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自己未曾问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张口去问,自己定下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却总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为何总是这样顾念她但凡他心里对她的爱重少一分,在她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之时,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呢?
恨来恨往,恨不得结果。
她只能在这一刻,在这样惨烈的涛声与事实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里有他的。
如同他心里有她那样。
明锦心悦云少天师,爱重非常,难分难舍,大抵也能算上个至死不渝。
是以才会在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无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却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钻了牛角尖。
明锦又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去摸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仿佛还能察觉到一点点主人曾经留下的温度,然后顺着那力道,几乎要将那柄剑抽出来。
鸣翎这时候才追上来,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惊得大喊。
明锦却恍若未觉,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在她将要将那柄剑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背上终是一紧。
湿漉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将那柄剑抽出分毫。
明锦回身过去,瞧见湿漉漉的身影。
他仍旧穿着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开的荼靡。
他的双眸平静,却带着一点隐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约,没能与殿下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锦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身上也尽湿透了,鬓发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双眼被水泡得通红。
可她的眼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看着身后的这人,只叹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云郗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锦踮起脚来,踩在他的靴子上,费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下巴与唇瓣。
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小兽,嘤嘤地缩在他的怀中颤抖,在冰冷的唇齿相依之中呢喃落泪:“我从头到尾,只想过与你一个人在一起。”
云郗听得她前后反复的话,心如刀火交织。
可如明锦说的话一样,他舍不得推开她,纵着她做一切,由着她毫无章法地咬着,甚至在唇齿之间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云郗叹。
他在这后来多的这十几年里,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着玉盒之后的那小姑娘,生出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云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没有骨气了些。可对着的是她,是明锦,他的所有底线与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这小骗子如此前后言行不一,兴许每一句话都是诓骗自己的,他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饮鸩止渴,心甘情愿。
明锦深深地搂着他,带着点哭腔地叹:“我不曾骗你,先前我那般说,只是因为我以为母妃为我所选是并不是你,我心中难受,因而与你生了误会,这才说出那些话来,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泪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云郗吻去她滚出的些许小小伤口,将二人的血都一同搅和在唇齿之间,又顺着她的面庞,将滚落的热泪尽吻去。
他问:“殿下心中,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是往常,明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绝不敢将这样的话放在口中,可此刻听得他这样问,明锦只想答:
“我心里有你。”
“云郗,我心悦你。”
“我不想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于我而言,这世上只分你与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样。”
云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将她搂入怀中,长叹:“是我不好,这样的话怎能叫你先说。”
他道:
“殿下,我心里也有你。”
“我心悦你,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果真是心甘情愿嫁我吗?”
在明朗月色,涛声依旧里,明锦听见他的呢喃轻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也听见自己的笃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愿。”
他与她在江边的夜色之中相拥,夜风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摆吹到搅和成一团,再也难分彼此你我。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明锦曾问起那一夜,问他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抛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当真不来,他岂非真的葬身于河底?
云少天师只会温和地笑,将她鬓边的发掖入耳后:“我曾听见殿下的马蹄声在身后追起。殿下的马是我教的,那马蹄声我自然也听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来寻我。”
明锦哪知这一茬,杏眼圆睁,瞪了他好一会,伸手去锤他。
云少天师将夫人的拳头尽数收下,又揶揄似的问她:“殿下总问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剑是当真生了与我同去之意么?”
然后便听得怀里的小娇娇冷哼一声:“话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话,其实我也是故意拔剑引你现身的。正如我见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绝不能见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剑而刎。”
二人说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来,他吻她,她吻他,难舍难分。
他没答的那个问题,其实正是如此。云少天师少年与青年时,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机与兴味皆应明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时,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诸于口的,其实亦是如此。明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丢失的魂与魄,皆赋一人心,彼时她是当真生了同寝死同穴的心。
只是这样的话,他与她皆不会说出口。
自然,这些皆为后话了,如今的小殿下与云少天师,正被发了狂的鸣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驿馆,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汤才罢。
夜里二人又同坐一辆马车。
明锦昏昏欲睡,云郗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地问她:“殿下,我们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锦装作没听见的模样,便听他笑:“娘娘……母亲为我们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
第89章
明锦着实是累了, 她这两日心神波动的厉害,今夜又没了命的策马去追云郗,此时已然是精疲力尽, 正昏昏欲睡着。
但听了这话, 她原本半阖上的眼一下子睁开了, 原想揪一揪云少天师如今就喊母亲于理不合, 可又被后头那半句话夺了心神, 禁不住问道:“如今父王和兄长皆不在府中,此事怎敲定的这样快?”
她还有些惶惶然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甚有些不真实:“若按婚俗,如今定下的婚事,至少得大半年之后才能备齐婚仪。眼下定在二月初一, 彼时我尚未过生辰,连及笄都不曾, 可有些太赶了?”
明锦生辰在三月下旬, 那时才及笄。按常理来说,便是着急成婚, 也得等到及笄之后。
明锦边这样说着,面颊便飞上一抹红,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眼去, 不敢同云郗对视,又觉得自己议论自己的婚事着实羞人她到这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的婚事已然定下, 心上人就是眼前人, 竟当真要与他成婚了。
云郗以掌心托了托她的脸侧,叫她靠在自己的肩窝,免得被筋骨硌着了, 一面道:“话是如此,但王爷来了信,说是猎场之上有变。此事繁杂,长话短说,便是殿下与我的婚事已先一步传了出去,如今明面上的由头,是说殿下与我的婚事是数年前便定下的,府中早已在筹备婚仪,年后便成婚。”
明锦有些吃惊,她耳尖虽还有些红,心却已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猎场上生的是刺客伤人的事,这桩事与自己的婚事想必无关,那思前想后,恐怕就是那位天使身上有不妥之处了。
若按照先前推测,这位天使恐怕当真是有替陛下遴选秀女的使命在身,父王不想叫她入宫去受苦,自然要速速将婚事定下。
云郗将她的十指拢入掌心,替她暖着,一边又说道:“母亲与我分说之时,我原也觉得事情有些太赶了些,只怕你受委屈。母亲却说,前朝太宗皇帝与元后成婚之时尚未登基,方是秦王,夫妻二人皆不过十一二岁,乃等到各自及冠及笄后再成礼。此事原有先例,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史书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自小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太宗皇帝不愿青梅嫁予旁人做妻,一领了亲王之衔,便先将人娶进府中,将小王妃在府中如同亲妹妹一般养着,待到及笄之后才合到一处宫殿住,从此之后倒也开了些年少时成婚的先例。
明锦心知母妃为了自己的婚事殚精竭虑许久,如今又还有选秀一事在前,她自然是想着越快越好,有太宗皇帝之事在前,他们成婚得这样着急,若是上头怪罪下来,也有由头描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