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冰箱吧。”
还是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
“可是这辆车的空间都是设计好了的……实在塞不下更大的冰箱了……”
“换个车吧。”
依然是那高高在上的、带着戏谑和鄙夷的声音。
“......”
“我的贷款还没有还完......”
陶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贷款!贷款!
那不知道出处的声音却更大了,饱含情绪,也饱含嘲笑。
陶屿已经满脸是汗了,她紧紧抓着什么,想用力地同什么东西搏斗,贷款又怎么样?白水煮面又怎么样?
她爱她的房车,她爱她的生活,她也爱她亲手做的一碗白水煮面。
到底是谁在命令她?到底是谁在要求她?
陶屿只觉得头痛欲裂,做饭明明是一件魔法一样的艺术,她喜欢做菜也朋友们吃,喜欢做菜给自己吃,而这个声音为什么会让她对做饭如此恐惧与挣扎!
好长的梦。
噩梦。
——
陶屿是被一阵奇异的香味香醒的。
清爽又浓郁的香味。
这两个质地如此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不由地扇动鼻翼,把眼睛睁开了,被子很柔软,枕头也很蓬松,这的确是她最熟悉的房车里没错。
但是这个味道……?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没睡之后的补眠并不轻松,噩梦之下,她感觉睡得很累,但或许是早上发泄了一通的缘故,精神上有种莫名的松弛。
方元和宋宋都不在车上。
陶屿穿上鞋下床,在车门外接的操作台上看到了围着陈晨的这两个人。
“你做菜真的很简单又好吃。”
这种程度的夸奖很少会从宋宋嘴里说出来,陶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大碗,是一碗花红柳绿的沙拉。
“你醒啦?”
方元最先注意到她,神清气爽地跑过来,把手里的一勺蔬菜丁递给她:
“来尝尝!陈晨做的蔬果沙拉!”
陶屿把这勺混合蔬果丁送进嘴里,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曾想一股强烈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好吃吧?”陈晨踮着脚,很期待地看着她。
香芹、黄瓜、洋葱、苹果都切成丁,拌上一点盐、黑胡椒和橄榄油,再倒进去浓稠的酸奶,看起来虽然像黑暗料理,味道却很惊艳。
“挺好吃的。”陶屿专心地嚼着嘴里的蔬菜丁,又问道:“哪里来的调料啊?”
陈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我买的。”
“我觉得,人难过的时候,吃点蔬菜会觉得心静。”
陶屿心里软了一下。
陈晨做的菜很安静,就像她这个人。
除了蔬菜丁沙拉,她还做了炖萝卜、香菇和海带,里面放了黄豆芽,吃的时候蘸一点酱油;另一碗是烩蔬菜,胡萝卜和白萝卜都切成块,还有长山药,静静地炖起来,汤里是蔬菜清甜的味道,还有一点萝卜淡淡的苦。
陈晨捧着自己的碗,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文静。
你看着她吃饭,就会想起《廊桥遗梦》里面罗伯特吃弗朗西斯卡做的烩蔬菜的情景,也不过是萝卜、欧防风之类的根茎类蔬菜,他们吃得也是这样安静的。
席勒写:“厨房里有清净的味道。”
现在,整个房车里也是这样,清净的味道。
——
其实对炖萝卜,陈晨有些执念。
秋天的萝卜是很有些辣味的,也不甚水灵鲜嫩,市场上卖的很少。陈晨看来看去也没有挑下,最终花了两倍的价钱到生鲜超市买了一根有机白萝卜。
“非得吃萝卜不可吗?”
同样有声音在她脑中问她,陈晨也不理会,自顾自地把萝卜切成片,这根大萝卜的顶部还算嫩,片下薄薄一片托在手上,像一轮白玉的月亮。简单用盐抓拌一下,拌糖拌醋都是顺手的事,从菜篮子里揪一根香菜同拌,更是清清白白一碟提味的小菜。
“等冬天霜打过了的萝卜更甜更好吃。”
她正在做菜的时候方元醒了,正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冷不丁听到她问的这么一句,陈晨也只是把手里的萝卜切得更细:“辣一点也有辣的好。”
从陶屿的视频里,她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驻营,纯在车上生活,吃饭的时候就动不了那么多脑筋了,往往土豆萝卜红薯南瓜这样能长放的菜是主流,就是配餐的红椒蒜片青花椒都切好分装冻到了小冰箱里,不然陶屿就只是一味地煮上米饭,然后洗土豆切土豆炒土豆……
“说起来,日常确实可以在车上放点下饭的小菜。”
陈晨点头,夹起最后一片腌白萝卜放进嘴里,辛辣生涩与浓烈的酸甜味道一齐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其实也不全是。”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她有些迷茫的喃喃:
“我很喜欢秋天的萝卜,那种辣味。”
第90章 溺水
辣是一种痛觉。
但是这种痛好像全家都很喜欢。她出生的那个城市尤其嗜辣, 在全家都爱吃火锅烧烤铁锅炖的情况下,她不爱吃辣,最多能接受的就是菜椒、生洋葱、白萝卜的辣度;也不爱碳水, 常常啃个苹果、洗点生菜就是一顿,最多再加一个切牙的白煮蛋。
“难怪你瘦。”表姐很羡慕她。
她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家里做菜经常没有她能下筷子的,水煮鱼红彤彤的,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连一盘炒豆芽都放了辣椒, 她只能捡着几片凉拌黄瓜入口, 匆忙地吃完下桌。
“晨晨呷饭嘴刁,以后嫁到婆家要被说的。”奶奶曾经这样评价她,而她只是默默地低头喝着自己杯里的饮料, 没有吭声。
到底是谁设计的菜谱让往排骨汤里放切碎的小米辣?
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 喝汤的时候她觉得嘴唇疼得厉害, 以为是烫的,没想到是辣的。
鲜橙汁救了她。
自从奶奶也搬到她家来,她更瘦了。
————
瘦确实有好的一面,比如她从中学时代起就是班花那一级别的人物,两条细腿能轻松穿过学校的铁艺防护网, 在台阶上坐着荡来荡去。
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她也能明显感到跑道两旁有羡慕的目光,让她有些得意,也有些恶心。
这些人羡慕她, 却也怨恨她。她曾经在抽屉里摸到一只死老鼠,还收到过恐吓信。
然而即使是在青春期最敏感的时候,她也毫不在意,她不喜欢身边的人, 也不喜欢眼前的生活,她的心里常常涌动着一股不甘心。
有心劲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这句班主任挂在嘴边的话,在她身上却有了另一种呈现,高中的时候,她的账号上就有了第一批粉丝。
洋溢着年轻华彩的脸,即使不施粉黛也是吸引人的,何况她瘦得很上镜,那一阵流行的手势舞她几乎都拍过,常常为了录出一条满意的视频扭到深夜,更不用说和粉丝互动花的精力了。后来陆续也有美瞳、饰品、瘦身酵素的广告找她接,实实在在收获的关注和收入都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毕业的时候,从前严肃的班主任对她难得的赞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弄潮儿啊。”
这话里多少有些揶揄,因为她上的是当地的名校,入校成绩也是不错的,最后却只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离家不远,家人还算满意,只有她在犹豫了两天之后,偷偷删掉了账号主页很火的那一条学霸变装的视频。
有一些秘密,有一些骄傲,有一些小小的虚荣,还有很多很多的幻想,这就是陈晨已经结束的中学时代。
————
妈妈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是复杂的。
为她的懂事自立感到骄傲,也害怕她过于尖刻的野心与对生活的不满。
她是当年随着三线建设留在这里又结婚定居的女人,工厂后来倒闭了,她也下岗了,曾经的大红花和奖杯都尽数卖了废品,好在她嫁的这个人倒也没有太出格,生活平淡,老来得女,她过得安稳,早已不介意种种往事。
只是陈晨会介意,她介意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去”。
妈妈本人意识到这种失去了吗?
必然是有的,但妈妈绝口不提。现在的妈妈头发烫了小卷,爱吃辣、爱打牌,甚至会跟着她的牌友一起嚼槟榔,爸爸店里忙的时候,她邋里邋遢穿着睡衣就去了,完全不在意发胖的身体在睡衣下面臃肿地凸起,让陈晨尴尬得只好挪开自己的眼睛。
她无法把妈妈跟三十年前的那个上海姑娘联系起来。
是的,妈妈是上海人。
真是神奇,这是陈晨长大学了历史之后的感叹,甚至带了一点点抱怨。妈妈是上海青年,却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跟着厂子来到了这个小城市,又因为遇到了爸爸,便火速结婚,过了很多年两人世界的日子,终于等来了陈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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