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屿反而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学生时代的情状会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而模糊,又会在某天梦回时格外清晰,“唯梦闲人不梦君”,愈加清晰的便是那些闲人与闲事。
紧凑的教室、堆满书的课桌、教室里挤挤攘攘的人和难闻的气味,老师的怒目和突然扔过来的粉笔头……上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那也是一种“苦”,即使看到地理题里出现的“高考大省”,也不过以为是一种玩笑。只觉得每天都好困好累,写不完的试卷、算不完的公式、背不完的课文。
同桌的脸是亲切的,班主任的脸是可恶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陶屿总是当不了第一个冲向食堂的人,她被挤在人堆里,随波逐流地往外走去。
食堂难吃,而且人潮拥着人潮,抢到位置之后往往几分钟就要吃完一餐盘的饭,长此以往,胃多少都会出些问题。
幸运的是,陶屿并不用吃食堂。
不幸的是,那是沾了弟弟的光。
弟弟已经能吃辅食了,每顿饭妈妈都会亲力亲为,顺便给陶屿做一份午饭。
从学校顶着烈日骑车回到家,弟弟早已经开始吃饭了。摆在陶熙宝宝椅上的是一个彩色的木头餐盘,蒸鱼蒸胡萝卜煮西蓝花虾丸一应俱全,他已经能嚼一点东西,妈妈很高兴地坐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而摆在陶屿面前的这份基本都是辅食的边角料拼起来的,比如胡萝卜的头、鱼尾巴上的肉、面包的边和没有骨头的肥肉排骨,这样拼拼凑凑一份,妈妈做的并不难吃,但陶屿每每吃得如鲠在喉:
为什么陶熙吃最好的部分?
为什么陶熙可以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为什么在没有陶熙之前的那些年她也没有得到陶熙那样的对待?
这些问题随着蒸软的胡萝卜一口一口咽了下去,陶屿最终无法问出口。
因为妈妈也在吃一样的东西,甚至吃得比陶屿那份还要少。
她几乎能够想象,如果她把那些咄咄逼人的疑问宣之于口,拿上就会得到妈妈委屈的眼神:“妈妈吃的还是你俩剩下的呢……”
哪怕再重复一遍,也不过是“中午简单吃一点,晚上你爸爸回来吃饭,我做大餐给你们吃……”
陶屿只觉得胸口憋闷,这种憋闷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反复出现,她至今不知道如何与它相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陶屿说中午时间紧想到学校食堂里去吃饭,妈妈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同意:
“好,你也该学着独立了。”
是吗?陶屿在心里想。西瓜地旁孤独的瓜棚和昏黄的灯影告诉过她什么是孤独,与那样的孤独相比,和一群同龄人去食堂吃饭,怎么会孤独呢?
陶屿点头,不声不响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想考走,哪怕是从那所万人高中里、哪怕是从这个高考大省里、哪怕是从大家都不看好的这里。
因为她想离开。
留在客厅的妈妈如释重负,这个女儿和她不亲,也让她感到不安,看着她的背景也让人心中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她抱着陶熙的手,不由得更紧了紧。
——
陶屿考得还不错。
陶文十几年来终于头一次注意到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儿。
他脸上很有几分光彩,这个女儿从小就是大家不喜欢的,沉默内向、木讷寡言,除了乖和懂事,几乎一无是处。
内心深处他甚至有些自怜,如果不是当初留下了她,他大概早就有儿子了,也不会因为后来有了陶熙仕途受阻了好多年。
现在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陶屿能上不错的大学,也证明他名字里的这个“文”取得真好,能庇佑儿女,不枉他老娘跑了十几里路找人给他看八字。
虽然他老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对他老娘,陶文是有感情的。毕竟父亲走得早,她一手拉扯大两个兄弟,又供他们进了城。但是人毕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无法时时伺候在他老娘身边,只能指望之后娶了妻生了子,再尽孝道。
可惜事与愿违,他最终娶的,是个城里姑娘。
那是他进城不久发生的事,彼时他很年轻,眼里全是成为城里人的憧憬。
城里姑娘是追不上的,城里的老丈人是瞧不上他的,城里的同事是嘲讽他的。
但是还有爱,还有城里姑娘浓得化不开的爱。
吴丽娜爱他。
好奇怪,在九十年代,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女人。
吴丽娜早早地就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一定要嫁给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宁可忍受周围人的冷嘲热讽,宁可跟父亲闹掰了,甚至愿意让他顶替自己的弟弟接了父亲的班,于旁人看来,这一切是谜一样的疯狂。
但是他知道,这疯狂的背后是什么。
他温柔小意吗?他英俊潇洒吗?他才华横溢吗?
未必吧,他向来知道自己的体面,知道自己有一张端正的脸,谈吐也讨女人喜欢,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是吴丽娜呢?她看他的眼神如此炙热,虽然她比他大六岁,虽然她曾经有过不堪的传言。
是的,吴丽娜与人私奔过。
多么可笑,在“流氓罪”还没被废除的年代,一个女人居然会抛弃自己名誉的家庭去私奔,然后居然看上了身家清白的自己。
简直让人恶心。
但他甚至无法拒绝,他的老娘除了几瓶西瓜酱,什么也不能给他,他必须接受这个城里姑娘,也必须接受她父亲的职业。
不然靠他自己,他终究要回到农村务农。
吴丽娜就站在他面前,他单膝下跪,学着那几年城里最流行的样子请她嫁给他。
他看到她眼睛里盈满泪水,却不知道,那泪水是为他而流,还是为她之前的男人而流。
陶文恶心得想吐,他并不在意吴丽娜的答复,但他在意他老丈人的反应。
老丈人是有儿子的,他退休之后他的位置没有理由留给一个外人。只是这个儿子未免也太过争气,分到了别的单位,他顺理成章地接了老丈人的班。
“真是命好啊。”同事们半是阴阳半是羡慕。
他却带些刻薄地笑,这就是命好吗?如果命更好呢?
在他为老丈人一家做小伏低的第五年,老丈人脑梗发作,死得很突然。
虽然葬礼上他哭得惊天动地,回到家之后,他看着地上空置的洗脚盆,差点笑出声来。
他几乎是在接到噩耗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伺候老丈人洗脚了。
他也不再是个靠老丈人的软蛋,老丈人死了,丈母娘又没有主意,至于吴丽娜……
吴丽娜的泪眼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一想到这不知是为了谁的泪就恨得牙痒,恨得要独自喝下半瓶白酒。
酒真是个好东西。
陶文在醉意的飘飘然中,像是要把自己的恨意,随着突然膨胀的力气甩到妻子的脸上。
———
女儿被送回了农村。
吴丽娜把红肿的脸包起来,没有抱怨一个字。
她已经没了更年轻时的心劲。
更年轻时,她更年轻时是什么样呢?
镜子里她的脸很陌生,让她呼出恍惚的热气,她年轻时,也是个爱读小说爱唱歌的少女,疯狂地爱上一个男人,在这段缘分破碎,又爱上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
这么疯狂,那真的是我吗?
吴丽娜又恍惚地看向她落款在桌面上的名字——丽,娜。
很洋气的名字,是父母殷殷切切为她挑选的名字,她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是最贤良淑德的那种女人,父亲对她也不算坏,虽然有兄弟,也并不指望着她帮扶,平心而论,她已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幸福家庭中的孩子。
父母也不明白,她为何总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
是吗?
吴丽娜看着镜子里自己带着岁月痕迹的眼角,是的,她也在老去。她曾经是读书时最热烈活泼的少女,读最先锋的小说,甚至能想办法弄到几本那时候的禁书,《柏林动物园站的孩子们》就是那时候看的,同桌的女孩为里面女主人公波折而冲动的爱情落泪,她却怦然心念,原来七十年代的德国,就已经有带电梯的花园小区,就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和贩售机,就有那样自由而新鲜的生活。
文字与照片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东西,少年时代的她已经厌倦了工厂里平淡的生活,小城市里的一切都是荒败的模样,她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切新鲜而刺激的东西。
二十岁的吴丽娜,开始偷偷出入地下舞厅。
地下舞厅在当时其实是禁止的,但少年人的热情终究需要有地方发泄,所以监管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个男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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