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世界好像一场游戏,每一个人都被鼓吹着亮出自己的欲望,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欲望,不把她人当人的欲望。
而她进入的这个环境尤是如此,她也不明白同样是贩卖欲望吃饭,为什么她们好像必然滑落进深渊千夫所指,同行里的男生却能纷纷变成男明星。
就像之前去密室兼职的时候,漂亮女生多的场次居然不如普通男生多的场次受欢迎,而她明明是综合能力最强的dm,一个月到手却没有那个只是有点小帅的男dm多,而那个男生受到的恶心骚扰还没有自己多。
陈晨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的温度能让她稍稍清醒,她觉得自己额头很烫,手腕上的镯子也越来越沉。
她病了。
———
这次病痛来如山倒,她住院了。
舍友和导员都来看过她,她很感激,其实她并不看重学校里的过水情谊,然而就是在最脆弱的时候这些情谊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去。她知道学校里有人在追她,然而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父母也没有出现。
很奇怪,其实并不远,也许是导员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两个都没有来,母亲给她转了一笔钱,她本想用那笔钱去医院的,最终没有去,她点不到能吃的外卖,就从生鲜市场叫了外送,生吃花椰菜和白玉萝卜,那些清苦或者生辣的蔬菜一口一口吃进去,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出院的那天,她去了一家定制旗袍的店,用剩下的钱给自己定制了一套最合身的旗袍,蓝旗袍。
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份工作了。
但是没办法,公司的合约已经签了,精心设计的霸王条款不是她这种级别的主播可以拒绝的,何况还有滚雪球的贷款没有还完。
她的镯子下面手腕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辣让她感到安全,痛也让她感到安全。
她对上海的执念好像更深,却也没有理由去,自从母亲留在那座小城,原本上海的亲人离世之后,她也没有回上海探亲的理由了,那好像是一场童年与青春期的幻梦。
连同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侥幸,和那些带着凄凉的虚荣。
她会不会溺死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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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有原型,我真心对现在鼓吹女孩应当投身于“亲密关系的经营”“尽早抓住一个好男人”等论调非常反感,因为是在最没有用的东西上耗费最珍贵的心力……看得多一点,世界就大一点,你会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的。
第91章 悲伤
“这个水非溺不可吗?”
宋宋一直在泳池边蹲着, 看了一下午方元教陶屿游泳,方元固然是姿势不甚优美,但好在速度很快, 敏捷矫健。而陶屿已经随着一次次的呛水满脸通红,扑腾得像一只大虾,最后被方元一次次救上了岸。
“恭喜!”陈晨给她们三个都买了饮料回来,揶揄道,“恭喜方元女士荣获热心救生员称号!”
陶屿已经被小小一个泳池蹉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剩下大口呼吸的份。
方元颇有些遗憾地拧开瓶盖:“进展怎么比我想象中的慢。”
陶屿:“啊?”
“已经很好了, 我现在已经能做到掉河里不会淹死了。”
陈晨:“可是在水里只要全身放松不做额外动作就会浮起来啊。”
陶屿:“......”
果然是“cc”线下版,话多,嘴毒, 反应还快。
这样一个女孩子, 很难和之前那个决绝地想要结束自己的人联系起来。
警局的备案已经做了, 监护人也通知了,学校那边也暂时请了假,陈晨在那之后却少有抑郁悲伤的情态,一直容光焕发,跟谁都能聊几句, 食量正常,言辞俏皮,宛然一个少年版的宋宋。
游完泳之后,外面已近黄昏。街灯初上, 店铺的音响放着怀旧的音乐,路上零星走着几个人,晚饭的香味从街那头传到了街这头,方元扶着腰酸背痛的陶屿, 宋宋一个人走在前面,陈晨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吃饭吗?”
“饿了。”
“我不饿,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家超好吃的店诶,到这里来玩不去吃简直就是白来,罗汉糕特别软糯......”
宋宋认真地听着她说完:“你现在也在做主播吗?”
“嗯?”
“你的动作和表情都好像在......面对镜头?”
陈晨的手放了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却已经不可控制地黯淡了下去,她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真的吗?我不信。”
“你平常好像不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而且为什么不看着我呢?”
宋宋回头看了一眼,方元和陶屿还有一点距离。在闪耀的霓虹里,陈晨的脸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宋宋转过头来面对着她:
“你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那么紧张吗?”
陈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然而,她在心里说,是的。
会紧张的。
————
这回带着陈晨一起,虽然打着送她回学校的旗号,其实也不过是想顺路带她散散心而已,所有人都达成了这样温和的“默契”。
年轻是有这种特权的,即使是做了什么糊涂的事情,大家更多的也都是惋惜。若是已经年过中年,得到的大概就是一句“真没用”了。
所以同行的人里,陈晨虽然是年纪最小的,却是年龄焦虑最严重的。
宋宋理解不了这一点。
“既然已经暂时不参加公司的工作了,为什么还继续以前的习惯呢。”
“你都说了是习惯啊。”
“你不紧张的时候是没有这样的习惯的,换句话说,也许你从前工作,嗯......直播?那时候,一直在紧张?”
陈晨没有回答。
三个人里面,陶屿是她熟悉且温和的,方元正直又遵守规则,宋宋是个另类,她过往的经验与方式不太能应对她,让她很有压迫感。
所以她最喜欢和宋宋待在一起。
这是宋宋更不能理解的。
陶屿却看得很明白,在快到陈晨学校的一天晚上,面对着车窗外逐渐圆满的月亮,她突然说:
“宋宋,你可能和这种性格的女孩有引力。”
“哪种?”
“嗯,阿雪啊,你还记得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再次提到阿雪,白裙子的阿雪,管理房车营地的阿雪,已经从大家的生活中淡去的阿雪。
宋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的,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就像每天的月亮也不一样。
清澈的月光覆盖在草场上,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陈晨正在车外的草场上坐着发呆,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她应该怎么去面对呢?
反馈回学校的信息自然是略加修饰的,她也会成为被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压力太大,人之常情,她真正不想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呢?
夜很寂静,草尖的露水濡湿了鞋尖,她感受着这一丝沁凉,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涨满了苦涩。
她不能说真话。她一直不能说真话,从前上学的时候不能说自己讨厌自己的故乡,大学校园里不能坦白自己的家境,在m公司里强撑着家境优渥小公主的人设,在一群试图走走捷径的女孩子里又清高骄傲得像落难的凤凰。
最后,明明是对一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动过感情,却又因为是那样无耻的结果而对自己终于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自己,父母会不厌恶吗?
所以这就是他们选择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再给她生一个弟弟的理由吧。
——
宋宋没有睡着。
陶屿说得没错,她偏好某一种长相,也总是遇到相似家庭背景、相似个性的人,但是那是不同的,一个人就是一个完整全新的人,没有人可以取代另一个人。
宣染是聪明冷刻的人,吴雪清净柔和,陈晨少年心气,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很感激宣染像她学生时代的一轮太阳,明明是言辞冷漠的人,她却总觉得那个冬夜到她家里来的宣染是温暖无比的存在。吴雪是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孩,跟学姐完全不一样,能帮到她她很开心。陈晨则是还有些迷茫的女孩,她的自我模糊不清,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她欣赏这些人,就像她也知道有人在欣赏她一样。只是是因为外貌吗?因为出手阔绰吗?还是因为看到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虽然她已经打理过一个房车营地,虽然她号称要开着房车去周游世界,实际却大都是搁浅的计划。她的出游并不频繁,大多数时候好像只是在营地驻扎着,看时间慢慢从青色的树叶上流动到金色的树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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