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一个鸡,再把白萝卜干发开拌个凉菜......家里的辣椒油不知道有没有了,今天收了那么多辣椒,正好回去炸一点辣椒油......


    清贞背着大菜筐,一边走一边盘算。


    儿子快带着媳妇回来了。


    第78章 电视


    “你妈妈是童养媳啊?”


    长途车上, 女朋友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着。


    余俊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有些提心吊胆的:“你可别当着我爸妈的面提这些,我爸最不爱听这个。”


    女朋友这才把脸转过来:“我不信, 你妈妈不是挺年轻的吗,现在哪还有这种事,难道她不跑?”


    余俊讪讪的笑着:“我妈很不容易的,她原来的家人嫌弃她,是我奶奶看我妈可怜, 收养到我家来的。”


    “她八岁就到我家来了。”


    “哎, 也挺可怜的。”女朋友把头埋到余俊怀里,“幸好你爸对你妈不错。”


    “对啊。”余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县城的灯光已经被扫到了身后, 火车站的大钟只依稀留下了一个残影。


    现在是2004年, 在外地打工的余俊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


    蒋青贞一大早就起来了。


    喂鸡喂鸭、打扫院子, 等做完这些,猪圈里的猪已经嗷嗷叫了,她不得不停下梳理头发的手去舀猪食,脚刚迈进厨房就听见婆婆在大喊:


    “屋头的,你一大早死哪里去了!”


    “你个老不死的黑心婆, 我少你饭吃了吗?起来就叫,再叫我一把火把房子点了!”


    蒋青贞的嗓门毫不逊色,也毫不忌讳,张口就骂。


    被这么一骂, 里屋的人动静小多了,好半天才冒出来一句:“等你以后被你屋头媳妇饿死!”


    饿死?蒋青贞一边卖力地搅拌猪食,一边嗤之以鼻,她有手有脚还认识草药, 能被饿死?


    但是今天小儿子倒真的要带媳妇回来。


    大姐和二哥已经成家了,蒋青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儿子,他是兄弟姐妹里最成才的,出去打工也往家里寄钱,还找了个城里的媳妇。


    不过城里似乎不兴叫媳妇,是叫朋友吧?为了这个城里女朋友,蒋青贞特意去村干部那里借了电话摆在自己家里,还叫邻居弄了些画报红纸贴在家里,因为听说城里人怕冷,特意把炕烧到最旺,灶口被熏得黑洞洞一片。


    “你几辈子没当过婆婆。”老余抽着旱烟,对蒋青贞的紧张很看不惯。


    蒋青贞狠狠地剜了老余一眼:“抽抽抽,就知道抽,有空去把脚洗了去。”


    老余不情不愿地去了。


    这个女人是他妈硬给他挑下的,本以为小时候打骂教养总该是个温顺媳妇,万万没料到长大了是这样一个火爆脾气,能打会骂,他现在年纪也大了,居然有些怵她。


    “死屋头,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隔着旱厕的矮围栏,老余听见屋子里他妈又开始骂了。


    ——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哦,我跟我爸磨了好久,他才同意我来你们家过年的。”


    女朋友的声音很娇,余俊却听得心惊胆战的,他在未来岳父手底下做事,很清楚那个中年男人如何笑里藏刀,自己想在城里扎根,还得伺候好女朋友这一家人。


    “结了婚以后,你就住到我家里来。”


    柔情蜜意中,余俊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字,却被冬日的寒风吹醒,入赘,这在村里可是对不起祖宗的大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冬儿,你放心吧。”


    余俊说得情真意切,离村口越来越近了,他也越发殷勤,脚下的泥路是他走过无数次的,对她来说,却是第一次涉足。


    裴冬在村口犹疑了一瞬,因为只看到一个很矮小的人等在那里。直到蒋青贞一把把她揽住:“好俊的女,一路上回来累坏了吧?快回家里去暖和暖和......”


    方言夹杂着她听不懂的俚语,让她浑身都在抗拒。


    余俊同裴冬儿介绍:“这是我妈。”


    裴冬儿费力地把自己从蒋青贞的胳膊里挣开,然后把新买的围巾从蒋青贞手上拽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阿姨......阿姨好。”


    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


    踩着雪后的地面回到家里,老余已经把他妈扶到了正屋里坐着,余俊买回家的电视平常是不怎么开的,今天也开了,正在放古装剧。


    一只短尾巴母鸡从电视前面轻飘飘地踏过去,留下了几点不明物体。


    “嗯......”裴冬小心地避开那里走过去,对着坐着的老余打招呼:“叔叔好,奶奶好。”


    余俊紧随其后把几大包豆奶粉和脑白金放到前面来:“爸,这是小冬买的。”


    老余僵硬地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好。”


    裴冬的脸上明显挂不住了,蒋青贞抢上前接话道:“来都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以后想来就来,就跟自己家一样啊......”


    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快,裴冬不仅没听懂,还被她的眼前一亮吓到了。


    这一家人......


    裴冬恨恨地看了一眼余俊,如果不是看他长得还行,平常也温柔小意地答应愿意入赘到她家,她才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


    午饭是在桌子上吃的,因为裴冬不习惯上炕,余俊特意去院子里搬木板搭了个简易的饭桌,忙前忙后地为她安排。蒋青贞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菜依然是很丰盛的。五花肉炖豆角已经足足在锅里咕嘟了三个小时,肥肉几乎化在了汤里,只有豆角干上挂了几个零星的瘦肉丁,吸饱了肉汤的豆角吃在嘴里醇香敦实。


    葫芦瓜鸡汤也是自家的鸡炖自家晒的葫芦瓜,鸡香配上葫芦瓜的清香和脆劲;凉拌萝卜干蒋青贞特意下了很多香油,葱白丝和辣椒丝也拌进去;甚至还有冬天很奢侈的细菜,黄瓜炒了鸡蛋,蒜薹炒了肉片。


    裴冬原本是带着几分嫌弃上桌的,然而越吃越觉得有滋味,简简单单的菜被蒋青贞做得这样可口,让她忍不住对这个女人另眼相看。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缺点了。怎么会因为一顿饭就愿意进一家人的门呢?何况是她本不喜欢的一家人。


    裴冬却鬼使神差地做了那个决定。


    反正余俊会跟她回家,到时候,把他妈也带来做饭。


    ——


    蒋青贞还不知道生活会有怎样的变化。


    老余依然抽着烟在屋里踱步,像那只不晓事的母鸡。


    他的怒火好像隐隐地压不住了。


    每到这种时候,蒋青贞还是会怕,从八岁被卖到这家开始,她挨打受骂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虽然后来老太婆半瘫了,她儿子也老了,她已经懂得还手,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还是会时不时地出现,让她几乎缩回自己曾经住的柴屋角落里。


    “不怕,不怕,老虎来了有大刀。”蒋青贞反复重复这句话,像她哄哄孩子睡觉那样,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这样的童谣她从来没有听过。


    手里紧握着火钳,蒋青贞躲在风箱后面,密切注视着老余的一举一动。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老余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带了一丝讨好。


    他说:“蒋老婆婆,你去了城里,不会不回来了吧?”


    蒋青贞握着火钳的手突然卸了力。


    过往的几十年里,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问话。


    ——


    城里是好的,热闹的。


    但是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了,这是瞒着老余的。他正儿八经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蒋青贞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裴冬冷冷地打断了她在地上撒泼的动作:“让你儿子跟你说。”


    余俊缩着脑袋,把蒋青贞拉到一边,低声骂道:“你少丢我的脸了,这是你能大吵大闹的地方吗?”


    蒋青贞愤愤地蹬着这个儿子:“以后你生的娃就不跟你姓了这还不丢人?你简直给老余家丢大人了。”


    “丢什么人啊?你又不姓余你着急什么?”


    蒋青贞愣住了。


    “而且你生的娃不也不跟你姓啊。”


    裴冬轻飘飘地在旁边递了一句话。


    蒋青贞恨死裴冬了,这个女人是妖怪,勾引了自己的儿子,还要拿话来戳自己。她顶顶看不惯她的样子,总是趾高气扬的,在家里什么活也不干,一回家就看电视吃水果,嘴上还不饶人。


    自己在家的时候虽然也骂,但是该干的活一件也没有少干,给老余烧水做饭,生了三个孩子;给婆婆擦身喂饭,去地里<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收麦,喂一院子鸡鸭和几头猪……


    想到这里,愈发觉得委屈,蒋清贞甩开膀子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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