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郎君,”李怀珠打断他,“儿不懂家国大事,只懂得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有人自己行差踏错,却不肯直面己过,反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推到比他们更无力辩驳的女子身上。这般作为……”


    “在旁人看来,真真是一钱不值,最最没有出息的男子了。”①


    “哐当”一声,韩松向后一仰站了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从喉间发出咻咻声。


    满座皆惊,时下无人出声,就在这片寂静中,谢慈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听到了小娘子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谢慈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有礼。”随即又对李怀珠唇角微扬:“今日确想用些茶点。”


    赵郎君等人也是机灵的,连忙道:“谢兄请自便,我等……我等继续闲谈便是。”


    谢慈不再多言,李怀珠带他去惯常喜坐的位置。


    他刚坐下,鱼来便窜了上来,依偎进他怀里。


    李怀珠端着小托盘过来,上面摆着一碟猫耳朵,一碟糖麻花,一串冰糖葫芦,旁边配着一壶刚沏好的花果茶。


    “谢二郎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零嘴儿。”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笑道:“这冰糖葫芦的糖壳脆得很,冰甜的呢。”


    谢慈道了谢,抿抿唇,“方才慈来时,店中似乎颇为热闹。”


    李怀珠若无其事,“可几位郎君秋闱高中,来小店庆贺,年轻人嘛,难免言辞激昂些。”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争执归为“言辞激昂”。


    谢慈哪里看不出她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喜事。不过……进门时,仿佛听到娘子在论史,言辞颇有趣致。”


    李怀珠想起自己刚才那番“红颜祸水”的议论,虽觉畅快,但也知其离经叛道,她可不想跟这位正经的科举骄子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万一又惹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的官司来。


    “不过是听了几耳朵戏文罢了,” 李怀珠转身欲走,“谢二郎慢用,灶上还有些事……”


    “娘子。” 谢慈却唤住了她,“慈今日读书困乏,正想寻人闲话几句,疏散疏散,娘子若不忙,可否稍坐?”


    李怀珠回头看他,“谢二郎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儿一个食肆商女,能聊什么疏散烦闷?”


    谢慈轻笑一声,“什么都可。”


    左右店里没有旁人,刚又与人起了冲突,李怀珠也没了拨算盘的兴趣。


    “那,好吧。”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捞过鱼来抱着磋磨,“谢二郎想聊什么?先说好,经史子集儿可一窍不通。”


    谢慈道:“并非要论经史。只是今日拜访师长,论及一篇策论,师长训诫,看事须得洞察其后的‘势’与‘人’。”


    “某自诩读了些书,可方才听娘子寥寥数语,倒觉别开生面。便想着,或许听听娘子见解,能有所启发?”


    李怀珠抚摸着鱼来,倒是笑了——方才她一番话,把韩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居然给人送上门来,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论?


    “那么离经叛道的话,谢二郎真想听?”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慈的表情。


    “史笔如刀,亦多偏锋。”谢慈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怀珠倒真被他勾起几分兴趣,看来不是来挑刺的,是真想探讨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谢二郎想听哪段?” 她歪了歪头,抱着猫儿,姿态放松下来。


    谢慈道:“便从娘子方才提及的‘红颜’说起,如何?”


    这可好啊,这不正是她擅长的“翻案”么?


    李怀珠道:“既然谢二郎问了,那儿就胡诌几句。”


    谢慈微笑,颔首。


    “依儿浅见,史书是男子写的,自然偏爱以男子的眼光和规矩去描写,很多女子在其中,只要不是贤良淑德的依范,就是祸国殃民的靶子。”


    “譬如吕后,”李怀珠道,“史书多言其毒辣,杀功臣,制人彘,似乎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恶妇,可她早年随高祖颠沛,楚汉争霸时还曾被项羽俘虏过。后来高祖得天下,宠幸戚夫人,欲废其儿太子之位……但后来,在她手中,汉初政局大体平稳,民生得以喘息,说她一句‘枭雌无双’,儿觉得未尝不可。”


    谢慈听得微笑起来,“枭雌无双”四字,倒是很有趣。


    李怀珠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再说昭君出塞。一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把她写成了个身不由己的悲哀美人。可焉知她不是心之所向?后又留下‘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功绩,难道不是‘代天施恩’?”


    “还有貂蝉,”李怀珠越说越顺,“后世将她写成离间董卓吕布的绝色佳人,可换个角度看,司徒王允对她有恩,她便以身为报,周旋于虎狼之间,其胆识、机变,恐怕不下于许多所谓谋士,说她‘门客报恩’也未尝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女子亦然。”


    “……就连被嘲笑了千百年的‘东施效颦’,儿有时也觉得冤枉。”


    谢慈挑眉:“哦?”


    “西施心病蹙眉,那是美。东施见了,觉得情态动人,于是模仿,这不过是另一种‘见贤思齐’罢了,虽则方法并不聪慧,但也有几分天真拙朴,无伤大雅,何以被耻笑千年?”


    李怀珠说完一通,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这位正经的谢二郎会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出言驳斥?还是尴尬地转移话题?


    然而,谢二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任何惊诧、鄙夷,听完,竟缓缓点了点头。


    “娘子高见。”谢慈道:“吕后之‘势’与‘不得已’,昭君之‘择’与‘勇毅’,貂蝉之‘报’与‘机变’,乃至东施之‘慕’与‘朴’……”


    “读史,不能只看人做了什么‘事’,更要看他们处何种‘势’中,他们作为‘人’,有何种局限、欲望、不得已。女子更因其情形,往往处于更卑之中,所以也更易被曲解或遮蔽。”


    谢慈又举一例,微笑道:“再如魏晋名士,崇尚清谈,服药行散,举止怪诞。后世或赞其风骨,或斥其颓放。可若想想他们身处政权更迭频繁之‘势’,放诞行为何尝不是自我保全?所谓‘扪虱而谈’……或许不只为风雅,也是苦闷?”


    最后这话,就是幽默玩笑了。


    李怀珠原本只是抱着好玩挑衅的心态,这时,却真被谢慈的话吸引了。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学霸,竟如此通透,不仅能理解她那些“歪理”,还能引申发挥,既有深度又风趣。


    怀里的鱼来觉被忽略,“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二郎,” 李怀珠坐直,之前的防备和玩笑心思去了大半,“你竟真这么想?”


    谢慈为自己和李怀珠各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为何不能这么想?” 他反问,“读史本就是为了明理知人。若只固守成说,人云亦云,与鹦鹉学舌何异?


    谢慈倚靠椅背,身上是件素绒氅衣,冬日的窗只开了条缝,黄昏的暖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臂弯,他手里松松握着白瓷盏子,盅壁薄如蝉翼,托着茶盏的瘦长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匀停。


    李怀珠抬眸间,正瞧见他唇角浮起一点笑——


    如霁月含光,似一笑漾春,在这一刹之中,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磬。


    之后谢慈再说了什么,她只嗯啊应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找个借口去后厨,猫到了店里大伙优哉游哉回来。


    而恒奴发觉李怀珠不对劲,已经是晚上了,原因是她炸小肉丸的时候明显走神。


    丸子炸的挺快,但李怀珠愣是半晌才发现,团娘在她旁边帮边吃,炸了半天竟一个没剩下。


    然后恒奴就看着李怀珠迷迷糊糊的,把已经吃饱的团娘请了出去,换了还饿着肚子的阿舟进门帮忙……


    -----------------------


    作者有话说:①:看鲁迅先生的书看来的,原话是“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第52章


    廿五磨豆腐, 廿六去割肉,廿七宰年鸡……


    年根儿底下, 巷口的布帛铺子扯起了大红绸子,卖窗花的摊子前头挤满了人,连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摆出了几挂鞭炮和烟火,家家户户贴桃符、制新幡,时不时就能闻到炖肉、炸丸子的香味……


    李记酥斋的生意,临放假前,反而迎来了个小爆发。


    这事说来, 跟宫里的一道旨意有关。


    今年天寒得早, 官家体恤天下举子,又或是钦天监测算出的吉日恰在此时,便将春闱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三至初六,消息传开, 准备应试的学子家眷, 自然又是一阵忙乱——别的且不说, 这贡院里一待就是三日, 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干粮起码得备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