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②。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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