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面容
陈晨这样说的时候, 她青春自在的笑变得像一个诅咒,让陶屿胸口的那种憋闷感又出现了。
总是如此,她想。
总是如此。
当她从乡下奶奶家被带回城里的时候, 她保留了一点野孩子的个性,嗓门大,能说话,在一群孩子里能当孩子王。
然而随着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渐长,她被冷眼和打骂训得越来越文静, 那种乖巧是天下大部分父母对女儿要求的那种乖巧——好好读书, 帮妈妈做家务,照顾弟弟,然后回父母身边工作。
这种乖巧是长年累月的伪装, 因为是伪装, 必然有用力过猛的时候, 也必然有自己都犯糊涂的时候,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当父母出现在她身边,当长辈做出训练姿态, 她便会开始乖巧,并且立刻开始乖巧。
所以,那个冬天的下午她离开家,是一时冲动还是生命的指引她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记得自己几乎是在用最后一点燃料点火、离开。
第一次独自面对世界。
当然是怯怯的,带着恐惧的。徐南知指引了她,她便依恋徐南知。鱼采薇是她路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便珍惜那个朋友。这些感情都如此复杂, 带着羡慕与自厌,带着狂啸的迷惘席卷了她。
所以她总是没来由地在徐南知面前喏喏,想起鱼采薇的时候不安,在方元面前笨拙,在吴雪面前尴尬,在宋宋面前发呆。
“因为我很笨所以南知姐对我冷淡了?”
“因为我没意思所以前一天还在一起吃火锅的鱼采薇不告而别?”
“因为我没有帮助处理宋宋和吴雪的矛盾所以她们分开了?”
……
这些疑问装点着她的房车,让她时常在镜子前迷惑,她的确在房车旅行,甚至可以说开车房车在逃命,那么她要逃到哪里呢?她能够逃到哪里呢?哪怕是在世界尽头,当她面对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她是不是依然面目模糊呢?
房车有轮子,她可以带着她赖以为生的空间谈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就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小陶”,不再是初出茅庐的“陶子”,也不再是做事呆呆的“阿屿”,更不是怯生生的“陶屿”。
可是,即使她可以在房车日记里写再多的逸闻趣事,即使她已经四海为家,她仍然面目模糊。
陶屿诶,你就是这么面目模糊。
———
那天的早饭什么味道其实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大家都沉默地看着陶屿流泪。
在这趟房车旅行一开始就出现的“cc”,中途帮助过她温暖过她的方元,还有最后出现的跟她“不太熟”的宋宋。
三个人都看着她小声地呜咽。
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真是太奇怪了。
陈晨昨晚刚刚经历了二进警察局,她没有哭;方元连日加班还没抓住嫌疑人,她也没哭;至于宋宋,尽管她自称“没有遗憾”,但其实她的遗憾显而易见,她更不想哭。
没有人哭,只有陶屿在哭。
米粉已经凉了,宋宋悄悄去结账,方元揽着陶屿的肩膀坐到人少的长凳上去,陈晨默默在旁边陪着。
古城的早晨,阳光明亮而轻柔,流水绿绸子似地贴在两边的古建筑中间,叫卖的人已经提着竹篮挑着扁担从桥上走过了。
陶屿其实已经没有眼泪了,但她也不好意思抬头。
怎么好端端的会哭起来?
方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也像劝慰:
“我能理解你,阿屿。”
陶屿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不开心,你的身体一直记得。”
方元歪了一下头,她把陶屿的肩膀揽紧了紧,两个人像是对坐着哭泣,也像沉默的体谅。
人在不知道“疼痛”这个概念之前,大概是可以忍受疼痛的。只是因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她渐渐意识到那是伤害、是痛苦、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只是时过境迁,她甚至找不到人来算这笔账。
奶奶是辛苦而勤劳的,妈妈是可怜又可悲的,至于父亲,他固然是个糟糕的父亲,但他也供养了陶屿上学,而被陶屿讨厌的陶熙,他的出生也并不由他自己决定。
一切都情有可原。
一切都无迹可寻。
她的出走是负气,也是为了找到自己,现在却因为“cc”的一句话更加痛苦。在这次的出走里,她好像什么答案也无法找到。
朋友是好的,但是朋友也会分别;旅行是好的,但是旅行总要离去;甚至她自己——每到一个新环境她便好似找到了新的自己,但是旧环境的人一出现那个旧“我”仿佛也随之而来,那样的割裂,那样的不可控,那样的——没出息。
陶屿觉得,她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讨厌自己。
———
宋宋把房车开过来了。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起码让陶屿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家里。遮光帘拉上,床铺好,又把空调开开。
“好了!睡觉吧。”
宋宋把两个对坐着悲伤的人抓回车里,又在车上给她们放上轻音乐。
陶屿“哇”地一声差点又哭出来:“你怎么把空调开开了……这里不能充电……”
宋宋:“……”
方元赶紧把她按到了座位上,又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好了好了,费不了多少电的,你吹吹空调缓一缓……”
话音刚落,控制面板“叮”了一声,把旁边的宋宋唬了一跳。
“断电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陶屿突然哭不出来了,这辆车是她的家,操心它维护它几乎成了她的责任之一,其实这才过去多久呢,她已经能感觉到这辆车在老化了。
“正常的,这就是消耗品嘛。”方元也不着急,安排陶屿过去躺下。
“你先去睡一会,我们也找地方休息一会,然后我们就去给车充电。”
这话也是对的,因为她们几个昨晚几乎都是一夜没睡。
宋宋指了指窗外害她们一夜没睡的“罪魁祸首”:“那她怎么办?”
陈晨还在担忧地朝车内看。
这个女孩还小,情绪都写在脸上,方元思考了一下,招手叫她上车。
陈晨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宋宋咋舌:“还是年轻身体好,昨天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今天精神还那么好。”
方元苦笑了一下,其实她已经觉得头重脚轻,快要站不住了。
“你也在车上休息一下吧,等会我们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陈晨倔强地摇头:“我不回去。”
“那你想去哪?”
宋宋插嘴道:“你回学校吧。”
陈晨的表情黯淡了几分:“我也不想回去。”
“……”
实在没有精力想了,宋宋拍了拍小桌板旁边的安全椅:“你在这坐着好好考虑,等会再决定你的去处。”
随后她便主动地坐到了副驾驶上,用眼神示意方元:“来这吧。”
方元会意,过去调整了一下主驾的座椅,便靠着背靠进入了梦乡。
宋宋吃惊地把手机放下,心下暗叹,难怪武力值高,原来睡眠质量能好到这种程度……
——
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陶屿正在做咖喱牛肉炖牛肉,炉子很热,效果不错,然而突然断电让电磁炉停止了运转,她端着那一锅牛肉手足无措。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她旁边喊,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
原本也想过趁着在营地不忙的时候用电饭煲炖些牛腩或者排骨,再不济辣椒炒点肉末也行,这样分装好了冻起来,自然就有了浇头。
偏偏一样也没有做。
陶屿只觉得背后惊出了一身汗,是谁在让她做饭,她为什么要做饭,为什么不可以吃白水煮面呢?
可是又是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在喊,居然吃白水煮面!居然吃白水煮面!
这声音让她烦躁不堪,到底是谁在她做饭的时候喊啊,是妈妈吗?是爸爸吗?是舅舅吗?还是叔父,还是陶熙?
到底是谁啊?
陶屿慌张地抱着那一锅没熟的咖喱牛肉,脸上是汗,眼里是泪,为什么不能做白水煮面,哪怕是车里的干面白水配酱油又怎么样?总不至于吃得人现在这样狼狈。或者,或者,我给你们炼一罐葱油总可以吧?
葱油!葱油!
陶屿好像终于找到了救星,便向车外跑去,然而被车上的小冰箱拦住了,小冰箱就稳稳地坐在那里,里面再也塞不下更多的东西,让她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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