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来通风报信的是她的贴身嬷嬷,面上并不见一丝喜色,见了她便跪倒在地,只说些安慰讨巧的话,只字不提谢长珏如何。
见状,祁王妃的心顿时跌入谷底,已然知道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可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是请了最有名的法师过来做法事了,再是不成,难道真叫她自己去下阎罗殿,去生死簿上抢人?
祁王妃面如死灰,呆呆地跌坐在地,不知该做什么。
那嬷嬷搂着她,不想见她这样糟践自己,开口劝道:“娘娘,倘若皆不行,何不请人去请清虚真人来为世子做一场发誓。”
祁王妃闻言摇摇头,面色笑不如哭:“王爷还挂念世子的时候,已经去信一封差人去请清虚真人了,可不想他已云游去了,不在观中!
更何况,那清虚真人心胸如此狭窄,竟和王爷告状,说世子原先在观中的时候甚不守规矩,时常冒犯天师,甚而对三清口出不敬。
他已算过一卦,说此乃世子不敬祖师后该有的命中一劫,他身为教中人不能与他化解,一口就拒了!”
那嬷嬷是她的出嫁随身至今的奶嬷嬷,听她这样说起,同样亦觉得再无其他转圜之法。
她跟着祁王妃数十年,自然知道祁王与自家王妃之间的夫妻情分何等单薄,这些年能敬她为正妃,皆是看着世子的面上。如今世子要去了,王爷又有了侧妃,不日便要生产了,王妃又该何去何从?
思及此处,一时间也是悲从中来,嬷嬷轻轻环着祁王妃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的身躯,与她一起抱头痛哭。
只是哭是无法济事的,这嬷嬷片刻后便擦干了眼泪。她是奶过谢长珏的,与他也大有情分,只想着若没了世子已是定局,再强留着世子也无其他用处,也省得他被吊着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反而受尽痛苦。
是以她站起身来,劝祁王妃去看看他,好歹在世子离世之前多同他说说话,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她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安抚祁王妃,说不定世子听到她的声音,想念母妃,到底醒过来了呢。
祁王妃果然被这话哄住了,连忙擦干了眼泪往外头跑去。
谢长珏的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些许奴仆,方才燃香烧符纸的糊味还未曾褪去,祁王妃顾不上呛人,提着裙摆便两下奔进了内室,一下子扑倒在谢长珏床榻前,看着他日渐消瘦面无血色的模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满怀希冀地轻声唤他:“我的儿,可还听得见母妃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毫无半点回应。
祁王妃却不气馁。她用尽所有法子,医术与玄学皆穷尽了,如今没有办法,几乎是将所有的希冀都投在了这上头。
即便她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可在人将死之时能伸手抓住的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寄托希望的唯一砝码,即便谢长珏没有半点回应,她都仍旧握着他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
只是木已成舟,无论祁王妃如何叫喊,皆没能能到半分回应。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她原本算得上柔媚的嗓音都成了嘶吼般的沙哑,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祁王妃心中最后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希冀与理智燃烧成一团,向上冲的绝望与愤怒搅和在一块,祁王妃这些日子所有的盼望与恐惧都落到了实处,将她心中深藏的那些不安与暴戾一下子激化到极致。
她一下子松开了握着谢长珏的手,尖叫了数声,抓起自己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床榻上躺着的人身上掷过去。
旁边跟着的嬷嬷大惊失色,只唯恐王妃是发了失心疯了,连忙上头来拦住她。
可她这会儿怒上心头,嬷嬷一个人怎么也拦不住她,只好连忙喊了人来。
两个奴婢死死地抱着祁王妃的腰,祁王妃这才动弹不得,但5她仍旧猩红着眼,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谢长珏:
“混账东西,莫名其妙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就将母妃一个人丢在这人世间,你怎生这样没有良心!你要死,不如将母妃也带去!如此这般要死不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干脆眼下就断了气,叫我找个棺材将你埋了,我还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来回奔波,为你熬白了发!你这不孝子啊,天杀的不孝子啊……”
祁王妃又哭又喊,状若疯癫。
这样的话,没人敢回应,但即便是这样骂了,床榻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祁王妃骂得词穷了,揪住奶嬷嬷的手连声地粗喘气。
她停了片刻,又想起来那一日谢长珏究竟是因何出去才受了这飞来横祸的,忍不住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咒骂另外一人:“我晓得,你是被那骚狐狸勾了魂了,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如今终于遂了你的心愿了,将你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早说了,你不必去想着攀她,便是去找一找大学士的孙女,又如何整日就想着那贱人?也不见他对你有任何关怀,你如今都要死了,也不曾听说镇南王府派个人来看看,她可知道你是谁?也只有你这蠢东西还惦记着明锦!”
此话骂得太脏,又攀扯到旁人,更没有人敢作答,只有那嬷嬷悄悄地上去,死死地捂住她的嘴,苦口婆心地劝她:“娘娘啊,唯恐隔墙有耳啊!”
祁王妃哪里肯理她?她这会儿已然是发了疯了,恨不得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推开,推不动便俯身下去咬揽住自己腰身的手,几乎是将几个小丫鬟咬得鲜血淋漓。
如此的喧哗之中,却有一个丫鬟惊喜却又怯弱地说道:“方才世子动了!”
祁王妃仍旧还在叫骂着,可骂了两句之后,她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灰白的眼睛之中陡然升起惊喜之意,神态几乎近癫狂地抓住那小丫头的肩膀摇晃着:“你说世子方才动了,方才怎么动了?”
那小丫鬟被疯人的力气抓得痛呼出声,她也不过只是看到了一刹那,本就不敢确定,如今看王妃这发疯模样,哪还敢说,连忙摇头,说自己是看错了。
祁王妃听到她的话时浮现起的莫大的欣喜又一下子跌回谷底,她却仍旧不信,又跑回到床榻面前上去摇晃谢长珏的肩:“我的儿,你可是醒了,你若醒了,便喊母妃一声,母妃记挂着你!”
可是床榻之中的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祁王妃最后的一丝希望消失,如坠落阿鼻地狱。
她的情绪大起大伏,愈发癫狂,一下子松开手去,双目猩红地看着方才说看见谢长珏动了的丫鬟,直叫人赶紧将她拉下去,当场乱棍打死。
那丫鬟呜呜得哭喊起来,祁王妃听了更是心头怒气,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边打边骂:“一个个的都是贱人!你和镇南王府的那个贱人郡主一样,都是贱人,你们这些贱人都该死!”
偏生是这时候,嬷嬷正在为谢长珏扫落身上被祁王妃掷的物件儿,竟然真的正好瞧见他动了一下。
她不敢置信,握住了谢长珏的手,想起方才祁王妃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试探着轻轻说道:“世子快些醒来,郡主殿下……郡主殿下还在等您呢!”
嬷嬷本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想到那床榻之上的人当真动了动眉心,甚至连垂在身边的手指尖都蜷缩了下。
这会是这嬷嬷亲眼所见,她顿时热泪盈眶,连忙一下子拉住打骂丫鬟的祁王妃,叫她看向床榻上的谢长珏:“娘娘,世子方才是真的动了,奴婢亲眼所见,世子只要听见郡主的名讳以及相关,皆会有反应!”
祁王妃只恐她是为了诳自己高兴的,所以即便被她掰正身子盯着床榻上的人,嘴中却仍旧不饶人:“你莫要再说这些话来骗我了,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听得那小蹄子的贱名就有反应,那我还要他这儿子做什么?
他干脆投胎到镇南王府,去做那骚蹄子的兄长,也别来做我的儿子,害得我如今因为他受尽苦楚!明锦明锦,他心中永远都只有明锦,可有过我这个母妃?”
可她骂完了,真在话音将落之时,看着随着自己口中吐出的那几个“明锦”,谢长珏的手指尖又在动了动。
祁王妃不敢置信,又连声说了两遍“明锦”,竟听得床榻之上的谢长珏气若游丝的呓语:“阿锦……”
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叫人去请王府之中还未走的几位大夫,一面紧紧地拉着谢长珏的手,口不择言地将那些话往外丢:“我的儿,你若是真能醒来,你要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母妃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你不是想要娶那郡主吗?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母妃一定为你筹谋!”
祁王妃受够了在这些夜里,在空荡荡的屋舍之中,听着西苑那头传来的娇笑声。她若是真的没了世子傍身,以祁王对她的冷情,恐怕当场能废了她的王妃之位,扶那个贱蹄子上位,又把那贱蹄子肚子里的野种立为世子。
眼下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长珏一定得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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