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珏便在这一声声如同天籁般的诱惑之中睁开了眼。
他双目之中毫无焦距,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似乎还认不得这是哪儿。
祁王妃看他醒过来了,喜极而泣。这一夜里大喜大悲大怒,她心中情绪起伏太过,这会儿干脆晕了过去,还是嬷嬷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进来,为谢长珏擦脸擦身子喂药。
那丫头本是在外头伺候茶水的,今夜也因这样乱才被招入内房之中伺候,有些笨手笨脚,不小心将一盏茶打翻在谢长珏胸膛之上。
热茶落在皮肤上,灼烧的滋味终于叫他回了神,谢长珏眼底黑沉沉的,静静地看着身侧忐忑不安的丫头,仿佛在认她是谁。
那小丫头唯恐自己因为这一打,把自己的命都送了,连忙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谢长珏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浅叶,起来便是。”
那丫头叫浅叶,只是她平常都在外间伺候茶水,其实嫌少见到这位主子的面,没想到世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面上微微飞上一丝薄红。
谢长珏缓缓从床榻之上坐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额上的绷带,跌破头的滋味时不时还在他的脑海之中抽痛,谢长珏顿时面色一白。
那嬷嬷哪敢叫他再次受伤,立刻劝他不要再碰伤口了,一面叫人点了安神的香,想哄着他把药吃尽了之后先休息一会子。
她跟着伺候的时日不算短,自然也知晓自家世子看上去温和从容,实则性子十分执拗,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更改。
嬷嬷本还想着自己要劝他这一趟,恐怕要多费口舌,却不想他闭上了眼,遮住了满目的疲倦之色,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乖觉,嬷嬷也只当他是受了伤醒过来之后懂事了许多,欣慰地看着他,又叫屋子里头其他的丫头先撤下去,不许留在屋舍之中吵世子休息。
谢长珏吃了药,浑身的困倦犯上来,似乎又要沉入梦中。
只是这一次,他到底记得其他的事。
在一片寂静之中,嬷嬷以为他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想听到身后暗中他淡淡的声线。
“母妃答应了,为我谋划娶郡主,此事当真?”
嬷嬷听了就是一跳。
何止是八字没有一撇,连第一笔都不曾写下来的事,她哪敢随意应承下,只是想着自家世子方才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醒过来了,也不忍拂了他的心去,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娘既说了,自然是会尽力为殿下谋划的。”
谢长珏笑了一声:“好,我晓得了。”
*
次日,这个消息便又一下子流到滇南城中各家王侯家去了。
明锦自然也听说了,谢长珏年前在酒楼之中不慎跌到了头,昏迷不醒,眼瞅着人快要没气了,祁王府都快要操办白事了,他这会又醒了过来,好悬虚惊一场。
不过这个于她而言已是前世的人,明锦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看过了公文,就先到海棠苑之中,陪母妃一起用膳。
父王和兄长还在大猎场上不曾回来,她也恐怕母妃一心都为父兄担忧,是以在她的身边陪她,想着能叫她松缓松缓心绪。
不想这一趟去的时候,远远地瞧见白衣胜雪的身姿正好离去。
那般风姿,就算是离得这样远,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有这等姿容绝世。
明锦久不见他了,眸中生出些许笑意,只是很快又想到自己先前心中担忧的那些事,这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隐去。
她也不有意去追他,甚至等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前头,自己才上去,走入了海棠苑。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一些,一推门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引得她咳嗽了两声。
木王妃连忙叫人将窗户打开通风,一面将明锦引到耳房之中去:“今日怎这样早过来了?若晓得你今日早些过来,母妃便叫人早些将窗打开,省的过了病气给你。”
明锦哪里在乎这个?同木王妃说了些话,便叫人传了膳过来,陪她一起用着。
只是知女莫若母,无论她面上如何带着笑意,木王妃都瞧出她这笑容之下藏着的一点萎靡,经不住打趣她:“怎么,母妃这院子里头谁惹了你啦,叫你一来就给人脸色看。”
明锦没想到会叫母妃看出来,只是她心中实在心绪不宁,总是忧愁,是以也没了强颜欢笑的心思,只是叹气。
木王妃见她难受,有意想透个消息叫她惊愕:“阿锦,为娘有好事同你说。”
明锦抬眸看她,便见木王妃眨眼一笑:“你的婚事,如今有些眉目了。”
第81章
明锦眨眨眼睛, 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的婚事?”
她又想起来方才自己来之前想的那些,心中顿时无比涩然。
她原也想过,自己总是这样不给任何回应, 可分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左右摇摆。
可她若只是平凡女子, 婚事与其他事情无关, 她大可毫无顾忌地回应如今就像现在这样一般, 婚事已经定下, 她有何等想法无济于事。
“母妃给我定的是哪一家的儿郎?”明锦压住心中的忐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木王妃。
木王妃有意卖关子, 温声笑道:“自然是定的上好的儿郎。我接了你父王回来的书信,说是这一趟天使代帝巡边,有遴选秀女之意。若是真叫皇帝将你选到宫中去了, 那为娘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为娘可舍不得。是以这才赶紧在这事定下来之前为你定一门婚事, 尽快将六礼走完, 这般如此才不算欺君之罪。”
明锦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件事了。
她自然不肯入宫,那宫廷深深, 离家千里万里,便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的一辈子要埋葬在那之中,如何肯?
可是如果为了躲避这等祸事, 便要急急地选人将自己嫁出去,她心中又是百味杂陈, 只觉得一股苦意从心头漫到唇边。
明锦分明已经料到了, 可是仍旧有些失态。她也知晓这是父母怜惜自己的一片好意, 她若推拒,实则有些不知好歹,失了孝顺。
可是心中的苦涩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她实在抑制不住心中难过,不慎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又怕被母妃看出自己哪里不妥,立刻低下头去,掩住脸上神情。
木王妃只以为她是害羞,不肯见人,笑着打趣了她两句:“原以为你会甚是好奇究竟是谁,非要缠着为娘问个干净,到如今反而害羞了,不敢问了?”
明锦止住喉中涩意,袖中双手已不知何时紧紧握在掌心,指甲在白嫩的手心里留下一圈月牙印,抬起头来,强装平静:“自然是想问的。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木王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为娘这可要卖个关子了,这可是上下翻找,费了许多心力才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可不好先告诉你是谁,想叫你好好猜。”
“我的儿,你也晓得为娘眼光甚高,只喜欢皮囊好的,那人定然容貌出众,不会委屈了你。”
“其人出身也是一等一的高,天家贵胄,皇室之后,自不肯叫我家娇娇儿嫁了那普通的平头百姓去。”
“性情恐怕是淡了些,但是心肠是好心肠,难与人起冲突,我的儿也不会受委屈。”
“若说起来,其实也有一桩金玉良缘的佳话呢。”
木王妃大抵是真觉得自己选了个极好的女婿,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喜不自胜。
皮囊好,出身高,性情淡,还有金玉良缘。
明锦越听越是将心跌入谷底,这些描述放在一起,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
难不成她重来一世,最终还是要与那见不得人的东西绑在一处?
“谢长珏?”明锦忍不住喃喃道,眉心已经是紧紧的皱起,带了许多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抗拒之意,“……祁王世子实在不是良配,怎会是他?”
木王妃好似没想到她会猜这号人,噗嗤笑了一声:“哎呦,怎么猜到他身上去了?真是兵急乱投医。若说先前,我与你父王确实有将你许配给祁王世子之意,但是后来你既已经说了那人品性不好,我家自然是看不上眼了。
更何况他前些日子跌了一跤,跌到了头,险些死了,如今虽醒了过来,可谁晓得他后头会不会死?我可不要我的儿嫁过去没几年就当寡妇。”
听到不是谢长珏,明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是谢长珏,也必然是些她不认得的人。高门子弟,又有几个真正的金玉良缘?
她已经吃了一世的亏了,可不想再吃第二世。
更何况,若已见过明月朗照,又如何看得上人间这些星点微光?
从前不觉得,而如今要将任何一个其他人摆着面前云郗相比,都只觉得,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争辉?
明锦原本有心想要仔细问问到底是谁,可如今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若不是他,那是谁也没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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