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任是沈泊峤怎么和她说,这是她的家,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不然她父亲为什么不疼她?王清芝那么苛待她?


    她总是在和两个弟弟争吵时据理力争,可谁能明白她心底那份脆弱?


    她对这个家唯一的感情,就是忍气吞声,求一隅容身之所。


    现在沈南棠死了,她这个容身之所是不是也就没了?


    “他双腿一蹬说走就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那个婊子害死我老公,我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都要给我做主!”


    王清芝坐在地板上不顾形象地撒泼,两个孩子杀猪一样地哭。


    “二爷爷,我能回房间吗?”沈新羽不想在楼下呆着。


    “去吧。”二爷点头。


    沈新羽上了楼,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也全部关在门外。


    她在床上仰面躺了会儿,想放空脑袋,却不能完全放空。


    沈南棠死了。


    她爸死了。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死了。


    可她一点儿不想哭,也悲伤不起来。


    那个人刻薄她,嘲讽她,还咒骂她。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左手腕,伤痕还是那么明显。


    他说的那些恶毒的话,到死她都忘不掉。


    沈南棠说:“你要感谢我,谢谢我当年把精子射进你妈肚子里,而不是肚皮外面,才有了你这个孽种。”


    谁家亲爸会对女儿说这种话?


    事后没人敢提一个字,就是沈泊峤也是轻飘飘地揭过去,好像根本没有发生。


    只有她,脊梁骨里像被刻进了诅咒,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泣。


    现在那个人死了。


    呵呵。


    *


    手机快没电了,沈新羽起身,找出充电器,通上电源。


    她给亲哥沈泊峤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死了。】


    沈泊峤很快回复消息:【我爸不是你爸?】


    沈新羽嗤了一声,沈南棠对他们兄妹多双标,她太清楚了,不过这个时候全都没意义了。


    沈新羽:【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泊峤:【晚上8点的飞机,到家估计12点了。】


    沈新羽:【你爸怎么死的?】


    二爷说沈南棠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来没听说沈南棠有心脏病。


    沈泊峤看着这句话,眉头皱了又皱,他是沈家长子,手机快被电话和信息打爆了,他快被烦死了。


    他知道沈南棠平时对妹妹有失公允,可小女孩这个时候闹哪出?


    沈泊峤敲字:【新羽,别冷漠,他好歹是你爸。】


    沈新羽退出聊天框,不再说话了。


    打开作业本,她想写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她给琴姨发消息,叫她带点吃的和水,送到她房间。


    琴姨收到,很快端了一只托盘上来,上面装着糕点和水果,还有一杯茉莉花茶。


    琴姨进房间,将托盘放下,抹了一把眼泪,和沈新羽说:“你爸出这样的事,这个家恐怕就要散了。你妈以后肯定不会用这么多人的,我看我会第一个被她炒掉,我得另外找事做了,新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新羽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沈南棠猝亡这件事,其他人却都已经做好相应的对策了?


    “我爸怎么死的?”沈新羽问。


    “你不知道吗?”


    沈新羽摇头。


    琴姨关上房门,走近她,沈新羽配合地和她凑近。


    琴姨压低声音:“就是马上风。”


    沈新羽不懂:“……???”


    琴姨隐晦地解释:“你爸是死在阿映身上的。”


    沈新羽好像有点懂,又好像没懂:“……!!!”


    面对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琴姨叹了声气:“等你长大了会懂的。”


    她将吃食放桌上,拿起空托盘,“我先下去了。”


    沈新羽“哦”了声。


    *


    楼下又来了很多人和车,和屋里那些人不一样,这些人个个气焰嚣张。


    沈新羽站在窗前往外看着,认出其中一些是王清芝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了,她爸躺在殡仪馆,大家不去殡仪馆,却在家里集合。


    因为沈南棠的猝亡,他的财产成了谜,他公司的债权债务也成了谜。


    各方利益代表全都冒了出来。


    王清芝想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光扮演一个受害者是不够的,她还要娘家人给她壮大声势。


    16岁的少女还不能明白马上风是什么,但争权夺势这种戏码,电视里看都看腻了。


    房门突然响,是琴姨:“新羽,二爷让你下去。”


    “现在吗?”


    “是。”


    沈新羽眉心蹙了蹙,捡起外套穿上,跟在琴姨身后下楼。


    楼下争吵声像海水一样涨上来,沈新羽感觉她家别墅像艘豪华游艇,被砸破了一个巨洞,肉眼可见地就要沉了,可是船上的人却还在争天夺地。


    又荒谬,又滑稽。


    到楼下,水晶灯灯火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辉煌,可映在人脸上,却是一个个嘴脸丑陋,虚伪贪婪。


    二爷看到沈新羽,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近了,说:“你现在去殡仪馆,给你爸守灵。”


    旁边一群人看过来。


    沈新羽脸色微白,穿过人群看了一眼被扶到沙发上的王清芝,和她两个挂着鼻涕的小祖宗,问二爷:“他们去吗?”


    “他们暂时不去。”


    “那我也不去。”


    “你爸那边总要有人。”


    沈新羽小脸倔强:“我不去。”


    先不论沈南棠生前对她的苛刻了,就现在,王清芝不去守灵,她两个小祖宗也不去守灵,怎么就她该一个人去殡仪馆那种地方了?


    还以为二爷是家族长老,做事会公道,原来也是非不分,欺软怕硬啊。


    王清芝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过来,一双眼盯向沈新羽,像毒蛇一样淬了毒。


    沈新羽挺直脊背,眼神笔直地迎上去。


    人影晃动,两人视线被迫隔开。


    沈新羽转身上楼。


    这个家,厌烦死了。


    回到房间,沈新羽给裴星野发消息:【哥哥我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裴星野即时回:【怎么了?】


    沈新羽:【我不想呆在家里。】


    裴星野:【那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下了班就去接你。】


    沈新羽:【好。】


    *


    就在刚才,裴星野和沈泊峤通了气,从他那里确认了沈南棠猝亡的事实。


    这会儿他放下工作,想了想,直接去人家家里把沈新羽带走也不太妥,毕竟他是一个与他们沈家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给沈泊峤发去消息,两人商量了一下,沈泊峤发了通行证:【新羽在那种环境里确实不太好,我和我二爷说一声,你直接去接就是了。】


    裴星野回复:【OK。】


    放下手机,他抬眸看向电脑屏幕上枯燥的数字模型,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心底有种隐秘的喜悦往上涌。


    虽然有些不厚道,人家刚失去至亲,可他就要得到一个妹妹了。


    “笑什么?”对面工位的Barry看过来,“又有美女发你照片了?”


    “乱说。”裴星野拿起杯子,却空的,他站起身,朝四周同事打了个响指,“有人要喝咖啡吗?我请。”


    “哇哦,我要。”


    “Tarak请的咖啡一定要喝。”


    “终于等到了,Tarak请诶。”


    办公室顿时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响应。


    裴星野笑了下,让人统计口味,打电话下单。


    *


    下班后,裴星野推掉了学校的一个讨论会,直接开车去了沈家。


    他现在上班其实挂的是实习,他硕士还没毕业,学校器重他,保他直读博士,可他更向往去美国留学和工作,他有FSA执照,去那边发展,空间更广阔。


    但现在这些统统不重要了,他心里只想到沈新羽,要把那个小姑娘接回自己家。


    到沈家,天微沉,光线昏暗,别墅大门和花园里已经挂上了白花和白帷幔,到处都是人,气氛紧张压抑,但奇怪的是,没有哀伤。


    除了有几声女人的哭声。


    裴星野从沈泊峤那里得到二爷的电话,在大门外给老人打了个电话,又给沈新羽打了个电话。


    很快沈新羽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个毛绒水豚下来,二爷陪在她身边,琴姨拎着一只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


    见上面,裴星野让沈新羽先上车,他和二爷单独交谈几句,了解了一下丧事流程,他好配合接送沈新羽来回。


    二爷一一告知,目送他们离开。


    汽车往回走,路上路灯全亮了,照得车前闪亮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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