袄的女子,款步下了轿。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头梳高髻,点翠镶珠步摇,耳着明月珰,行走间悄无声息,面容并非绝色,但眉眼间沉静贵气,如古玉般温润内敛。


    陈衍一并下了高马,敛首微笑,行在女子身后半步。


    李怀珠一瞧,心下便猜透了,能让陈小侯爷这般姿态的年轻女子,这汴京城里,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裕华长公主。


    店里其余人都在后头忙碌,唯有李怀珠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见礼:“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长公主在她面上轻轻一掠,颔首微笑,“不必多礼。”


    陈衍在一旁道:“这位是家中阿姊。”


    他含糊了称呼,但看向李怀珠的眼神里却意思很明白。


    李怀珠从善如流:“娘子,陈大人,里边请,位置已经备好了。”


    引着二人在位子坐下,李怀珠亲捧了热巾子和手炉来,又报了备好的菜单和酒水果子。


    长公主听得仔细,听到“猫耳朵”、“糖麻花”时,眼中浮现笑意:“这名字倒有趣。”


    李怀珠笑道:“是儿自己琢磨的小零嘴,图个新鲜有趣,娘子若不嫌弃,可呈上来尝尝。”


    长公主点头:“可。”


    李怀珠又询问了忌口和偏好,见长公主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旁布菜伺候,其余随从都退到了门外等候,便也识趣地退到柜后,只留神着这边的动静,准备随时传菜。


    先上的是几样茶点和果子,猫耳朵金黄酥脆,长公主捻起一片,端详一下那螺旋纹路,轻轻咬了一口,细嚼片刻,对陈衍笑道:“你推荐的小店果然有趣,‘猫耳’酥脆,名字也贴切。”


    陈衍见长公主神色舒缓,也道:“这儿稀奇古怪的吃食多,阿姊喜欢便好。”


    接着,热菜陆续送上桌,介绍的活儿也一并不用李怀珠做,陈衍一道一道给长公主介绍,长公主吃得不多,但随着陈衍的介绍,很给面子的每样都尝了些。


    酒过三巡,菜式也上得差不多了。


    李怀珠见时机差不多,便将炭火上的烤斑鸠和鹌鹑送了过去,说明了是今日新得的野味,请贵客尝个野趣。


    撒着椒盐的雉子上桌,长公主来了兴趣,微微一笑,对陈衍道:“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去南苑冬狩,守在篝火边烤野雀吃的时候了。”


    陈衍也笑:“阿姊尝尝,看有没有当年的风味。”


    长公主夹了一条鹌鹑腿肉,放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椒盐也香。”她又看向斑鸠,“这个瞧着倒威武些。”


    陈衍便亲手给她拆解,笑道:“斑鸠肉紧,该是更好味儿。”


    李怀珠退到柜后,说听不见二人坐谈是假话,只默默不出声罢了。


    这边,裕华尝了一口斑鸠,瞧着对面恭敬顺从的陈衍,轻声笑道:“说起来,我已有许多年,未曾这般自在的在外头用饭了。”


    “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冬,我在外遇了麻烦,饥寒交迫,后来被人救起,围在火堆边,喝了一碗不知用什么熬的肉汤,却觉那是天下至味。许多年过去,宫宴上的山珍海味记不住几样,偏偏那碗汤的滋味,至今难忘……”


    陈衍自然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哪一年,哪件事。


    那是他父亲辖地附近,长公主遇险,他带人冒雨救驾,当时情况狼狈,一行人困在山间破庙,侍卫找来些干粮和猎户存的腌肉,胡乱煮了一碗汤,起着热的长公主却喝得一滴不剩。


    “阿姊说的是。”陈衍默然片刻,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却将话题引开了,“北地苦寒,边关将士们常年在彼,莫说热汤,有时一口干粮就着雪水便是珍馐。家父常年戍边,每每家书提及,也总说将士不易。”


    听他这样避讳,长公主眼眸微光轻轻一晃。


    “是啊,边疆苦寒。”长公主笑了笑,似乎淡淡怅然,“你很像你父亲,勇武,赤诚,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日山雨如注,道路崩阻,你带着人冒死开路而来……我分明听见山石轰鸣之声,可掀开车帘,却见你满脸雨水策马而来,那一刻……”


    长公主一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这些年,我时常离京,走过不少地方,看过江南烟雨,也见过塞北风沙,有时却觉得自己像无根浮萍,看似自在,却不知何处是归途。”


    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深了,李怀珠在后面听得心头一动,长公主这怕不是……


    陈衍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阿姊心怀慈悲,游历四方,衍等困守一隅之人所不及……武人之责在疆场,守住国门,方能让阿姊得以安然赏玩山河,便是武人归途了。”


    这话几乎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裕华听罢许久未言,而后兀自敛首,微微一笑。


    “武靖侯忠勇,你亦不堕家风。”她终于垂眸,不再沿着方才的话深入,淡然赞赏道,“如今你在殿前司,虽在京城,亦是重任在肩,莫负了陛下期望,也莫负了你陈家的将门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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