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衍谨记阿姊教诲。”


    窗边对话又转到些京城趣闻上,气氛似乎平和了,但李怀珠却听出了这番话的隐晦之意。


    ——啧啧,这怎么有点像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CP啊,高贵长公主VS将门小侯爷,救命之恩,雪日叙旧,要素齐全啊。


    不过听着听着,她也就明白了,长公主这事绕着弯子表明心意,陈衍却跟听不懂似的,句句不离什么本分、边关、将士,分明就是一个在表明心意,另一个却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陈衍。


    这位小侯爷正在那坐得笔直,端容肃穆,回应长公主的话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啧,难为他了,这哪儿是听不懂,这分明是太懂了,所以才不敢接茬。


    驸马听起来是泼天的富贵,可大宋驸马做起来却不易,首先就是不可有实权的,当上了,就什么也别指望了,后半生大概就是陪着公主四海游玩,当个富贵闲人,对寻常勋贵子弟或许是条好路,可对陈衍这种注定要继承父辈遗志的人来说,简直是自断前程。


    长公主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这其中代价,她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倾吐,明知不可为,却仍忍不住雪日出宫,将心底那一点点奢望,掩饰成云淡风轻的旧事重提。


    只是这倾吐,终究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也无。


    李怀珠也跟着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长公主似乎有些乏了,略用了些点心,便示意侍女准备回宫。


    陈衍立刻起身,仔细伺候。


    李怀珠赶忙上前,说了些“招待不周”“恭送贵客”的场面话,长公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娘子的手艺和心思都极好。”


    “娘子折煞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气。”李怀珠真心实意行了一礼。


    长公主抬手,将簪在发髻上的玉钗取了下来。


    那钗通体羊脂白玉,只在钗头精心雕琢成一双首尾相衔的鸿雁,姿态亲昵相依。


    她并未多看那玉钗一眼,随手递给侍女,温声道:“这点小玩意儿,便给娘子把玩吧。”


    侍女双手接过,递到李怀珠面前。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是一支象征着佳偶成双的玉钗啊……


    李怀珠怔了下,没敢接,抬眼看向陈衍。


    陈衍显然也看见了这支钗,面色似有动容,只道:“既是阿姊所赠,娘子尽可收下。”


    李怀珠这才点头,双手接过白玉雁钗,深深一福:“民女谢殿下厚赐。”


    长公主听她唤“殿下”,怅然一笑,微微颔首。


    陈衍亲为她打起轿帘,扶着长公主登上小轿。


    雪又零星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幞头上,陈衍却似浑然未觉,只自顾自翻身上马,红衣革靴,大马金刀护在轿侧。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巷口覆雪的尽头,李怀珠望着在薄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看了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折子戏,看完了,只有台下看客的一声叹息……


    沉浸了会儿,李怀珠又觉得自己一个食肆商户,这感伤实在有些多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桩桩件件都求个圆满?


    “……人走了,出来吧。”李怀珠扬声,朝后面笑道:“把该收拾的收拾了,挂门板,咱们——放假!”


    过年,过年,放年假喽!


    第53章


    离春闱只剩几日, 谢府上下都一片安静,连东苑里三个孩子, 也被柳氏严令拘着,不许来西苑嬉戏吵嚷……


    这么一比,谢慈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该读的书早已烂熟于心,该写的策论也反复推敲过,到了这个关口,再埋头苦啃已无大用,更需要的是放松身体, 调解心情。


    这日用过晚膳, 他便遣了小厮去请石子桓过府一叙。


    石子桓来得快,见谢慈神色如常坐在窗下看书,案上还摆着几道茶点,不由笑道:“兰时啊兰时,家中兄嫂如今为你悬的心, 只怕比你自己还多。”


    谢慈请他坐下, 推过一匣食盒:“给你备的。里头是李记酥斋的点心, 贡院里若觉饥乏, 也可以垫一垫。”


    石子桓打开食盒看了看,倒是八样点心一样不少, 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便笑容促狭道:“李记的?兰时果真是心有所系,无处不体贴啊……”


    谢慈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啜了一口,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又叹了口气:“说来也怪,真到了这节骨眼上, 反而不想聊什么经义文章了,要不聊点旁的?”


    “想聊什么?”


    石子桓意有所指,道,“嗯……春江花朝秋月夜,美景良辰,要不咱们聊聊月亮?”


    他这话里的“月亮”,自然不是天上明月,而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那个“月亮”。


    谢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


    他其实也略略知道,石子桓最近陷进了一段情愫里。


    没据说石子桓前阵子常去一家文人爱扎堆的茶楼,那儿设了一册“诗帖”,供茶客们随意题写唱和,某日石子桓翻看时,被一首没署名的小诗绊住了心神,越品越觉有味,一时兴起,便在后面跟了一首,没想到过了些时日再去,竟见到了对方依韵再和的诗句,一来二去,两人便借着诗帖,隔空唱和了好几回。


    后来还是茶楼老板透露,这位诗才清妙的,乃是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博士家的千金,石子桓得知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后,心绪复杂,又因科考在即,不敢唐突求见,就这么一直搁置了。


    果然,石子桓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兰时,你当时是怎么确定对小娘子心意的呢,头一回见她,是个什么感觉?”


    头一回见她的感觉?


    谢慈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泰安伯府的宴席之后,廊灯昏暗,夜风拂过海棠枝叶。


    然后,一方嫣红的帕子,就这么被风卷着,飘飘忽忽,落在他靴前。


    她匆匆追来,转身抬眸的刹那——


    谢慈思考着当时的心绪,慢慢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恍然大悟?”石子桓不解,“悟到什么?”


    谢慈笑了笑。


    这事,他其实也才刚想明白不久。


    他自幼看着父母相敬如宾,后来见兄嫂和睦,他自然对未来的妻子有过憧憬,但始终无法想出一个真切的样子,故而,他许多年来都不明白。


    直到那个夜晚,廊下惊鸿一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后来一次次接触中被小娘子所吸引,可这么回溯过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在初见的那一面,他就已经明白——原来,自己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


    “悟到……”谢慈却巧妙转了话头,“悟到有些事机缘到时自然分明,譬如你同旁人诗句唱和,不也是意料之外?”


    石子桓被他点破心事,脸微微一热,又忍不住笑了,正待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侍女的声音:“二郎君,大娘子吩咐厨下备了宵夜,请二位过去用些。”


    谢慈起身,“来了。”


    同样是纷纷雪夜,李记却与谢府的安静截然不同。


    李记歇业,一年忙到头,总得有这么一两日得留给自家人闹腾。


    李怀珠将备好的年礼和红封送给酥斋里帮忙的众人,又说了吉祥话,寻车送他们平安回外城,之后,两处铺子一同关门落锁,谢绝外客,大伙儿彻底松快了。


    但既是“封箱饭”,又是年根底下犒劳自己的头一顿,吃什么,就显得很重要。


    李怀珠托着腮,在后厨门口看恒奴清点鲜,鸡鸭鱼肉平日里没少吃,团娘昨日还念叨街口的鱼馆子,卖的什么“鱼脍”晶莹剔透,薄的光亮,沾了芥辣汁儿吃,鲜美无比……但李怀珠觉得这样冷的天气,又是自家人团团坐,吃点暖乎乎的最好。


    李怀珠舌尖咂摸了一下。不如奢侈一把,吃前几日买的羊肉吧?


    在时下,羊肉确实是金贵物事,官家御宴,常有“羊头签”、“羊舌签”,樊楼正店酒楼中,一道“燠羊”能卖到数百文,就是菜市上的生羊肉也常要七八十文一斤,这一年生意虽好,但还没让大家敞开了吃过羊肉。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怀珠一拍板,晚上吃涮羊肉。


    涮羊肉的肉片须得切得极薄,入沸汤就熟,这种刀工的活儿,李怀珠交给了恒奴来做,又捡了几块肉来,肥瘦交错的,仔细端详端详,是羊“上脑”,长条纯瘦的,俗话说的“黄瓜条”,丰腴可口的,李怀珠最喜欢,学名儿叫“大三岔”,还有一块带点筋膜的“磨裆”。


    恒奴自去取了快刀来,片出的羊肉薄而匀,对着光能隐隐透出影来,且那肉片软塌塌覆在盘上,即便将盘子竖起也不见掉落,李怀珠啧啧称奇,想起那年在东来顺吃的铜锅子,桌上的羊肉也是粘盘不掉,果真是樊楼来的好厨下!


    “啧啧啧,薄如蝉翼,庖丁解羊!”李怀珠不住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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