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沈新羽情绪低落,将江知煜当成倾诉对象,说了些自己与裴星野之间的种种。


    江知煜听完后难掩欣喜,追求她的劲头更足了。


    沈新羽也因为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倾听者,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些。


    但现在去上海,沈新羽有自己的主见:【他以前照顾我很多,他生病住院,就算是普通朋友也该去探望,何况是对我有恩的人。】


    江知煜:【发个短信慰问一下不就好了?再不然快递寄些礼品过去,何必要自己大老远飞过去?】


    沈新羽:【我还有点事没和他了断,这次去做个了断。】


    江知煜:【什么事?】


    沈新羽指尖轻顿,却不想再往下说了。


    毕竟江知煜还不是她的男朋友,有些事,还是要有边界感。


    【回头再说,我进闸了。】


    *


    飞机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沈新羽取到行李,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接机的人打电话。


    接机是何嘉晟安排的。


    何嘉晟还说,没把她的到来告诉裴星野,说要给裴星野一个惊喜。


    沈新羽答应了。


    却没想到,她也有惊喜。


    见到接机的司机,旁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赵画柠。


    想来也正常,虽然赵画柠在家总爱埋汰儿子,可宝贝他也是真的。


    裴星野生病住院,那在裴家可是天大的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不来。


    沈新羽脚步顿了一顿,“妈妈”两字在舌尖打了个滚,又吞了回去,想再改口喊“阿姨”的时候,赵画柠先朝她惊讶开口:“原来是新羽啊,刚才师傅说还要接一位沈小姐,我还在想是哪位沈小姐。”


    妇人语气极其自然,主动化解了沈新羽的尴尬。


    沈新羽快走两步,到跟前:“是,听说哥哥病了,我就想来看看他。”


    “你从哪边过来?”


    “瑞京。”


    “我也是瑞京。”


    两人一说,竟是同一航班,不过赵画柠坐的是头等舱,沈新羽是经济舱,所以才没碰上。


    “一起走吧。”


    “好。”


    沈新羽挽起赵画柠的手臂,两人并肩出机场。


    *


    到医院,两人找到病房,推开门。


    病人躺在病床上,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因为疼痛,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眼皮缓慢地抬了一抬,又无力地阖上了。


    先进门的是赵画柠,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平时优雅从容的人,眼眶顿时红了一圈。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伸手轻抚儿子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喊了声:“星野,老妈来了。”


    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裴星野睁开眼,抬手挡了挡头顶的光,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调侃:“别哭,我还没死。”


    他回到上海后,一直忙于工作,昨天稍微闲一点了,晚上几个朋友约了去打网球,结果阑尾就撂挑子了。


    赵画柠又气又心疼:“混小子,老妈关心你,就你没良心。”


    裴星野没力气,轻扯了下嘴角,目光微转,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新羽,无神的瞳孔慢慢聚起一层光,不确定地低唤了声:“新羽?”


    沈新羽走到病床前,弯腰看向男人,轻声回应:“哥哥。”


    如果换成以前,看到男人病成这样,她怕是早就慌了神,一定比赵画柠还紧张,可现在忽然就学会了克制。


    不过目光落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她心头还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裴星野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沈新羽直起身,语气轻快:“我从瑞京过来,本来今天要回南吉,听说哥哥病了,就转道来上海,看看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跨越上千公里的“转道”,如同下楼买杯咖啡一样简单。


    裴星野深邃的眸子静静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合了一下眼,没再说话。


    病房是VIP单人病房,宽敞舒适。


    病人下午还没有输液,手背上的留置针明晃晃地挂着,看着令人很扎心。


    沈新羽只瞥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恰时,医生进来查房,赵画柠详细了解了一下病人病情,得知一切正常后,总算安心。


    沈新羽在一旁听着,心想若是从前,她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太会和男人相处了,于是默默拿出手机,查询航班,订了第二天一早飞往南吉的机票。


    赵画柠左右看看两个年轻人,无声叹息了声,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站起身,对沈新羽说:“新羽,你先照应一下哥哥,我去买点东西。”


    沈新羽应了一声。


    待赵画柠离开,房门合上,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手术还没过24小时,正是病人最难受的时候,也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


    裴星野闭目躺在病床上,沈新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划着手机。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淌,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输液。


    护士操作熟练,沈新羽站起身,远远看着。


    当冰冷的透明液体流进病人体内,她看见裴星野的手背肌肉绷得发紧,青筋暴突,她不自觉地跟着紧蹙了一下秀眉。


    “病人家属。”护士转头看向沈新羽,待她走近,指了指床上的人,嘱咐道,“病人现在可以少量喝一点水了,你看他嘴唇干得厉害,给他喂点水,润一润。”


    “哦,好的。”


    沈新羽这才注意到男人嘴唇干裂发白,连忙去饮水机上,冷热交替,兑了杯温水。


    端到病床前,她低头问:“能起来吗?”


    裴星野眉心微动,缓缓睁开眼,示意她拿遥控器,把床背抬高一些。


    沈新羽从来没在医院照顾过人,或者说,她来医院,只是想探望一下病床上的人,没想给他做陪护。


    她拿起遥控器,第一次抬得太高,病人很不舒服,调低后,又过于平躺,不便饮水。


    如此来回调整了几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整个过程显得笨手笨脚。


    等杯子端到男人手上,她动作又格外小心翼翼。


    不是怕水洒了,也不是怕水温不当,而是怕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


    裴星野接过水杯,缓慢抿了几口,有了温水的滋润,那张薄薄的唇,也起了一丝讥诮的弧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刻意拉开距离。要不……你走吧。”


    这话听着像是指责她的冷漠,可他自己呢?


    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下着逐客令,难道不冷漠吗?


    沈新羽扭开头,语气也生硬了几分:“我呆到明天早上就走,用不着你现在就来赶我。”


    裴星野不再说话,放下水杯,重新躺回枕头上,一只手隔着被子,按在腹部的伤口位置,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又归于了寂静。


    两人都很别扭,空气凝固到窒息,每一秒都很漫长。


    沈新羽有一刻很后悔,后悔没有听江知煜的,就该快递一份礼物过来就好了,何必亲自来看人。


    可是她看着苍白的病床,又会想起以前男人是怎么照顾她的。


    那次她不过痛经,他就一路抱着她去医院,一步都没让她下过地,后来连续半年每天给她煎药,才换来她现在一个健康的体质。


    她高考前焦虑,他每天给她食补,逗她开心,还给她摸腹肌,天天接送她。


    要不是他700多个日日夜夜的陪伴和照顾,她现在怎么可能去南大读书,怎么可能成长得这么快,什么事都能独当一面?


    一句单薄的“感激”,怎么能诠释她从他那儿得到的所有的恩惠?


    正胡思乱想,沈新羽蓦然抬眼,就见病床上的人呼吸短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按在腹部的手收得很紧,指节都绷得发白了。


    沈新羽蹙眉,快步上前,俯身轻声问:“很疼吗?”


    这一次,她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刻意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裴星野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盛着的关切如此真切,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伤口疼吗?”沈新羽追问,视线落在他紧按着的位置,“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男人声音因隐忍而哑沉,“过会就好了。”


    看着他虚弱却依然逞强的样子,沈新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按着伤口的手背上,声音放柔了几分,说:“要不我帮你揉揉?”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却带着熨帖的温度。


    裴星野抬眸看着她,那双深沉克制的漆眸里,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松动瓦解。


    他松开了手,任由她隔着薄被,在他伤口周围轻轻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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