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实地考察,与当地的肉铺摊子和蔬菜小贩订好份例和时间。


    正好也借着出外勤,李怀珠也能在街上多转会儿,为以后营生做个野调。


    西市瓦子旁的和菜兜子食客多,一个兜子才八文,是一种金黄色的半月形面点,咬破酥脆的外壳,猪油混着荠菜清香。只是吃到下半只,荤油腻在舌根上。到底是一文钱一文货的买卖。


    倒是州桥下的鱼羹摊别有巧思,羹汤里还有冬腌菜和萝卜条。鱼片是现杀的,带点清甜,佐着酸脆小菜,竟把十五文钱吃出了筵席的感觉。


    吃饱喝足,李怀珠回去继续培训员工。


    “蒸鸭得挑稻谷喂养大的。”


    “鲫鱼要身扁、肚白的,才鲜嫩。”


    “鹿筋去腥不用寻常香料,作黄酒一两,胡椒半钱……”


    被雇下的娘子们多是在酒楼做惯的好手,起先还不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理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可听了半晌,从买菜到摆盘,却是越觉得条理清晰。


    妮子口舌十分伶俐,颜色又出众,再联想这几日宫里黜了个女官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于是暗自思忖能接司膳家中私活,怕就是这位了罢。


    于是无人敢攀扯,省工减料,生怕耽误了事。


    就这么又校对了一日,老伯爷的马车果然优哉游哉从内城来了。


    李怀珠得了前院报信,招呼大伙忙碌起来。


    因这几日交代的好,流程都在各人心中,从备菜到上桌,过程流畅,很是顺利。


    见老伯爷是带了几个来年科考的举子来吃宴席,孙大娘子来后院交代,有个举子车马劳顿,身子有些不适,老伯爷叫添个清爽开胃的前菜。


    正巧前两日买的春杏子还在井边镇着,酸甜爽口,用来开胃最好。


    李怀珠将春杏子洗净,拍到开裂,加盐去涩,再用半匙冰糖、话梅,加水煮开,把洗去盐粒子的春杏倒在冰糖话梅水里,放些陈皮干丝,用碎冰镇到冰凉,吃时就能装碟了。


    李怀珠分好上桌的,叫烧火的小鬟尝一口。


    小鬟被冰的眯起眼睛。


    “嗯……话梅冰爽,春杏薄甜,娘子还加了陈皮,若是郎君晕了马车,估计会很喜欢呢。”


    李怀珠用匙子舀了一勺汤水。


    汤饮里有股草叶清香,酸甜和宜,提神醒脑。


    嗯,还算适口。


    李怀珠遣人端了上去。


    不多会儿,孙大娘子风风火火的过来了。


    “那小菜才端上桌,老伯爷就使人分了。有个举子见了便吟诗,说甚么梅子杏子,麦花雪花的,老伯爷笑吟吟的吃了一勺,说杏里有江南的味道,啧啧,这些读书人说起话来就是风雅,你们说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是甜的还是酸的?”


    她话音未落,庖厨里顿时热闹起来。


    娘子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③


    是写江南初夏万物勃发,色彩明丽之景。


    赶巧,李怀珠的大学就是在江南读的。


    四年闲散时光,让她有时间领略一下苏杭风光,也曾三月下扬州,夜泊秦淮河。但若说起江南的味道,让她记忆最深的,却不是西湖边儿的醋鱼、酒楼里的京苏大菜,而是某次游园过后,一间小馆子家的苏式绿豆汤——红绿丝,冬瓜糖,金桔干,加一勺细嫩弹牙的糯米饭,佐冰镇薄荷水,在暑气闷热的季节里,喝一碗最为清热。


    由此可见,她的江南,该是甜的。


    还是清清淡淡,凉到透底儿的甜。


    *


    菜肴如流水般接连呈上。


    孙大娘子显然得了老伯爷青眼,愈发神采飞扬,絮絮叨叨说着宴席上的趣闻,那位青衣举子如何俊逸出尘,老伯爷家的小孙儿怎样蹒跚学步,被乳母抱着在池边看锦鲤……


    可世事难料,意外总比计划快。


    暮色渐沉,宴席已近尾声。锅里的烧羊肉煨得酥烂,本该是压轴菜,可一掀盖,竟只剩个空荡荡的砂锅,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守灶的小厮面如土色,慌慌张张跑来寻李怀珠。


    “小、小娘子!羊肉……羊肉没了!”


    李怀珠眉头一蹙,快步赶到灶间,只余满室浓郁的肉香,灶旁撒了一地麦粉,地上歪歪扭扭印着几个爪印。


    众人顺着痕迹一抬头,青瓦白墙上,一团橘黄相间的毛团子“嗖”的闪过,留下一声嘤咛似的猫叫。


    “天爷啊!”孙大娘子急得绞帕子,“压轴菜就这么没了,老伯爷那儿可怎么交代?”


    李怀珠倒不慌,她在宫里见过比这更荒唐的场面,转头,问采买的伏娘。


    “眼下可还有什么肉蔬?”


    伏娘连忙踮脚,从梁上银钩取下一块吊着的豚肉,又翻出几只鲜虾,为难道:“采买份例都有定额,羊和鱼剩得不多了,眼下只有这条豚肉,虾子也只剩三四。小娘子,可还够用?”


    李怀珠净了手,攀膊一挽,笑道。


    “无妨,把豚肉去皮,烧锅热油来。咱们今儿做个新花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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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参考《宋宴》做法改写。


    ②:四司八局:<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时期为“承办酒席”,专门设置了一个机构即“四司六局”。


    ③: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宋·范成大


    第3章


    时人喜肉,尤以羊肉为尊,鱼虾次之,再不济的也要数鸡鸭禽类,像猪肉这样的粗粝之物,寻常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要作压轴菜登场。


    看她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


    数好五花三层,剔除肉筋软脂,李怀珠从水中将处理好的肉条投洗干净,砸在案上。


    她要做的,是后世喜宴里不可或缺的一道大菜——四喜丸子是也。


    这道大菜相传始于扬州葵花斩肉,做工精细,分量足,浓油赤酱,看起来又威武。①


    但李怀珠挑来这道菜,更因为这菜名儿好,意头好,万一被问起来,也不会掉价露怯。


    不一会儿,她案前又多了些备好的食材。


    一块投洗干净的五花肉、几个炖汤剩下的奶白荸荠、一截春笋、和小碗里圆润油亮的生虾子,还有一碟用来卤味的佐料。


    烧火的钱大、备菜的柳娘面面相觑,孙大娘子瞧着李怀珠架势十足捡了两把斩肉刀,也不好说什么,便悄悄看着新在何处。


    观看实操性好的厨子做菜是种享受。


    只见小娘子拿刀将整条肉一切三段,切成了厚片,粗丝,接着便双手掂刀,开始斩肉。


    李怀珠手下功夫极为讲究,两刀重,一刀轻,节奏欢快,如马蹄踏地,剁碎猪肉纤维的同时,又增加了肉质黏性。


    白脂红肉银刀,肉粒大小如石榴籽,软的打颤。


    又在肉中加入荸荠青笋丁、虾丁,掂了一颗鸡子搅打上劲儿。


    待油温到了,李怀珠端着肉馅站到了锅边。


    手上蘸芡粉水,挖到手心一块拳头般大的肉糜左右抛甩,再顺着油边滚到油锅里,一并作了五六个,炸至金黄捞出,放到煮开的卤水中,又并放了几根咸鸡骨提鲜增香,放到砂锅里小火焖炖。


    “……好香。”孙大娘子嗅了几下,问道:“这菜名叫什么?专门做给贵人们的么……”


    李怀珠心虚地直笑,只回了个菜名儿。


    说实话,这种菜色她在宫里从未做过,连做法都没提过。


    在宫里,官家娘娘们的吃食被管的很严,不管什么,多吃一箸也要记录在册,除却司膳还能掂量个眉眼高低,到她这里,就只剩打杂和记录了。


    若是真为了献个新菜耍心眼,比官家娘娘们的嘴福先到的,是掌膳的大耳刮子。


    ——李怀珠就听说前些年有个宫婢一时兴起,往官家吃的普洱里加了些自己家乡的银针,被试茶的太监尝了出来,闹到了去掖庭做苦工的地步。


    所以,她一个经过现代美食熏陶过的吃货,在宫中也不过是个小透明而已。


    夹紧尾巴做人,虽然很没存在感,但却很安全。


    好在就剩这最后一道菜,大家手脚利落,把庖厨拾掇好,四喜丸子炖的也差不多了。


    从里盛出两个拳头大的肉圆,淋上浓稠肉汁。


    一个送与帮忙的厨娘小鬟们解馋,另一个递给孙大娘子品尝。


    “嗯……肉圆丰腴软烂,肥而不腻,还带着一丝甘爽清甜。”孙大娘子称赞不绝。


    李怀珠笑着点头,说:“是加了荸荠和笋子的缘故。”


    “是再合适不过了!”


    孙大娘子一个肉圆下肚,听着李怀珠说话,好似回到了从前自家阿妹围着锅子打转的时,但转念一想,那时二妹总被灶膛熏得黑黢黢,自己也干瘪瘦弱,哪有这样的好容貌?这样的妙人,怎么就被黜了呢,回头还要仔细问问阿妹才好。


    前院的小厮赶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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