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走了哦,去古商城。”宋宋已经坐到了驾驶座上。


    “刚刚都是你们俩在开,接下来就我来吧,你们可以休息休息。”


    ——


    到达古商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其实本来不用开那么久的,但是一路上走的国道,遇到花地便下去拍一通照,遇到路边有牛也停下来看一阵,宋宋还在路边的小径上扯了一大把的格桑花。


    “真好看。”陶屿没有花瓶,找了一个大碗,盛上水,把花放进去养着,纤细的花瓣紧紧簇簇,明媚鲜艳的一大捧,让房车中间显得像寻常人家的客厅。


    “待会车开起来,恐怕会撒。”方元把碗连同花一起放进了蔬菜篮里,又在旁边贴心地围了一圈苹果,嘱咐陶屿道:“你在后面时刻注意着。”


    余光瞟到宋宋还在兴致勃勃地在路边的树下揪野果,赶紧过去阻止她:


    “祖宗,你可别动了,这是别人家种的。”


    宋宋狐疑:“怎么会?”


    手一摊,歪瓜裂枣的几个李子滚到地上去了,确实难看,畸形和虫疤遍布。


    方元却心疼地一一捡起:“你别看它们长得难看,没有打药,比超市买的好吃。”说着,她顺手往宋宋的嘴里塞了一颗李子。


    宋宋瞪大了眼睛。


    “好吃吗?”陶屿趴在车窗上好奇地问。


    宋宋又从方元手里抢过一颗李子,过来递给陶屿:“好吃,你尝尝。”


    “我以前也听说这种自然长大的果子都特别有水果香味.....”陶屿美滋滋地把李子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塞进嘴里。


    她也瞪大了眼睛。


    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纯粹的水果了,带着那么那么那么浓烈不可挡的——


    酸!


    暴戾的酸,丝毫不留情面的酸,牙齿和这种酸打过交道,简直生出一种苦来。


    陶屿把李子用力嚼了两下,使劲咽了下去,把核吐出来:


    “真的好吃诶。”


    这句话甚至带了一点颤抖:“方元,你快尝尝。”


    方元看了看把手里剩的果子,又跳转目光到她们两个的脸上:


    “不对。”


    “你们两个眉头都抽搐得很厉害,像是被酸到了,不像是觉得这个李子好吃。”


    宋宋立刻把嘴里的半块李子肉吐了出来:“早知道你能看出来,我就不含着半天了。”


    陶屿:“???”


    陶屿:“只有我受伤的世界......我都全咽下去了......”


    方元大笑起来:“酸归酸,它真的是有主人的,你们看这里。”


    被方元指着的是树上的一小圈红色油漆印,宋宋蹲着看了一眼:“我还以为是行道树的标记。”


    方元把旁边那棵树上同样的标记给宋宋看:“每棵都用同样的颜料标记了,看来是被过路的人摘怕了。”


    “啊,那我是不是得赔点钱?”


    方元叹了口气:“算了,两三个李子,就算我们不摘,回头风吹吹就掉了。”


    “哦......其实李子树长得挺好的,怎么没有打理一下呢?”


    方元把下巴往盘山公路的尽头抬了抬:“我猜那上头有李子园呢。”


    此时陶屿也下了车,山间的风吹得很清凉,她也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笑: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种落单的树一般是没来及迁走的,主人不舍得砍,也不高兴让别人摘,虽然标记了,就放在路上,行人摘几个没事,要是摘得狠了,也有理由找。”


    怕她们没听明白,陶屿又补充了一句:“就像西瓜地一样。”


    西瓜地?


    方元老家虽然也种稻菜,可没种过西瓜;宋宋更不必说,小时候她以为西瓜是从商店里长出来的。陶屿心里浮出了说不出的温柔情绪:


    “我奶奶家就种西瓜。”


    “西瓜丰收的时候瓜贩子来收,来之前就得有人守瓜田,搭一个小小的棚子。其实主要防的也不是人,什么小动物都有,刺猬啦、松鼠啦、八狗子......哦,对了,就是那个猹!闰土插的那个猹!”


    陶屿很少有这么热烈地讲话的时候,方元和宋宋都默默地听着。只是听着她讲,眼前却好像能看到乡村里碧青的瓜田、瓜田边疏疏落落的一座小茅棚,有个老人带着小女孩在守着,风把瓜叶吹起来,流动的月光覆在硕大的西瓜上......


    “真的和闰土说的一样......路过的人摘瓜其实不算什么,如果收瓜的时间紧,地里甚至有小瓜被落下......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挺有意思的,我能吃好多好多西瓜......”


    陶屿靠在李子树上,这样的山风,这样的树叶振动的声音,路旁怒放的野花与山涧轻盈的云,她突然很想念童年,想念家乡的夏天。


    第84章 西瓜田


    夏是绵长的, 从石榴花颤动的五月到绣球花凋零的九月,夏有无数张面孔,藏在蜻蜓的眼睛里, 也藏在绵延无垠的瓜田里。


    童年的陶屿很难说幸福或者不幸福,她被父母送回老家,在奶奶身边度过了最初的几年。


    乡下是特殊的,有树、有山、有田地,还有一条小河。


    她跟着奶奶在地里疯玩, 头枕在草上、闻到有太阳烘烤过的青草气味;蚂蚱会跳到身上, 她便咯咯地笑。奶奶很少管她,大约能保证一天有两顿饭吃,剩下的时间, 她只能看见奶奶在田里劳作的背影。


    奶奶是个勤劳又沉默的人。


    夏天的白天很漫长, 清爽的早晨、灼烤的午后、蟋蟀长鸣的夜晚。小陶屿最喜欢傍晚, 下午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奶奶在屋外放下背篓,进屋里扯下灯绳,把今天收回来的菜淘洗几回。


    小陶屿会抢着帮忙,两只手还吃不上劲, 但是剥剥豆子还是可以的。


    夏夜里的晚餐常常是玉米、豆子,偶尔会有茄子和丝瓜。奶奶做饭简单,玉米和豆子都是清水煮煮,茄子切块炒炒, 就这样一人一碗,玉米就是主食了,有时候再洗一把小葱蘸上自家下的大酱,就这么吃起来。


    小孩子的味蕾是最敏感的, 稍微炸糊的烧焦的东西都不肯吃,而陶屿偏偏爱吃这样简简单单煮出来的玉米。奶奶扒玉米皮很不精细,最里面的几片嫩玉米皮和须子都留下了,连同摘下来的或是带枝的毛豆,一起扔到锅里去煮。


    “吃吧!”


    热气腾腾的玉米和毛豆端了上来,玉米的甜和新鲜豆子的香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先吃豆子,等玉米凉了再吃玉米。


    一老一小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专心啃着香甜的玉米。奶**发已经花白了,牙口却很好,啃玉米的时候整整齐齐,没有一粒玉米被浪费。


    “奶奶……”小陶屿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等盆里的玉米被吃得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奶奶才如梦初醒似地站起来:


    “你吃吧,我要准备准备去地里了。”


    家里的西瓜田在离家很远的坡地上,也许如今看并不至于很难走,但对当时的陶屿来说无异于天边。田埂很黑,要打着手电筒走;路边有割人脚的野草和赶之不尽的蚊虫;还有蛙鸣、狗叫,偶尔有远处的公路上传来的汽车轰鸣声。


    小陶屿就这么跟在奶奶后面,她想牵奶奶的手,但是窄窄的田埂不能一次通过两个人,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奶奶走得很快,也不同她说话,她只是莽然地向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更黑暗的山坡。


    瓜棚就在田地的左边,奶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竹篮,把小陶屿叫过来:“你睡觉去。”


    小陶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睡。”


    “你不睡老虎要来吃你。”奶奶做出吓唬她的怪样子。


    小陶屿还是不睡,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说:“有奶奶呢,我不怕!”


    说完,她偷偷看奶奶,然而奶奶的反应和电视里一点也不一样,她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木然地注视着虚空,非常疲惫、非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的叹息是这样的,即使是四岁的小孩也能听懂。


    小陶屿不再说话了。


    ——


    瓜棚里只有一张木板搭起的床,奶奶把小陶屿赶上床,又把瓜棚里点上蜡烛,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外面更加黑。


    夏夜的风从野地里钻出来,越过瓜田,吹到窝棚里的时候,声音大得让小陶屿的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她小心地从毯子底下把眼睛露出来,看到靠在床边的奶奶正在打瞌睡,手中的蒲扇摇着摇着,已经垂了下来。


    有蚊子在奶奶的胳膊上飞来飞去,小陶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她记得点灯的桌子下面有一瓶独蒜泡的驱蚊水。


    虽然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但是下床的时候还是勾到了奶奶的衣服,奶奶猛然醒来,手已经攀住了夹在木板缝里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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