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尽管她同期来到这里的同事,坚持不肯成家,最终等到被调回去的机会。


    “妈妈,你怎么不坚持坚持,这样说不定你就能回上海了。”


    陈晨有时候会跟妈妈撒娇。


    “欸,傻丫头,那样的话就没有你了。”


    妈妈回答得很慈爱。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十几岁的陈晨已经多少了解了成人世界的模糊地带。她隐约觉得,妈妈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不会为自己规划长远的目标,甚至......耐不得寂寞。


    她讨厌自己对母亲的这种揣测,这种揣测却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做这种愚蠢的选择。


    ————


    陈晨的确是会为自己找很多出路的女孩。她从结束高考的那一刻就全方位要求自己,去接触各种职业、认识各种人,多打几份工挣几份钱......她看到的越多心里越凉。父母都是生了一个女儿便觉得毫无压力的人,过于普通的生活,靠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可能轻易翻身?


    至于翻什么身,怎么翻身,她还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本能地对于已经“失去”的东西怀念。


    本身妈妈可以在东方明珠旁边生活的。


    如果妈妈可以回到上海,她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陈晨这样想,却也无能为力。她现在手头仅有的只有她的账号和她自己,反正这个大学读完也只是多了一纸文凭,她早早地签了m公司,更加卖力地发作品,希望让自己早一点“社会化”。


    每次说到这个词她都有好笑,“社会化”?难道我们之前都是野人吗?


    但是效果却是很卓越,她一进大学就格外出色,学生会的活动会找她,学校舞台出席会找她,甚至需要一些融媒的资源也会联系她,这是一点小小的权力,她甚至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奢侈品柜台走动了。相比之下,宿舍里打游戏和追星的女孩子们就单纯多了,甚至还要通过陈晨的解释来明白一点学校制定的规则。


    “晨晨,你太厉害了。”


    舍友真心的赞美能够让陈晨卸下一点心防,但随即,她的习惯又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什么的,因为我妈妈是上海长大的,家里人多,比较讲究这个。”


    舍友再次表达了赞叹,赞美她的容貌,赞美她的风度,赞美她腕上亮晶晶的卡地亚手镯。


    陈晨却总是在这种时候没来由地心虚一下,这是谎话吗?不是,她的妈妈真的是上海人,可是这后面的代表的意象却大不一样了。她想起妈妈现在邋遢随意的样子,突然难过起来,不再参与宿舍的聊天,沉默地睡下了。


    ————


    临近寒假的时候,m公司暴雷了。


    本身这半年陈晨应该是可以存到一些钱的,但是她买了包和新手机、又添置了相机,过年还给家里买东西给自己买衣服,短时间密集的消费让她也被动接受了网贷,原本计划寒假期间pr会更多补上这个窟窿,偏偏遇到公司这档事。


    陈晨不是遇到事就要六神无主的人,她硬着头皮接下没有人收拾的烂摊子,保证账号还能基本运行。


    因为素材不够广告又太多,数据自然不好看,她的焦虑表现在网络上便是到处留言,疯狂地和陌生人说话;表现在身体上就是没有食欲,可以一天只吃半袋饼干,或者喝一瓶牛奶。


    表姐端着香喷喷的煮米粉诱惑她,她只是闻了闻便觉得反胃。热闹的房间里,她抓了一把金桔独自坐到阳台上去了,手机叮叮咚咚,是接连不断的掉粉通知,刷到邮箱看一下,嗯,还有还款通知。


    雪球会越滚越大的。


    她完全无意于向父母求助,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求助后恐怕毕生都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她不愿意这样。


    人焦躁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很多小动作,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手指上学生时代留下的茧子已经被抠破了,她看到血,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窗外的烟花已经散了。


    就在她吮着自己的手指时,主页上来了一条合作消息,是官号,但是是……


    擦边的官号。


    陈晨安静地看了那个账号很久,有人看她还是一个小孩,有人看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可以食用的女人了。


    添加了对方为好友。


    合作愉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热闹的亲戚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换上了衣柜里为数不多的显身材的裙子,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好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


    遗憾的是,擦边的钱也并不好挣。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能留给女人走的捷径都不是什么很好走的捷径。


    陈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一块猪肉,被反复挑拣。当她做博主跳舞拍照的时候,她多少是能获得快乐与自信的,但是当她把自己放到被男人们凝视的位置上时,她好像就变得格外的孤立无援。


    没有人把她当小孩,也没有人把她当晚辈,所有人都用看一块猪肉的眼神注视着她,她被迫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胖了、哪里不够丰满、腰不够软吗?还是颅顶不够蓬松?


    同期也加了几个跟她处境差不多的女孩,朋友圈都是清一色的豪车香槟宝格丽,她聊过几个,大家倒也都坦荡,有为了钓金龟的,有自己本身就过得稀里糊涂的,有为了治疗情伤的,当然,更多的是纯为了挣钱的。


    elowen:其实这一行也还好啦,来钱挺快的。


    cc:你以前是干嘛的?


    elowen:说了你也不懂咯,你没去夜店做过吧?


    cc:……


    elowen:真的现在还好咯,你就网上哄一哄大哥,也有票的,够生活了。


    elowen:而且你还在上学?那你得抓紧了,赏味期?是这么说的吧,赏味期一过就不好办了,你最好趁着这两年抓住一个优质大哥。


    ……


    后面说了点什么陈晨已经忘记了,但是赏味期三个字却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赏味期?她是橙子吗?还是超市里的一盒巧克力或者一盒打折的蛋挞?


    陈晨对这样的设定本能的反感,却也本能地焦虑。她非常清楚elowen的意思,事实上,只要半只脚踏进这个行业,她也已经学会了这里的焦虑。学生身份对很多人来说像兴奋剂,也许她应该利用好这个身份?这样积攒第一桶金,未来才有翻身的可能……


    那个寒假就在这样混沌的拉扯中度过了,陈晨的日常任务就有维护“金主”,当然大部分都挺恶心的,她闭眼一想都觉得是精神污染的程度,然而也有礼貌温和的,出手很大方,也不对她做露骨的要求,甚至能跟她谈谈大学的社团与实习,分享一下每天的夕阳和正在听的音乐,有好几次,她甚至错觉自己在谈一场恋爱。


    她开始期待那个人上线。


    开学之后,她很忙碌,但是仍然每天抽出时间来同那个人聊天,接受一些投喂。她有一点小小的侥幸,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能够遇到爱的?


    侥幸是在六月被打破的,对方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她的生日也没有再转账,本身她的个性是不会去追问的,但是既然侥幸地投入了一点感情,最终还是去问了。


    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没有空陪你闹了,都是成年人,你不会以为聊聊天就能挣钱吧?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样子的?”


    陈晨语结,原本那些温柔浪漫的滤镜碎得干干净净,那些小心期待的样子都变成了笑话,她恨恨地回:“有必要对我说话这么狠吗?”


    许久没有回复。


    就在她终于准备删除这个人的时候,一条消息跳了进来。


    “不是的,他对我才是最狠的。”


    屏幕亮着,下一条消息出现:


    “我是和他谈了十年的女友。”


    ———


    十年?


    陈晨才刚二十岁,她想象不出十年的概念。看到这些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愧疚与愤怒,还有难以启齿的羞耻,但是对面好像看到了她的这些情绪,淡淡地继续说:


    “别害怕,你没有做什么,是他的问题。”


    后面的谈话让陈晨知道了,这是一段失败的感情,以相许开始,以背叛告终,没有什么真心可言,真心瞬息万变,<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也会两看生厌,只是这个人不仅一个,太多太多了,而对面的女人却刚刚才发现。


    “我的眼光有问题,这是我的报应。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


    “你的心力很宝贵,应该把它们放到更值得的地方去。”


    好体面的话。


    好虚伪的话。


    陈晨落荒而逃,她手忙脚乱地删掉了这个人,那两句话却像被栓在她耳朵上的小狗一样疯狂地嚎叫着,她怎么也躲不开。那一天她没有去上课,舍友叫她签到她也没有回复,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巨大的恐惧和懊恼裹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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