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回家看妈妈时,栾树开着金色的花,妈妈的神色有些寂寞,但这次不是因为她的丈夫。


    她说她想妈妈了。


    妈妈的妈妈,那栋屋子里供奉的人,是那朵云。


    那天宋宋听妈妈说了很多,她们好像很少说那么久的话。对于宋宋贸然闯进那栋房子妈妈并不惊讶,她甚至带了点感激地抱了抱宋宋。


    “妈妈如果知道你去看她了,她会高兴的。”


    宋宋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变瘦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妈妈这样亲近过了。当时妈妈也是这么把脑袋埋在阿婆的怀里的吗?


    真好,妈妈享受过阿婆那样完完全全的爱。


    宋宋觉得有些怅惘,她从童年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获得爱,家人的、朋友的、恋人的、甚至粉丝的。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有获得过那样不遗余力的、默默注视着的爱。那种爱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遗憾。


    连妈妈也无法这么爱她吧?她当然知道妈妈爱她,但是妈妈也爱哥哥。妈妈也爱曾经的丈夫。不对,妈妈应该是并不爱那个丈夫的,不然何以这些年愿意一直忍气吞声下来?有时候宋宋觉得自己和妈妈一样,内心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在那里,只等着一片没有缘由就出现的绿洲让她能从那片荒芜的沙漠里解放出来。


    可是妈妈很幸运不是吗?


    她人生的最初,那片绿洲就找到了。


    ————


    天亮了。


    宋宋睡得很晚,这会起不来。陶屿也迷迷糊糊的,到底不比上学的时候能熬夜,此刻顶着打着卷儿的头发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清冽的晨光从窗户钻进来,让人的心情也没来由地清亮起来。


    先打开冰箱看一眼,手抓饼还冻得结实,反正也只有几张了,索性全放进锅里煎得两面焦黄,上次煮泡面剩下的火腿肠切成片,生菜叶子也洗下两片,卷在一起,囫囵吞枣地咬了一大口。


    宋宋被锅碗的动静惊醒了,睡眼惺忪地问:“有我的早饭吗?”


    陶屿把锅里的饼飞出来:“有,但是没有配菜了。”


    “那我就着什么吃?”


    “眼泪。”


    “嗯?”宋宋没有反应过来,她脸上全是泪痕,昨晚她睡得很不踏实,几次在梦里哭出声来,把陶屿都惊醒了。陶屿没有叫醒她,因为看起来并不是噩梦,宋宋只是悲伤。


    秋日啊,在秋天,人的眼泪流得格外多些。


    宋宋有些迷惘地擦了一把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悲伤像海一样弥漫了她心里那片荒芜的沙漠。真是奇怪,那悲伤好像不止她的悲伤,她从小养尊处优,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吗?但是那样无力地等待海水从自己身上流经的感觉却如此深刻,好像她同时感受了汤寻云的悲伤、汤晓明的悲伤,那些悲伤本来应该是沉重的,流经她的时候却格外地轻,轻盈。


    “你相信吗?”


    陶屿捧着那一块孤零零的手抓饼看着宋宋。


    宋宋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缩紧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感觉到阿婆最后的那种感觉了。”


    “是很悲伤的。”


    “悲伤是很轻的。”


    ————


    悲伤是很轻的。


    陈晨已经被方元送回了学校,校领导和辅导员都如临大敌,差点就成为新闻事件了,辅导员也是刚毕业不久的本校硕士,当上辅导员没几个月就遇到这样的事,此刻抓着她的手差点哭出声来。陈晨知道这样众星拱月的场合实际是丢脸极了,只能尽量表现出憔悴的样子,伏在辅导员肩上小声地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一上午就这样平常地度过了。方元一方面觉得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安,陈晨这样的孩子不像妹妹方菲一样把情绪都挂在脸上,她总是根据环境做出各种恰如其分的反应,表情、动作、扬起或下落的语调,她不知道她哪一阵的情绪是真的,哪一阵又是假的,就像现在,她乖巧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送她到校门口,乖巧地说着一些感谢的话,仿佛那个在泳池边给她们买饮料会揶揄人的小姑娘不复存在。


    上车之前,方元突然问道:“你爸妈不来学校看看你吗?”


    这一次,陈晨的笑容维持的很好,她乖巧地、轻轻地回答:


    “我妈妈刚生完,我爸爸在照顾她坐月子,不方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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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悲伤是很轻的,让它流经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92章 爱


    “宝宝乖啊宝宝睡, 外面刮风又下雨......”


    小陶屿本来睡得很沉,突然在耳畔出现一句自己没听过的温柔话语,让她瞬间不安地醒来。本来她是手脚温暖地缩在被子里的, 此刻却浑身都觉得冷了下来。


    妈妈正在哄弟弟睡觉。


    陶熙是很依赖妈妈的那种宝宝,常常可以两小时一醒嚎哭着找妈妈,吴丽娜的睡眠被切成不可数的碎末,行将崩溃的精神却不舍得对陶熙发一点脾气。


    这个孩子拯救了她。


    把她从丈夫的冷眼、邻居的闲言、家人的催促中解放了出来。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知道,家庭是最小的单位, 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每一个人都在讲究绩效,而她一个家庭主妇的绩效,就是这个儿子, 这个被众人期盼着降生下来的儿子。


    吴丽娜闭上眼睛, 把因为连日无法入睡而变得黑青的脸贴近儿子的额头, 听着他的呼吸,她感到安全。


    小陶屿躺在床上,台灯的光或者是妈妈的神情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熙终于再次睡着了。吴丽娜无限疲惫地把他放到床上,贴近自己身边, 关掉台灯,终于把混沌的身体平放在床上,这时候她突然转了一下头,发现陶屿正睁着眼睛。


    “你怎么醒了?”


    这句问话带着浓浓的疲倦和一些压抑的情绪, 小陶屿这才意识到刚刚应该假装闭上眼睛的。但她忘了,因为妈妈在台灯下哄睡弟弟的剪影是她从没有见过的,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久。


    她没有说话,甚至眼睛也忘了闭, 只是用力瞪着眼睛看着妈妈,等着妈妈也对她说一些温柔的话。


    吴丽娜烦躁地把被子拉上来,疲倦和厌烦像一堵墙,把她和女儿隔开了,她忍住心中的那一团无名火,把女儿的被子也掖好:


    “赶紧睡吧,一个两个是想把我熬死吗......”


    妈妈的声音不大,最后那几个字却让陶屿战栗,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是那种......满怀希望憧憬的、期待的东西,感觉应该非常巨大而理所应当的东西,降临在她身上的时候,却很轻。


    就像妈妈帮她掖完被角就迅速抽走的手。


    陶屿在黑暗中又睁开了眼,各种沉睡的妈妈的侧脸,她能看到另一边的小小一团,那是她的弟弟,正安心地躺在妈妈的怀里。


    她好羡慕。


    ————


    兄弟,姐妹,姐弟,兄妹。


    排列组合在变动,不变的是其中的女孩总是扮演着相似的角色。


    小陶屿一开始是不讨厌这个弟弟的,他软软地趴在摇篮里,皮肤很白,像棉花糖。


    陶熙像妈妈,而陶屿像爸爸,他们姐弟俩一起出门的时候,妈妈总是骄傲地牵着陶熙,她流逝的青春现在在这个儿子的身上得到了延续。


    陶屿总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姐姐弟弟的组合在学校里也是常见的。陶屿知道身为姐姐应该做什么——让着弟弟,照顾弟弟,帮助弟弟。她几乎来不及反刍妈妈的注意力被一个新小孩占据了这件事就被迫承担了一个姐姐应该承担的责任。


    好像没有谁觉得不妥。妈妈在厨房忙的时候,弟弟在婴儿床里哭个不停,陶屿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抚他,是饿了吗?还是需要换纸尿裤?还是需要抱起来摇?她不知道,只能一样样试,这个过程中往往陶熙已经哭得快喘不过气了,直到妈妈放下锅铲过来,准确地找到陶熙需要的那个摇铃玩具,然后不满地把陶屿推开:“这么大了怎么连个小孩都看不住!”


    陶屿静静地坐在婴儿床旁边的凳子上,客厅被放满了陶熙的东西,一个小婴儿,他能懂什么呢?他现在只是想要妈妈的爱而已。但是陶屿已经知道了,未来他会得到更多,作为这个家的香火得到更多。


    是因为她是姐姐的缘故吗?大的就应该照顾小的,姐姐就应该照顾弟弟。


    那如果她是那个小的呢?


    学校里女孩子们在传阅言情小说,陶屿也看过几本,她挺喜欢的,小说里面的<a href=Tags_Nan/Tua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a>多半是最小的那个小妹妹,被一家人宠爱着,她看着看着常常忍不住想落泪,像是通过橱窗窥探到了别人的幸福。


    她也想当被照顾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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