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总总还不止这些,还没到出嫁之日,镇南王府开销的银钱如同雪片一般飞出去,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晓得,这样的排场开销数不胜数,可偏偏还不是像那些豪强一般,尽用些奢侈的物件包装自己,反倒造福于民,一时之间镇南王府之名更是如火如荼。
外头的这些事情,明锦也是知晓的,其中好些主意还是她出的,她也拿了自己的私房体己,补贴了许多进去,甚至还想亲自出去瞧一瞧。
只是木王妃不许她出去,生怕她累着了。
明锦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劳累的,如果说前些时日她总奔波着,还觉着有事做,如今在闺中哪也不能去,反倒无所事事起来。
人一闲下来,心中便难免想些旁的,思及自己竟当真要与云郗成婚了,着实觉得不真实,有些神思泛泛。
她倒也不是其他女儿家那般婚前愁闷。
夫婿是她见过的,二人有情,并无什么可担忧的;
更何况她的未来夫君不是红尘中人,清虚真人与她父王已然商议好了,既然王府不曾嫌弃云郗的出身,便投之以琼琚,叫云少天师陪着自己住在王府,免得郡主离家孤寂。
寻常新嫁娘的愁闷之事,明锦通通没有,已然算得上是最为幸福快活的新嫁娘。
只是前世里与谢长珏那一场怨偶与不死不休,着实叫她有些杯弓蛇影,心中茫茫。
哪知她不过白日里露出些茫然之色,晚间便有人送了东西来,乃是一双雏雁儿。
大雁做正式礼时已送过一回了,只是明锦作为女儿家,不曾亲自见到,如今见了这一双毛茸茸的小雁儿,反倒有些怔忪。
她喜欢这些小东西,便叫人拿了米糊过来亲自喂着,小雁儿也不怕生,围着她啄食着米糊,可怜可爱的很。
她二人将要成婚,婚前自不能相见,明锦见着小雁儿,不免又想到云郗面孔,一时间瞳中水漾,悄然红了脸。
倒是来送小雁儿的童子还留下一只锦囊,说是自家主子吩咐,要殿下亲启,明锦收了收神思,连忙将那锦囊打开。
那锦囊之中唯纸笺一张,上书“养雏偕老”,再不见多余的。
纸张上依稀可闻冷檀香绰,似是能想起那人是如何执笔写下这四字的,明锦一日里有些飘茫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她初看只以为是说要将这一对雏鸟养到老,后来又觉得何处不对,想了想“偕老”二字,顺理成章的想到“白头偕老”。
前头他送大雁来,是为定亲;
如今他送雏雁来,是为安心。
明锦颊边不由得生出些暖融融的笑,指尖在“偕老”那二字上停了停,摩挲了一二。
她心中分明软软的,原本有些茫然飘忽的心落到了实处,叫人拿了笔墨来,抬手就要在背后写下一句“我才不要”。
这不过是一句少女娇嗔,只是提起笔来又觉得大不吉利,忙忙地停了笔,思前想后,扭扭捏捏的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如此这般,就封在香囊之中,叫人原样送回去了。
此后的日子便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大婚前夕。
木王妃倒并无什么,横竖女儿出嫁后仍旧住在府中,就和出嫁前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府中的两个男主子,镇南王与世子明镌,舍不得的很,日日跑来缠着。
只是今日他们想缠也不得了,怕误了及时,天还不曾亮起,便要为郡主梳妆更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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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许多年之后, 世人谈起这一场婚仪之时,仍旧会为二人的风姿谈论不已。
既是婚礼已定,这时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什么, 云少天师天纵风姿, 换了先前从未换过的一身白衫, 一袭红裳, 于滇南城外另有盛名的白龙观候郡主殿下上门来。
若按明锦之意, 回天师观与云郗结侣才算有始有终,只是如今山上天寒地冻, 路途又远,便连清虚真人也唯恐伤她颠簸伤身,故商议下以滇南城近的白龙观为结侣之处。
白龙观原为观主私观, 等闲不对外开放,更不接世俗喜事, 便是皇家贵胄来, 也未必能撬动观主松口,倒没想到仅此为她二位成婚而破了例。
云郗是入赘上门, 按云滇人的婚仪,寻常只需他自己携礼去王府便可。
只是毕竟他身份不同,明锦也不想叫人看轻了他, 便提议说叫他在白龙观候着,她亲自上门去接, 先于白龙观与云郗合命盘结侣, 再接他一同回王府去。
是以这一场大婚, 并非常人熟知的男方上门接亲,反而是这位金娇玉贵的小郡主殿下要盛装出门,往白龙观去。
明锦前一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游游晃晃的,睁眼迷迷糊糊,以为已然上了花轿。
她有些惊吓得睁大眼,只觉得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看不清晰,四周丫鬟使女忙碌而过,窗檐下有一串风铃叮咚响动。
她以为自己还未上花轿,一下子起了身,却不想几个丫鬟压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力道不容置喙,话语倒客客气气:“世子妃稍待,按王府的规矩,世子还未来,世子妃莫要自己起来,免得损了福气。”
世子妃?
明锦好久不曾听闻这个称呼了,实在生疏。
上一回听人这样喊她,还是刚刚嫁给谢长珏的时候。
她嫁给谢长珏不久,因一些内宅里的缘故,命下人不必唤她“世子妃”,只依照她出嫁前,仍旧唤她“殿下”。
后来他成了太孙,事又不同,也间或听人调侃一两句太孙妃只不过这称呼更是听得少。毕竟镇南王府失势,祁王一跃成了太子,早已经看不上她这个多年未有子嗣的世子妃,已然是谋了新的贵女回来。
明锦只觉得朦朦胧胧哪里不对,下意识要挣脱那几个丫鬟的手,推搡里将一侧的珍珠妆奁打翻了,叮叮咚咚碎了一地。
外头的帘子便打了起来,有婆子在外头啐嘴:“既然嫁了进来,便是王府的新妇了,这样不听话,王妃必然不喜欢。”
明锦听得不耐,正皱着眉头,便见一红衫身影从外头进了来。
他应当是饮了些酒,面上一缕红,双眼却亮亮的,看着她便漾出柔情蜜意来:“殿下。”
他走到她身边来,原本和明锦推搡的那几个丫鬟才下去,走到外头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们和门口的婆子碎嘴子:“世子妃好大的脾性,给我的手都拧红了。”
那婆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捧她,特特说了一句:“燕红姑娘可是王妃娘娘着意放在世子房中的人,世子妃这样善妒?”
这声音清晰的很,明锦分明听见,眼前之人也显然能听见。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想握明锦的手,将她搂到怀中来:“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
明锦眯着眼,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面白温柔,是个贵公子模样。
她认了出来。
是谢长珏。
明锦一下子避开了去,直视着他的面孔:“外头婆子和丫鬟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长珏似有些茫然,愣了一会子才说道:“不相干的人,理他们做什么。”
他又上来,蹭到她的身边,似是想要偷香窃玉。
他进来时,定看见了那几个丫鬟何等不敬地压着她。
他亦分明听见了,也知道府中人对她何等态度。
可这会儿他对他的新妇,没有半分维护之情,竟只想着与她亲近果然,谢长珏这个人,从来只为他自己快活。
明锦一下子笑出声来。
谢长珏凑过来嗅她的发油香,明锦便一把捉过桌上摆着的合衾酒,往他面上泼去,斥道:“难为我前世里一直想不明白,母妃同我说什么成了婚便‘鸾凤和鸣’,我便真将你做个人看。
如今我算看懂了,所谓和鸣,也应当是和珍我爱我之人。谢长珏,你心里从不将我作个人看,不过将我当个满足你自个儿的物件。”
*
“晦气东西,以后休来我梦中,平白得恶心人!”
如此一声断喝,终于将昏沉数日的谢长珏从昏睡之中唤醒。
他头痛欲裂,一醒过来便觉得胸腹疼痛,好半晌才想起来,他是如何挨了那一刀的。
梦里的新婚燕尔,与后来割裂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叫他回不过神来。
祁王妃在他榻边哭成了泪人儿,见他醒来正喜不自胜,却见他呆呆愣愣地躺了一会子,忽然疯一般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得往外走去:“阿锦,阿锦,阿锦原应当是我的妻的!”
祁王妃听到他口中所言,方才因他转醒而起的欣喜一下子尽成了怒火,尖啸着叫人将他拦住:“你当真是疯魔了!”
可这王府里的侍卫哪个敢真的拦住这位王府的金疙瘩?东苑那位肚子里的金贵种子还没落地,没人敢拿他的安危开玩笑。
于是这乱成一团的祁王府,还真就叫谢长珏深一脚浅一脚得冲到了王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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