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那时候她想,如果不是弟弟,如果她有个哥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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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先有的是他,你们还会要我吗?”
陈晨再次回到了她去古镇旅行前独自待了一下午的空教室,她想起那天在教室里问出的这句话,得到的只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吧?
她突然感到无限的迷惘,就在大病初愈以后,那些带着少女心劲的野心和欲望突然消散了,父母始终没有在医院出现,她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可能,难道妈妈生病了怕我担心?难道家人出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很疲惫,爸爸也不怎么说话,是怎么回事呢?
万种猜想也比不上那天上午姑姑给她发的消息:
“恭喜恭喜哦,你也能当姑姑了!”
后面加的那个呲牙笑让她心里一顿,姑姑?她?
当她反应过来姑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时,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得冰冷。
不用猜想那个小孩的性别了。
下午她没有课,室友都开始午睡之后,她离开宿舍,找了一间空教室,给妈妈拨通了电话。
还是冷静的声音:“妈妈。”
不知怎的,妈妈的声音除了疲惫,好像还多了一丝慌张:“晨晨。”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电话里的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就是沉默,陈晨安静地靠在墙上,这间教室背阴,光线不好,排课很少排到这里。她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身体无力地沿着阴冷的、带着些潮湿的滑到地上。
妈妈的呼吸声透过话筒清晰可闻,同时还有后面那一声声尖锐的婴儿啼哭。
终于,妈妈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就像前面说到的一样,她有些怕这个女儿,她只能喏喏地开口:
“晨晨......我给你生了个弟弟哦,你看好可爱......”
猝不及防打开的摄像头,陈晨把脸别到了一边。她不想看那个躺在妈妈怀里的新生命,尽管那个生命是完全无辜的。
“嘿,你亲弟弟啊!”
爸爸许久未见的脸出现在了镜头前面,他举起弟弟给陈晨看,脸上洋溢着老来得子的喜悦。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那样被欺瞒被戏弄的愤怒心情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近半百的大人,头上已有了白发,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喜悦与尴尬还有一丝隐约的心虚,居然有一丝可怜。
新生命呱呱坠地,却没有人在全然地为他的出世高兴。陈晨疲惫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三张脸,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当她挣到很多钱过上她想过的生活时,她要怎样带父亲去东方明珠前面拍照,要给母亲买什么礼物,但是想不到,父母先把这份大礼带给了她。
她二十岁了,而她的弟弟刚刚出生。
她终于也跟着屏幕对面的三个人一起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如果先有的是他,你们还会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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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草叶微黄,南方的公园里尚有大片的绿地,除了偶尔飞过的雁阵,几乎没有别的秋的痕迹。
宋宋和陶屿一起坐在河岸的堤坝上,今天有小雨,河边的风很清凉,陶屿难得地感觉到心情明畅,她突然忍不住问宋宋:“宋宋,有哥哥的感觉好吗?”
宋宋愣了一下。
有哥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宋宋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被戏称为“小公主”很久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名不副实啊!名存实亡啊!
这两个成语她小学学到的时候最能感同身受。
宋昱比她年纪大,也天然地被父亲看重。不管父亲表现得如何宠爱她,带她出入多少场合,最后父亲的生意都不会是留给她的。但是她后来也知道了,也未必会留给宋昱,开枝散叶的私生子们只会源源不绝地出现。
只是宋昱大概也会为亨廷顿舞蹈症感到恐慌吧?
从小他们的相处倒也和睦,宋昱比宋宋大,他们都遗传了母亲的出众容貌,学生时代也过得和所有好看的孩子一样花边新闻频出,宋昱会给宋宋带礼物庆祝生日,宋宋小时候也会缠着哥哥带她出去玩,兄长宠爱,妹妹活泼,但也仅此而已了。
和睦又疏离的关系。
和睦是因为没有任何威胁,疏离也是因为如此。这一点在宋宋青春期的叛逆之后更加明显,因为宋风闻对这个染发抽烟的女儿失去了兴趣,和宋宋结为同盟这件事便更没有价值了。
宋昱比宋宋清醒得更早,他早就知道母亲根本就拴不住父亲的心,子凭母贵是指望不上了。他也没有精力去陪母亲战斗,他一直兢兢业业揣摩着父亲的心意,希望给自己的人生博一个未来。
“我妈妈更喜欢哥哥。”
“嗯。”
“但是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嗯?”
宋宋伸展了手臂,完全撑在湿凉的地面上,让湿淋淋的水汽把自己包裹起来,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女儿。”
“为什么?”
“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不体贴吧,我总是说让她难过的话,不像我哥会顺着她。而且我总是给她带回去不好的消息,包括我爸在外面很乱的事,我哥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会告诉我妈,怕她难过。我的话可能脾气还是太大了,我没办法不告诉我妈......我不想让她蒙在鼓里。”
“不是说报信的人都是厄运的化身吗?我在我妈妈那里,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陶屿笑起来:“谁告诉你的?这么文绉绉的,不像你会说的话。”
宋宋也跟着笑了:“宣染告诉我的。”
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宋宋哭得太久已经有些麻木的脸靠在宣染的肩膀上,宣染没有别的话安慰她,只是幽幽地说:“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妈妈比你更清楚婚姻不幸吧,但是她不敢去挣脱。人都是这样的,面对自己不想接受的现实,谁点出来谁就有罪,所以有句谚语这么说, shoot the messenger bird,报信的鸟儿反而被看作不祥之兆了。”
“就算是母女,也是一样的。”
陶屿安静地听她说着,她对宋宋的妈妈没有更多的印象,只记得她有很好很好的妈妈,记得那天医院里的病号餐很好吃,那座藏起一朵云的房子。
宋宋突然把头放到了陶屿肩膀上,叹着气说:
“怎么办,我好像一直很想得到妈妈的爱,就像我妈妈从阿婆那里得到的一样,但是我总是失败。”
陶屿温和地说:“大家都是这样的。”
“你也是吗?”
陶屿轻轻抿嘴:“有一点不同,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不再是姐姐,我就可以得到更多爱了。”
宋宋嗤笑了一声:“怎么会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突然仰起头来问道:“可是为什么我们想要那么多爱呢?”
“非要不可吗?”
第93章 醒来
非要爱不可吗?
非要溺水不可吗?
对于这两句问话, 少年心气的陈晨会说:“是的。”
非要爱不可,因为爱让人感到安全。
虽然钱也能让人感到安全,但是被父母抛弃的感觉、被拉低底线的悲哀带给她的痛苦远远大于缺钱, 明明没有发生这些事之前,靠着从小到大那点自以为是独生女应当承担起家庭未来的信念,她也能像一只勇猛的小狮子,在各种工作之间跳跃,渴望为家庭谋一个好出路。
非溺水不可, 因为不溺水就学不会利用水。
只有多呛几次水, 才能学会在能溺死人的时代浪潮里保住身家性命,就算会受伤也没关系,就算会害怕也没关系, 她愿意为了那点绝望中生出的希望牺牲, 因为她相信最后她会得到比现在拥有的更多的东西。
可是她还很年轻, 年轻的心很勇敢,但也是很容易受伤的。
陈晨回学校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地上课、安静地去食堂吃饭、安静地去自习室,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不需要去想选题, 不需要背话术,也不需要铆足了劲去钻研挣钱,她终于体会到了当一个真正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 在她疲于奔命的时间里,夏天已经过去了。
“什么样的伟大前程,值得把四季都错过。”
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薄了,她从接到姑姑消息的那天就天天穿旗袍和修身的连衣裙, 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因为夏天,毕竟旗袍虽然好看,走坐都不方便,但是她实在没办法了,如果不穿得修身、闹出些事端、发些作品记录,她实在怕那个差了二十岁的弟弟会被别人以为是她的孩子,凭空多出来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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