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生涩,却很温柔。


    “新羽。”裴星野凝望着她,眼神莫名有种哀伤,“我的阑尾没了。”


    这种哀伤,不是源于对生病的恐惧,也不是麻药褪去后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尖锐的失落感,仿佛生命里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


    沈新羽怔了一怔,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它发炎了,坏掉了,没就没了,割掉就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器官。”


    “不是的。”男人轻轻摇头,视线茫然地移向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凝视某个虚无的焦点,“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没了,我觉得我不再完整了。”


    他侧过头,看向她,眼里水光闪闪,“你能明白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低声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身体上的痛,远不如心里上的痛。”


    男人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破碎感,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新羽的心上,让她差点无法呼吸。


    这个总是矜贵沉稳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


    而在他脆弱之外,还有一份沉重的伤痛。


    失去阑尾,就像他当年失去了亲生妹妹一样。


    他以为沈新羽会替代他的亲生妹妹,弥补他缺失的那份情感,使他重新变得“完整”。


    可到头来,他还是失去了。


    是永远地失去了。


    第67章 67颗星星


    第二天清晨, 沈新羽按计划离开上海,返回南吉。


    临走前,她与裴星野还有过一场简短的对话。


    彼时男人靠坐在病床上,气色稍有好转, 但眼神依旧沉郁。


    裴星野声音压抑, 流露出一丝挽留:“既然你已经放下了, 为什么不能继续做我的妹妹, 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沈新羽背上背包, 眉眼弯弯地笑了下,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因为哥哥魅力太大了, 我怕我重新靠近你,会忍不住又喜欢上你, 所以还是离你远一点,对彼此都好。”


    这个直白的理由, 让裴星野一时失语,最终化作一声笑,自嘲, 苦涩的。


    回到南大后, 沈新羽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和社团活动中,日子忙碌而充实, 和裴星野之间再无交集。


    不过裴星野帮她设立的基金还是启动了。


    沈新羽总共继承了300多万的遗产。


    但她投入基金只投了100万。


    并非不信任裴星野,只是她个人觉得基金更像一串虚拟数字, 存在感不强。


    于是她拿出第二个100万,全部买成了黄金, 存入了银行保险箱。


    有空的时候她就去银行,亲手摸一摸那些沉甸甸金灿灿的实物,会更有一种踏实感。


    至于第三个100万, 她存进了裴星野给她的银行卡。


    最早的时候,裴星野每个月通过微信转账给她生活费,后来图方便,直接给她开了一张卡,定期往里面打钱。


    沈新羽从他家搬出来时,这张卡忘了留下。


    这也是她转道去上海的原因之一。


    她比谁都清楚,这100万远不足以偿还裴星野对她倾注的心血。


    但她还是想先还一部分,先摘掉“白眼狼”的帽子,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其他的将来再说。


    离开医院前,她将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悄悄塞进了男人病床的枕头底下。


    他应该会看到。


    剩下的零头则就存在自己的银行账号下,用作学费和生活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1月9号,沈新羽迎来了她的19岁生日。


    那天,江知煜为沈新羽订了包厢庆祝,同时还邀请了很多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包厢里气氛热烈欢快,江知煜准备了表白,谁知他还没开口,半路杀出另一位追求者,捧着鲜花和礼物,抢先一步对沈新羽表白了。


    江知煜一时情急,与对方发生口角,继而演变成肢体冲突,两人打了一架。


    包厢里乱作一团,生日趴潦草收场,沈新羽站在风暴中心,面对一片狼藉,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深深的失望。


    回去路上,四个女生手挽手并排走,三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安慰沈新羽。


    南吉的冬夜,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完全没有瑞京的干冷刺骨,更像一件微凉的薄纱轻覆在身上。


    姚清清搂着沈新羽的肩:“你想想,有人为你打架诶,你不激动吗?江知煜就是太在乎你了。”


    沈新羽摇头否定:“我只觉得很幼稚,太不成熟了。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打架啊,小孩子才打架。”


    许蓓却很受感动,劝说道:“可是江知煜真的很好啊,他为了你特意从瑞京考到南吉,这份心意多难得?现在这样的男生哪里去找嘛?”


    苏佳月附和:“是啊,他一米八八,长得又帅,人缘又好,一路追随你,眼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说真的,我们看着都感动。”


    沈新羽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还是摇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过更好的人。”


    姚清清追问:“谁?你哥哥吗?”


    沈新羽缓慢地点着头,想起自己17岁生日,在外交部家属院里的温馨场面,18岁成人礼,裴星野更是隆重对待。


    男人那淡定从容的气度,和他的慷慨用心,几人能有?


    如果今天他在的话,绝不会让场面变得如此难堪。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有些风景,见过便成了标杆。


    有些温柔,体会过就成了刻度。


    只怕此生以后,很难再将就。


    许蓓不解:“既然你觉得你哥哥好,那就留在他身边不好吗?”


    “不好。”沈新羽回答得很干脆,“喜欢一个太过耀眼的人,内耗太大了,还容易把自己搞得很卑微,很狼狈。”


    想起自己表白那晚,自尊心碎了一地,她就觉得钻心痛。


    “将来我要变得更优秀。”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优秀到让他后悔。”


    他曾经爱答不理,以后就叫他高攀不起。


    “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没有接受我,是他的损失,而不是我的损失。将来,我一定要变成他仰望的模样,即使他后悔了,想要回头,我也只会俯身告诉他,错过就是错过了,没人会在原地等待。”


    这番话里没有赌气,也没有怨恨,有的是清醒的成长,和一种破茧成蝶的勇气。


    “说得好!我支持!”


    “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让男人都滚一边去吧,姐姐我要独美。”


    “不不不,我还是要男人服务的。”


    “哈哈哈哈你好色!”


    *


    大学生涯里的第一个寒假,沈新羽是在学校度过的。


    沈泊峤让她去濯湾,她没去,乔璎让她去英国,她也没去。


    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留在学校,参加了一个雅思英语的培训班,天天啃英语,同时备战科目三,准备驾驶证的考试。


    空闲时,她则去音乐教室,打架子鼓。


    平时人多,需要预约,现在寒假,只要来就可以上。


    众多乐器中,她最喜欢架子鼓。


    每一次挥棒,鼓面传来的震动,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尖上,那震耳欲聋的节奏,仿佛是生命最原始最澎湃的心跳。


    她需要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声音来提醒自己,一定要坚定,要强大!


    除夕夜,朋友圈里全是阖家团圆的热闹。


    何嘉晟的动态里,是一群蓝星人在美国庆祝春节的照片,背景是办公室,布置得红红火火,很喜庆。


    有一张照片里,她看见了裴星野。


    男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举着杯,似乎在遥敬镜头外的谁。


    沈新羽安静地吃完自己点的外卖饺子,将手机放到一旁,摊开英语书,开始背诵单词。


    她常常在脑海中描绘这样一个未来:


    将来的她将以最优秀的姿态,站在纽约街头,站在自由女神下,站在某个知名公司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令人艳羡的offer,然后选个比裴星野还优秀的男人做男朋友,最后站在裴星野面前,淡然地说一声“好久不见”。


    无论他的态度如何,她相信,那一刻都会是她人生里最闪耀的时刻。


    而现在的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刻。


    可是谁能知道,有人等不及,比她先出手了。


    *


    那天是寒假过后,开学的第三天,沈新羽拿到了驾驶证,她请寝室里的三位小姐妹去酒吧小小嗨皮一下。


    那家酒吧,她去过几次。


    酒吧常驻乐团的成员几乎都是南大的学长学姐,大家在这里兼职,玩音乐,搞气氛,都是志同道合的人,相处起来特别轻松愉快。


    沈新羽因为在社团打架子鼓,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乐队主唱是位大三的学长,叫孙焰,是个中俄混血儿,长相气质都很优越,尤其一双灰蓝色眼睛,像西伯利亚的冰湖,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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