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但小陶屿也从奶奶浑浊的、瞪大了的双眼里感受到了什么,她吓得跌坐到地上。
“奶奶......”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奶奶的白发像是突然颓弱了下去,镰刀“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她的表情像是憋住了无数的怒火:“死丫头,你不睡觉等什么!祸害精!”
这是从没出现过的奶奶。
小陶屿静静地坐在地上,后面奶奶应该还骂了一些什么,但她已经全都不记得了。花白头发的老人嘴在动,唾沫星子溅得很高,落到了陶屿身上的汗衫上,她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这一幕其实常常在陶屿的记忆中浮现,但是长大之后的陶屿很少感到她在那天被伤害了,因为她记得更分明的是奶奶颤抖的白发和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奶奶——太累了。
——
“我早就说过你不行......”
陶文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酒桌上被说这样的话了,但他也只能笑着躲过去,他没有背景,不敢跟领导当面冲突。
好在他为人向来亲和,已经有人主动帮他解围了:“实话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最羡慕陶文,有个那么贤惠的老婆......”
陶文已经被酒烘热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自豪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一个农村娃,靠着自己努力留在了城里,还接了老丈人的班,这已经比他应有的未来好太多了。
“真的,听说你媳妇儿每天晚上都给你端水洗脚,真是让人羡慕......”
陶文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茬。
觥筹交错间的交情到底没有那么牢靠,在酒杯后面,有一些不动声色的眉来眼去偷偷传递着嘲笑。
夜已经很深了。
陶文喝得醉醺醺的,几乎是被抬回了自己家。在门框上被重重磕了一下,直接滚进了客厅。
“嫂子,你照顾一下哥。”
送他回来的年轻人是今年刚到单位的,想起关于陶文的许多传言,下意识地伸头往屋里看——不过是单位分的普通老房子,装修也有些过时了,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特别干净,桌子橱柜都亮堂堂的,连水晶灯上的积灰都擦得一尘不染。
被她叫嫂子的女人从里屋跑出来,此刻她大概已经睡下了,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脸色里有难言的慌张。
“谢谢啊,谢谢。”
吴丽娜使出全身的劲儿把丈夫扶到了沙发上,平时的她不至于那么慌张,但是看到醉酒的丈夫,她浑身的弦都紧绷了起来。
等丈夫终于在沙发上躺好,吴丽娜这才转过头来,那年轻人却还没走,尚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吴丽娜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睡衣:
“诶,那个,你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这句话说得很没有底气,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
年轻人却笑了:“不用了,嫂子真贤惠,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
吴丽娜蓦地一惊,慌忙答道:“哪里哪里,都是......都是随便弄一下......”
她很少应对这样的客套,结婚也有几年了,打扫家务这些事她仿佛已经做习惯了,丈夫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些,今天猛然被赞美了几句,她竟手足无措起来。
年轻人又寒暄了几句,终于彬彬有礼地道别了,吴丽娜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算了,回头问问丈夫吧。
她这样想着,转过身来。
沙发上的陶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眼睛里却有火。
怒火。
——
陶屿五岁的时候,被接回了城里。
是该上幼儿园大班的年纪,因为没有人接送,爸爸给她报了小学和课后班,其实就是学校老师办的托班,放学直接去老师家里写作业,管一顿饭,等晚上父母来接。
小陶屿刚从乡下回来,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想奶奶,会不适应,妈妈已经做好了她会哭闹几天的准备。
然而没有,小陶屿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爸爸和妈妈对自己审视的眼光。
爸爸已经率先表达了不满:“这丫头没有良心,我妈照顾了她那么久,一点也不想。”
妈妈紧张地附和:“是啊......”
小陶屿呆呆地看着他们,其实她正在想,她这个拖油瓶走了,奶奶应该就不会那么累了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屋子,有三个房间,有水晶灯,还有玻璃面的桌子,一切都好漂亮,就像她在黑白电视上看到的小朋友的家。
不是奶奶的窝棚,不是奶奶的土房子。
她感到难受,胸口很闷,鼻子很酸,一种饱含心酸的愧疚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小陶屿终于哭了出来。
正在收拾奶奶捎来的蔬菜的妈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爸爸不耐烦地走到了门边:“我就说女孩不好养,哭哭啼啼的,你也太不争气!”
妈妈沉默着把茄子、番茄、大蒜收进厨房,还有一个很大很圆的西瓜,这是奶奶早上去地里挑的最好的,小陶屿费了很大的劲才跟着父母托的人把这些东西带来,她在乡野里长大,有些力气,能跑能跳。
等蔬菜收拾完,妈妈才走到小陶屿身旁,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好了,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一切都潦草得像没有排练好的剧本。
小陶屿静静感受着妈妈的毛巾在脸上擦过去的感觉,她跟奶奶不一样。妈妈是温柔的,手很细腻,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
那天,陶屿带回来的西瓜切开来全是水,已经不能吃了。
爸爸很失望:“好久没吃我妈种的西瓜了,全糟蹋了。”
妈妈下意识地推了推爸爸的手:“诶......”
小孩子的力气到底有限,路上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拖着西瓜滚,能完整地带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陶屿却浑然不觉,在西瓜地里,比这还糟些的西瓜她也吃过,奶奶是怕浪费的,西瓜黄豆酱、炒西瓜皮,带一点怪味的、发酸的、化成水的又算什么呢?
这份沉默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显得很扎眼,也不讨喜。
妈妈轻轻地把盘子和不能吃的西瓜都端走了,小陶屿安静地坐在桌前,和父亲对视着。
陶文突然有些恨恨地开口了:“要是个小子,也不至于让我连个西瓜都吃不上。”
这话小陶屿,没有听懂,厨房里的妈妈却听懂了。
她的叹息很浅,却跟奶奶一样沉重。
小陶屿突然觉得,奶奶和妈妈很像。
真的很像。
第85章 后来
“你爸爸根本就是在为他重男轻女找借口。”
方元是知道她家里的状况的, 此刻听到种种细节,仍然义愤填膺:
“难怪后来......”
陶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来的结果显而易见, 父亲冒着丢公职的风险有了陶熙,母亲也像完成了大任务似的,整个人都平稳了下来,甚至几年之后,在职人员的二胎三胎都放开了,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 让父亲母亲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唯一笑不出来的恐怕是陶屿,当时她十几岁,正是进入青春期时最敏感脆弱的时候。
她对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很淡漠, 也对母亲有怨言, 便常常借着补习的理由, 在外面呆到很晚很晚。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挺难过的,但是也幸好每天都在疯狂补习,最后才有机会考个离家远一点的学校。”
“天,你居然主动要求去补习……”
宋宋把手里的李子核颠起来又接住,露出些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读高中的时候几乎没听到谁在外面补习的, 有个女孩还因为父母给她报了雅思的培训在宿舍里大哭......”
“不至于吧?”方元插嘴道,“你读的国际学校,考雅思不是应该的吗?”
宋宋低头想了想:“不清楚她是怎么回事,其实学校里的课程也蛮多的了, 何必加那么多补习班呢?我就不喜欢那种培训,几个人面对面管你一个,挺压抑的。”
陶屿有些无奈地笑:“几个人管一个也蛮好的,不是吗?”
“我那个时候补习, 都是五十个人一个班……跟赶鸭子一样……”
“不是吧?补习班这么多人,那岂不是比学校一个班的人都多?”
“我们学校一个班一百个人……”
宋宋惊讶地挑眉,她自然没见过这架势,方元虽然了解高考对普通孩子的残酷,但是也没有陶屿口中的那么夸张,下意识地问道:
“那得多大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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