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第39章


    重阳这天, 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 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 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 这会儿汴京城外, 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 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 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①, 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 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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