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老伯爷酒过三巡,瞧着是要收宴了!”


    孙大娘子端着压轴的四喜丸子,赶忙上了席。


    宴厅内烛影摇红,七八个春闱举子已喝得两腮飞霞,酒意微醺。


    老伯爷高坐主位,红光满面,正捋着胡子与众人笑谈枫丹园新排的几出传奇,说到兴处,还学着哼了两句莺莺燕燕,引得满座哄笑。


    孙大娘子把瓷盅搁在席面中央,福身笑道:“伯爷,各位大人郎君,菜已上齐。今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说这些就见外了!”老伯爷挪了挪圆润的身子,大手一挥,“孙大娘子,今儿这席面圆满,不愧是孙家,好茶饭啊!”


    “伯爷谬赞了。”孙大娘子笑出细纹,“不过这道‘四喜圆子’,可不是我家二娘的手艺。”


    “嗬!好个吉利名字!”


    老伯爷话音未落,侍从已盛了一例奉上。


    肉香飘到鼻尖,那味道既不像羊肉,又不是鱼鲜。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肉汁顿时在唇齿间迸开。


    伯爷不由眼前一亮:“能把豚肉做成这等滋味的……当真不是二娘?”


    “虽不是二娘亲手,却是二娘亲手调教的好苗子。”


    孙大娘子将二娘因故不能出宫的事细细道来,又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般提及李怀珠的来历——虽是二娘亲传,却是个时运不济的。


    “原来如此。”老伯爷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那这道菜,莫非是宫里的?”


    “哎呦,这我可说不准。”孙大娘子一笑,“不如请小娘子过来问问?也好让她沾沾伯爷的福气。”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为李怀珠讨赏。


    老伯爷顿时笑开了花,活像个老小孩,“快请快请!既是二娘的高徒,定要见见!”


    李怀珠才解了攀膊,轻手轻脚踱进房内,隐在屏风后头。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勾勒出一道姚丽剪影。


    上首,老伯爷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正与孙大娘子和几位举子高谈阔论,说起席间菜肴竟如数家珍。


    “这开席的蒸鸭肉质饱满,白里透粉,一尝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再来,各色菜品荤素搭配,油酱陈新,醋水浓淡,处处见功夫啊……”


    “便单说这席面摆设,盘碟相宜,瓷银交错,大小参差赏心悦目,比起那些死板的十碗八盘,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这老爷子不仅会吃,竟连食材佐料的门道、摆盘的讲究都一清二楚。


    李怀珠不由在心底暗暗称奇。


    正想着,忽听老伯爷清了清嗓子,陡然道:“咳,你就是那个出宫的女官,李氏?”


    那语气活像是见着了好友家的孩子,非要逗弄一番才痛快。


    李怀珠福身行礼,心道这老爷子怎么一开口就把她出宫的事捅破了,但此刻沉了脸色反倒小家子气,便展颜道:


    “拜见伯爷。民女既已出宫,不敢以官自称。”


    “哦?”老伯爷见这丫头竟不卑不怯,来了兴致,“听说今日压轴菜换了做法,莫不是宫里的秘方,专供官家和娘娘享用的?”


    李怀珠眉梢一挑,“伯爷说笑了。不过是民女家乡的寻常做法,上不得台面。宫中贵人饮食自有规制,民女离宫不敢妄言。伯爷若真感兴趣,不妨问问孙司膳?她最清楚其中规矩。”


    “哈哈哈!”老伯爷突然大笑,拍着脑门道:“老夫今日贪杯,说了糊涂话!”


    “伯爷言重了。”李怀珠抿嘴浅笑。


    老伯爷擦了擦手,兴致更浓:“你这道‘四喜圆子’确实别致,味好,名也好,只是这四喜从何而来,小娘子可否为老夫解惑?”


    压中大题的感觉十分不错,李怀珠这些年在宫里也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儿,于是笑意渐深:“回伯爷,‘四喜’原指福、禄、寿、喜。”


    “哦?”老伯爷身子前倾,眼中好奇。


    “伯爷一生逍遥,遍尝天下至味,此乃福也。在座各位郎君不日金榜题名,食君之禄,此乃禄也。府上小郎君周岁将临,可承伯爷膝下,此乃寿也。”


    这番话如春风拂面,听得老伯爷眉开眼笑。


    “那喜从何来?”


    “这喜,却是民女之喜。”听人受用,李怀珠可劲儿瞎扯:“世人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民女初出宫廷,第一席就遇上伯爷这般知味之人,恰似良驹遇伯乐,子牙逢文王,岂非大喜?”


    老伯爷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这番话正说中他平生得意处。虽未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却自诩为天下第一知味人。此刻被比作伯乐、文王,更是喜得胡须直颤,这小娘子也太会说话了。


    “有赏,统统有赏!哈哈哈哈哈……”


    讨赏完毕,李怀珠盈盈下拜,退出厅堂,不由得喜上眉梢。


    伯爷家大业大,出手阔绰,随便赏她些东西,做生意的本钱就有着落了。


    李怀珠前脚刚走,孙大娘子便忙着招呼宾客收尾,席间觥筹交错,众人饮尽最后一巡酒,正是热闹之际。


    这时,一个石姓举子用手肘轻撞身旁好友,低声道:“兰时,你瞧瞧,到底是汴京,连个被黜落的小小女官都这般伶俐,三言两语把老伯爷哄得眉开眼笑。啧啧,真是厉害!”


    那被唤作“兰时”的青衣举子掏出帕子擦手,细长的丹凤眼微抬,语气冷淡:“女子为官本就不易,黜落之事乃私隐,非礼勿言。”


    白衣举子讪讪住口,自觉没趣,转而去向老伯爷敬酒。


    屋内酒酣耳热,谢慈借口醒酒,独自踱出门外。


    夜风微凉,他沿着廊道漫行,不知不觉竟走到花园附近。


    他是江南来的举子,姓谢名慈,表字兰时。


    因家中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江南地方为官支撑门庭。


    谢氏在金陵算是显赫,可惜人丁落寞,去岁秋闱,他连中两元,因一篇策论写得极好,经老师引荐,成了泰安伯的门生,如今在京中备考,只待明年三月春闱。


    江南游子,每逢寂静深夜,难免会想起家乡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嗯,方才那道春杏子味道就不错。


    天已黑透,檐下两盏风灯摇曳,映出微弱的光晕,有人正捧着伯府的赏银,挨个分发给忙碌了一日的仆婢们。


    几十个丫鬟小厮喜滋滋地排着队,谢慈目光一掠,却见一道纤细身影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娘子,回城时要小心些。”有妇人远远叮嘱。


    “知道啦!”那人清脆应了一声。


    听声音,正是方才席上那位口齿伶俐的。


    谢慈驻足灯下,负手而立。


    不知怎的,竟想看看这能言善道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待她走近,微微侧首。


    谁知刚一抬眸,一方嫣红布帕忽被夜风卷起,飘飘荡荡,恰好落在他靴前。


    阶下,那小娘子“哎”一声,匆匆追着帕子转身,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那女子扬起下巴,面庞的轮廓渡了一层溶淡月色,只那双眼睛在暗夜中极亮,长眉微挑,唇如桃红,高髻银钗,整个人鲜活灵动,与他想象中沉稳内敛的女官大不相同。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各自错开。


    谢慈俯身拾起帕子,见上面绣着元宝纹样,原是伯府用来裹赏银的缎子。


    李怀珠愣了一瞬,随即上前伸手:“劳烦……”


    可那人却未递还,只抬手将帕子轻轻挂在廊下的海棠枝上,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


    许久没在民风开放的大宋瞧见这么恪守礼数的人了。


    李怀珠走到海棠树下,踮起脚尖去够帕子,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果然一身淡青襕衫,身姿修长,步履从容。


    她收回目光,捏着帕子一角,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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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处有参考梁实秋先生和汪曾祺先生写的四喜丸子、狮子头。


    第4章


    得了伯府八吊青蚨,李怀珠算是有了置办摊位的本钱。


    翌日天蒙蒙亮,她去买了几样早点。


    东市王记的油炸桧八文一个,金黄酥脆,趁热吃最是香口,就是油重了些,吃多了腻人;蒸糕十文钱一块,松软绵密,配上一碗五文钱的杏仁茶正相宜,算得上实惠;桥头的糖油果子要二十文一个,外脆里糯,甜而不腻,最讨小娘子们喜欢,只是价钱略贵,寻常人家偶尔才舍得买。


    李怀珠实地勘察,走东串西逛了些日子,把家伙事准备齐了,俏没声开了张。


    鼓声未绝,赶早的商贩、挑担的脚夫,皆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却不住往那新支起的摊子上瞟。


    摊主自然就是来试水的李怀珠,身着一袭素布襦裙,腰间系着围子,乌黑的头发挽着平髻,并未妆饰,却衬得一张脸白净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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