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说话很有艺术,在一家国有单位当会计,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能当众给大家读诗歌,声音也温柔而多情。


    围着他的女人很多,但他对吴丽娜青眼有加,因为如他所说:“你跟她们不一样。”


    我不一样?


    真是可人心意的评价,二十岁的吴丽娜有些飘飘然,她看重这个男人,他英俊而聪明,更重要的是,他很有抱负。


    他想出国。


    吴丽娜身在相对圆满的家庭里,但父母也不会给她更多的钱可以支持他这个决定。他却毫不在意,温柔地挽着吴丽娜的手:“没关系,等我给我们办完手续,我一定会带上你一起。”


    这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珍贵。


    吴丽娜把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跟朋友们借了些,买了英语词典自学,做她未来出国的准备。钱聚拢起来的时候,她到底也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交给男人。


    其实国外有什么呢?她出去了可以做什么呢?她还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彼时的社会,一切思潮都是流动荒诞的,她不过二十岁,懵懵懂懂,又如何能计划得更多呢。


    也真是幸运,那个男人没有骗她。


    手续真的办下来了,男人也对单位递交了辞呈,他家里情况不好,此番决策一定程度上是无奈之举。冬夜的寒霜里,到吴丽娜家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停了,他把证件都揣在怀里,跑了三十公里到吴丽娜家。


    凌晨四点的天,树上结着冰碴,松树的枝条也变得毛茸茸的,吴丽娜胆战心惊地从窗户爬出去,手被冻得僵冷,心却跳得像布谷鸟的胸膛。


    男人穿着黑长袄,眉头睫毛上都是雪,簌簌地下落。吴丽娜飞扑进他怀里,脸上漾出了无尽的笑。


    二十岁的她,很年轻,很幸福。


    ———


    但是幸福是短暂的。


    申请被卡住了,男人的焦灼一日比一日沉重。吴丽娜和男人住在另一个城市的破旧招待所里,她有些狐疑,也有些不安,幸好还有陌生城市的新鲜感撑着,她每天都背两页单词,然后出去逛街,饿了就用自己的那点积蓄买吃的,还给男人和她自己都买了两身新潮的衣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期间她遇到过来自家长的熟人,但她假装没有看见。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呢?


    但是命运的网抓住了她。


    抓住了他们。


    原来男人的经费都是挪用的公款,很疯狂的数字,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吴丽娜本应该更惊讶一点的,但她没有,也许潜意识里,她早就已经知道,筹集那么大一笔钱,又那么迫切地想要出国,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事呢?


    他们是被警察带走的,男人进了看守所,而吴丽娜曾经被报案失踪,又身无长物,最终在问话后被放走。


    从前她跟这个人在一起,大家都笑她居然花不到他的钱,现在她跟这个人分开,大家又替她庆幸,还好你没有花他的钱。


    真是奇妙。她被当做弃妇遣送回了家乡,工作自然是没了,好在人还活着。父母兄弟虽然狠骂她,父亲还动了手,到底让她继续住在家里。


    “与人私奔”、“水性杨花”这样的骂名一旦担上,就有听不完的闲言碎语。吴丽娜每日都待在家里,几乎成了一个隐形人。


    母亲终究是担心她的,劝她出去走走,她不肯出去。


    那个男人判下来了,死刑。


    好重的罪,应得的罚。


    吴丽娜觉得很气闷,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所做的远远不止挪用公款那么简单,他风流成性,身后与他有关系的女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她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吧?


    那不过是他捕猎时的话术,她这样的乖乖女,一头就栽进了文艺与梦的陷阱里。


    吴丽娜变得沉默,即使家里有人有甚少开口。兄弟主张把她嫁给附近的老鳏夫,母亲阻止了,父亲又给她物色别的人选,教书匠、文员、生意人……形形色色的相亲对象安排下来,她已经知道了,在婚姻这条道路上,她私奔过的名声,已经注定会让她寸步难行。


    多么快啊……不过短短的几年,她已经从充满希望的少女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当她顶着“丽娜”这个名字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有无限光明的前程;后来她考进中专,进厂成了正式工,所有人又都以为她会有美满幸福的姻缘;而现在,所有人又已经知道了,她再也不可能嫁一个城里的好人家,她的人生已经不可逆地在走下坡路。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


    母亲没有更多的话来安慰她,因为她在家住的时间越长,儿媳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但母亲也舍不得她,母亲在某一天夜里,轻手轻脚地到她的床边站定,微弱的月光下,她听见母亲低低的声音:


    “傻丫头诶……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可是没法这样想的……”


    母亲的手很粗糙,给她掖上被子的时候刺痛了她,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把母亲拉住了:


    “妈,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带着哭腔,她当然知道,因为她“不规矩”、“不安分”,因为她胆敢私自跟着男人离开,因为种种种种。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身边有那么多从国企下岗南下打工的人,有那么多南边北边两个家的人,为什么那些人依然活得风生水起,逢年过节甚至受人尊称,而她却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母亲心疼地揽住了她:“丫头……是这样的,他们是男人,本来在外面闯荡就不容易,你一个女娃娃家,去了外面是上当受骗被欺负了……”


    吴丽娜在母亲的怀里睁着眼睛,她听懂了,但也没有听懂,即使是那个判了死刑的男人,尚且有人在报上审判他的罪行的同时赞美他的魅力,而她呢,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的心劲已经渐渐消散,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隆冬时节,她来父亲的单位,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来收纸皮的年轻人。


    是隆冬,他穿着黑袍,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冰碴,面容算得上清秀。


    看起来,居然与那人有七分相似。


    ——


    婚嫁好像也不过如此。


    这是吴丽娜出嫁前最后一次在日记本上写字,曾经那样认真而疯狂地誊抄好词好句、写读后感,一页页背的单词,此刻都消散到了风里。


    命运如何抵抗,她已经注定不会成为那个在柏林街头穿着风衣匆匆而过的女孩了。


    吴丽娜和陶文结婚了。


    潦草的婚礼,混乱的房间。陶文谈不上快乐,对老丈人倒毕恭毕敬。而吴丽娜自己的思绪,却又早已从陶文身上飘走了。


    平淡的婚姻,很好。当日她已经放弃过一次厂里平淡的生活了,她开始懂得平淡有平淡的好处。


    只是她能明白陶文对她的怨,有时他的眼神甚至会带着刻毒。


    但他也实在不能说对她不好,他尊重长辈,也愿意干家务活,在她怀孕的时候也是满怀期待的。


    直到生下的是个女儿。


    她爱这个女儿,但就像陶文对她的怨如此深刻,这份怨有时也会传递到女儿身上。她的青春在流逝,而生育带来的伤害,更让她与这个女儿亲近不起来。


    陶屿刚出生是外婆带大的,再后来是她自己带了一段时间,再后来……


    “要不把她送到我妈那儿去吧。”陶文在晚饭时故意说到。


    吴丽娜没有应声,她知道陶文的意思。把女儿送走,因为陶文还想要一个儿子。


    但是让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去乡下,陶文的母亲年纪也那么大了,合适吗?


    “就这样吧。”陶文的语速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你天天闷在家里也没见把孩子带得多好,不如让她去野地里跑一跑。”


    吴丽娜不敢应声了。


    她的父亲因为脑梗还躺在医院里,陶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没人在她后面为她撑腰,她在陶文面前总是不自觉地矮下去了一节。


    “好吧……”


    那晚的月亮很模糊,小陶屿的眼睛却很清晰,她看见妈妈诺诺地应声,碗盘间清脆的碰撞,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怕去那个遥远的乡下,比起家里怪异的沉默,那个可以去野地里跑的地方也许还可爱一点。


    千万不要觉得小孩子就没有记忆,其实记忆里还包含着丰富的感觉,是否安全,是否快乐,是否得到足够的关注和爱,这些感觉不一定在头脑里,也许在身体里、在血液里、在时刻不停的心跳里。


    陶屿被送走了,吴丽娜独坐在镜前,陶文刚刚在酒后的力中找到自己的尊严。


    一切都是如此的恰好,时间的渔线被拉长,之后那个读书的吴丽娜渐渐消失,父亲走后,她学会了卖力地做家务,再往后有了陶熙,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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