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继续走,不紧不慢,步态散漫。
吕裴郗忽然有点恼。
恼自己明明想牵却又在变扭,恼自己明明已经二十几岁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连手指都不敢多靠近一寸。
她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句“希望你永远像个小孩子”是不是她听错了,或者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可她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往那边靠。
一点,又一点,像向日葵朝着太阳转动,像潮水追随月亮。
她不知道的是,陆毅恒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抿紧的唇线,看她的手像只胆怯的蝶,扑闪扑闪,始终不敢落下来。
他忽然想笑,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笑。
他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会因为一个人的手指蜷缩就心情大好,会为了多看几眼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故意把手收在身侧,等她自己靠过来。
他从前也压根不敢想。
吕裴郗正低头数着第十七道木纹。
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放大。陆毅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那一拳的距离,温热、干燥,带着初冬阳光的温度,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攥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结结实实的、毫无保留的十指相扣。
她甚至没来得及蜷起手指,就被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嵌进来,严丝合缝,像两片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指根抵着她的指根,没有一丝缝隙。
陆毅恒没有看她,他依然目视前方,步态散漫,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的手紧了紧,把她握得更牢了一些。
吕裴郗低着头,耳尖烧成一片霞色。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八道木纹里,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也收紧了。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十指相扣。
风再一次从水杉尽头拂过来,这次不止带着初冬的清冽,还带着她发尾的淡香。
不是刻意凑近的香水味,是洗发水残留在发梢的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天的、若有若无的暖香。像柚子皮,又像刚晒过的棉被。
他的唇角又一次被牵起。
这一次,没有压平。
接下来,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走到一带没有人的地带。
陆毅恒突然的开口:“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吕裴郗想都没想的便拒绝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总不能说自己在生刚刚的气,那还挺别扭的,也并不像她能说出口的。
陆毅恒没有追问,沉默了两秒后,他换了个问题抛向她:“我刚刚对你说了什么?”
“……你是一条鱼吗?七秒记忆?”
“所以我说了什么?”
吕裴郗下意识接话:“你说,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
她一愣,意识到自己被炸了:“你有病啊。”
他没应声,只是微微倾身,目光安静地落下来。
吕裴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再说什么,陆毅恒已经弯下腰。
很轻的一个吻。
她没躲,也没闭眼。
他直起身时,带着点故意的缓慢。
吕裴郗的目光追着他的唇,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立刻收住,耳根烫起来。
“渴吗?”
吕裴郗咬咬唇,还是点了头。
“等我。”
他松开手,转身往栈道尽头的奶茶店走。
吕裴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水杉的枝影落在他肩头,一晃,又一晃。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该说渴的。
这么短时间,她居然都有些接受不了……
他走回来的步伐比去时快了一些。
近了,更近了。
他把奶茶递过来,很暖和的,杯壁上还印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接过去,没有用吸管插上。
“怎么了?”陆毅恒撩过她被风吹到眼角的发丝。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带着点埋怨,又不止是埋怨:“你好慢。”
陆毅恒垂眼看她,拇指还在她的脸颊上没松开:“八分钟很久吗?”
吕裴郗没有抬头。
风从水杉尽头拂过来,又一次吹乱了她脸颊边的几根碎发。
她没有抬手去拨。
半晌,陆毅恒勾过她闲置的左手小拇指,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等你开窍,等了八年。”
【作者有话说】
线下采风家附近,终于用上啦[撒花]
纯感情事件,无剧情[咬手绢]
大脑不够用了,见谅,见谅
第68章 紫钻求婚
◎我居然更卑劣的想让你爱我一辈子◎
跨年夜的下午,吕裴郗终于有时间去见了吕栖。
她蹲下身,望着那小小的墓牌,下面怎么就葬着一个人呢。
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那四正四方的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卷走。
墓园很静。
跨年夜的热闹还在几公里外的市区,这里只有冬天光秃的树枝和偶尔掠过的鸟。
她没带供品,也没带花,只带了那一张被燃尽的纸。
一张写满了本该在十年前就出现的判决文字。
纸烧到最后,剩一角顽固地不肯燃尽。
“妈妈,”她伸手去拨,指尖被烫了一下,却没躲,“你和姥爷看到这个会欣慰吗?”
她顿了很久:“你们娇惯长大的口口,她真的做到了。”再次开口时,声音平稳得近乎空洞,“她不会再因为不会读‘吕’,不会写‘裴’而哭泣了。”
“裴郗……”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重,却让她脊背微微一僵。
吕裴郗站起身,转过身。
是温言清。
他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先生。
深灰色的大衣,眉眼比从前沉了些,鬓边竟隐隐有了霜色。
她还记得在医院时对陆毅恒说,等出了院,找机会去见他。
可这一找,便是秋去冬来。
他也确实忙,主公司不在国内。
听说这半年去了五个国家,直到今天,他才抽出时间,站在三排之外,隔着重重墓碑,望着她。
“温先……”她顿住,她现在不应该这么叫。
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让她为难。
他走上前几步,在她身旁站定,垂眼看向那座墓碑。
碑上的字是母亲生前自己选的。
吕久之女吕栖
1995.4.8-2020.12.25
简净得如同一封只有落款的书信。
温言清将手中的绣球花放在碑前,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带了你喜欢的绣球,这么多年没来看过你,别生我气。”
吕裴郗顿感母亲生前总爱拿出的照片背景里的绣球,大概是眼前这个男人种的。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关系的突然改变。”他站起身,没有转头,声音低缓,“我也是。”
吕裴郗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她发间,凉意细细。
“那时听你说,吕栖已经去世多年,其实我是不信的。”他顿了顿,讥讽一笑,“二十多年,我不愿知晓她和李承威的和睦,却又害怕他们不和睦。怕她过得好,更怕她过得不好。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拖着,拖成懦弱,拖成自欺。”
他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那双眼睛她从前见过,温和、关切、思念。
但此刻不一样。
此刻那里面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沉的悲凉。
不是痛,是沉。
像石头沉入深潭,无声无息。
“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会是这般。”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墓碑,“二十五年,我等来的却只是一座刻着她名字的墓碑……”
温言清沉默良久。
雪打在他的肩头,渐渐洇出一片深色。
“我以为她连一个遗物也没留给我。”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头,终于真正地、仔细地看她。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轮廓,看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雪丝横过他们之间,像二十五年的光阴,轻飘飘的,却又怎么也穿不透。
他看了很久,久到吕裴郗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听见他说:“但她居然……”
他的声音涩住一瞬,像砂纸磨过喉咙。
“为我留下一个我们共同孕育的女儿。”
吕裴郗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想起母亲最后还在的那个春天,窗外的桂花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母亲忽然说:“宝宝,你知道桂花为什么不结果吗?”
她摇头。
母亲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刻她站在母亲的碑前,被另一个人的目光长久地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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