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许?”仙子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细细地将此话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许。”小丫头片子还不知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这会儿她也只会在心中想,得了这样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赚了。
那仙子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生出些许兴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愿意?”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着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头,见她小小一捧脸儿上,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莹润,不知为何,终究是软了心。
“那走罢。”他俯身下来,将小丫头抱入怀里。
如此抱入怀中,方察觉这小丫头轻飘飘的,如同身上都没几把骨头,也难怪家里舍得将她托生到天师观中,如此寒凉之地,只为了续这一口灵气。
小姑娘大抵从未有过如此体验,随着他的轻功在树梢起伏了几下,便吓得紧紧缩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连眼都不敢睁。
这少年人从前从未觉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怜可爱之处,但如今将这一片轻飘飘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瞧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方觉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经之中种种“仁爱”“怜悯”是何释义。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氅衣拢到前面来,把她整个兜头盖住,又分了点内力给她,叫她不至于被这风霜摧折。
小丫头没察觉到,却也觉得不那样害怕了,虽还是不敢探头出去,却枕在他的胸膛,听他心跳声声,也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仙子问她:“你既已得偿所愿,当初与我承诺的可还当真。”
小丫头甚是镇重点点头:“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也得有个凭据信物才是。”
小丫头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思前想后,便将自己那个随身带着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将玉盒开了,将里头的金珠取了出来,先用手帕包着,放回了自己怀里,然后将玉盒郑重地递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续命之物,几乎与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将我的性命分一半给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认得,这是清虚真人为了给她续命,特意所铸的金珠。这玉盒与那颗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过那小丫头片子真会痴缠。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说要信物,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仙子便收下吧。还是说仙子不要我这半条命,也嫌弃我了?”
见他不动弹,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了多少书,腹中的话一套一套的,顿时又道:“仙子,我们凡间有个说法,叫金玉良缘,我既然要以身相许,不如正好打着金玉良缘的由头。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与我的金珠凑了一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色:“你年纪这样小,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思?”
明锦肃然点头:“我知晓,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块儿。”
然后这小丫头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况仙子这样好看,合该让我娶一娶仙子罢。”
这样的童言无忌,分明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偏生仙子眉梢扬起点笑意,刹那间如云销雨霁,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记得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万万是忘不了的。”
她笑过了,又眨着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记得答应我的,不许再到池中寻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说完,外头才传来喧哗声,应该是她院子里那几个使女终于识破了他的障眼法,发现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这会儿跑来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这样担心!”外头这样喊。
方才还神气鲜活极了的小丫头马上脸色大变:“坏了,可不许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头又要挨骂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不许再寻死了,好好活着,好不好?”
那边寻人的使女声音愈发惊慌近了,这小丫头见克星终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即便没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少年人握着手中微微温热的玉盒,仿佛还留着小丫头的体温,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头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明锦的手陡然从玉盒上收了回来,连方才还滴滴而落的泪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时多病,便是在天师观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几场病。
因她时常病着,思绪便颠三倒四,少时的记忆许多都记不清了,这桩事恐怕只是她忘却的记忆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见了旧物,便零星地想起来一些。
仙子……?
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
明锦想起这个词儿,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回谢长珏拿他那块胎里玉与她的金珠做文章时,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她的金玉良缘,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来云少天师在玉珏之中放的那些纸片,字迹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所写。
明锦看自己的笔迹,自然知道自己下笔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这些病症叫她的记忆乱成一团,又再次忘在了脑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却都能见云郗在身后。
可这样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还满腹高兴?
明锦难得其解,不由得将那玉盒握紧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头的鸣翎已然是生气极了,仍旧还在痛骂着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说的时候一口应下?当时既是答应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凭什么?真可恨呐,只恨奴婢不曾学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将他打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锦当头。
“什么?”明锦喃喃问起。“姑姑,方才说的什么?”
鸣翎恼怒恨道:“他如今将这个东西交回来,说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还回来,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这样好悔的,咱们殿下,他说悔就悔!?”
明锦的泪原本还在眼角摇摇欲坠,听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与他,原来自始至终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驰。
她不由得攥住了鸣翎的手,问道:“母妃为我定的亲事,究竟是谁?”
鸣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师么?娘娘左叮咛右嘱咐,叫奴婢与少天师皆不许告诉殿下,让殿下欢喜欢喜。奴婢也原以为是一桩好亲事,至少殿下喜欢。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毁了婚,天杀的,真是可恶!”
明锦这会儿是当真如同当头一棒。
难怪……难怪几回她问起鸣翎的时候,鸣翎欲言又止。
难怪云少天师会说,他原不应该这时候来见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订婚之后要走六礼,这期间未婚夫妻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她以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与自己断了情,却不料他是应婚俗所要,暂且避嫌去了。
难怪他道,是他卑劣,却心中欢喜。
他所求的,与她心中所念的,从头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爱她,才因要与她成婚而欢喜。
而明锦却以为,母妃将她配与他人,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同他言说之时,原以为他的欢喜是对他与她这点儿心动的嘲弄与践踏,却不知是其中误会作祟,反倒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此话太绝,也难怪他低声哑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勉力相救,到头来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断义绝”。
将心比心,与她彼时以为,云郗能含笑看着她嫁予他人时,心中的痛几相上下?
他正欢喜着等着要与她成婚,而她却口口声声说对此婚事万般不愿。这等误会弄人,怎么弄的这般伤心断肠?
她只觉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块的心,这会儿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齑粉,看对面的鸣翎痛声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够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姑姑……母妃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师,为何不早告诉我?”明锦拉了拉鸣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误会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与那死牛鼻子早有往来!也不知猎场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爷是如何商议的,终究是定了下来,要叫殿下与少天师成亲。少天师应了,娘娘便反复想着要如何与殿下开口,那日要与殿下说的时候见殿下兴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这才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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