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③,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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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林则徐,《出老》


    ②: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③: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第40章


    翌日, 周四郎果然又来了。


    说起来,这位周四郎就是西头张记肉铺的伙计, 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却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长着一张极敦厚的阔面脸。


    自打李记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出了名,每日鸡鸭要用近百只——这活儿若自家干, 光是宰杀拔毛就能让人从早忙到晚, 便索性与张记谈妥了,每日所需的鸡鸭在他们铺子拾掇干净了再送来。


    周四郎便是专管给李记送这一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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