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拗不过她,见那前路也确实能走得,便停了下来,扶着她下了马。
明锦走在云郗身侧,只见左右两道绿纱帐之中,也隐有黑暗之处。
她素来怕黑,便禁不住扯住了身边人的衣袖,跟在他的身边,一边说起:“少天师方才说的有理,只是有另外一点,我还是有些想说。”
云郗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其实,若今日是我一人逃亡,我恐怕只想着自己这生这世也走不出这青纱帐了,心中恐惧萎靡,哪还有什么景色可看,哪还生得出什么看景的心思?
可见今日能瞧见这番景色,贵不在我有此心境,而是贵在有少天师相陪,保我平安,我才能有心思。”
明锦慢慢说着。
她说这话,并不见丝毫暧昧戏弄之色,十分真切。
云郗心头一动,见她这样乖巧又柔顺地牵着自己的衣袖与自己并行,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儿,却到底克制下来,只是将明锦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免得她跌到前头忽然出现的一道水沟里。
明锦骤然与他挨得近了,耳尖飞上些许绯色,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来:“还是我任性了,非要下得马来,反而给少天师添麻烦。”
“不会。”云郗只是这样说。“在马上坐得久了,确实难受,殿下亦是人之常情。”
却不想明锦笑弯了眼睛:“我要下马来,并非是因为我坐的难受。”
“那是为何?”云郗问。
明锦偏头看了看他:“今夜夜色极好,是我叫你赏景的,便算是我邀了你。既是我二人一同赏景,怎有你站着我坐着的规矩?”
“我下马来,只是因我想与你同行,想与你一同看景。”
小殿下一字一句的,说的甚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若论身份,殿下高我许多,便是坐着我站着,又有何妨。”云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有些意外。
明锦悄悄捏紧了攥着他的那一点衣袖,仿佛羞了月色一样垂下头去:“少天师在我心中是极好的人,又何必以身份那些来拘泥?你与旁人不一样。”
你与旁人不一样。
这话仿佛昭示着什么,又仿佛在给些什么不得了的特权,叫他方才将将压下去的那些妄念,此刻将所有清心经咒直接烧成燎原火。
云郗停了下来。
明锦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怎么不走了?是前头哪儿不对么?”
云郗压了压自己心中膨胀的那些不可说,垂下眸去不再看她:“殿下可知,哄我说这样的话,会被我以误解成别的意思。”
明锦没察觉到他嗓音之中微微漾起的一点沙哑,只是辩驳道:“如何就是哄你了,我所说所言,字字真切,没有半句是哄人的。”
“不是这句。”云郗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反而悄悄过来,握住了明锦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他动作轻柔,不见什么侵略性,明锦今日也同他牵了好几回手了,十指交缠都缠过,怎会在意这个?
她浑然不察,只是陷在与少天师的口舌之争里:“不是那句,那是哪句?”
“会被我误解成别的意思。”云郗不吝啬再说一遍。
他半俯下身来,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他方才心心念念许久的面庞,几乎要看进她的眼底里去:“殿下,你同一个心里有你的人说这些话,只会叫我觉得……”
“什么?”明锦说的时候,也未曾觉得此话何等旖旎暧昧,可是如今倒回去想想,方才发觉自己说的何等引人遐思。
“只会叫我觉得,殿下心里也有我,是也不是?”
云郗喟叹。
今夜夜色这般好,倒如酒一般,让他都觉得有些微醺醉人,把不住嘴上的关,也守不住心里的门。
明锦的脸被他捧在掌中,躲闪不得,被他瞧得清晰,一张巴掌大的如玉面庞因着他的话,染起无边的红霞。
明锦素来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旁人退她就想进,可若旁人不退了,要往她处进,她就只想退了。
是以她猛然垂下眼去,不与他对视,只道:“……胡言乱语,我只是道你与旁人不同,你与我熟识,乃是至交,自然和其余人不同。”
“至交。”云郗长叹一声,他仿若不知如何拿这小殿下是好,心中千般念头上下翻涌浮动,也说不得如何,只化为他俯身下来的一个动作。
明锦原本还有些左右闪躲地不看他,如今却陡然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云郗直接以掌覆住了她的眼睛。
她失了视线,只能察觉到那一点冷檀香几乎将自己整个包拢起来。
云郗垂下眼来,极克制,又极冲动地,在自己覆住明锦那一双颤颤而动,就是不敢看他的眼上,悄悄落下一吻。
发乎情,他忍无可忍。
止乎礼,这一吻,他只落在他的手背,隔着他的掌心,虚虚去吻那一双他虔诚而顶礼膜拜的眼。
“殿下,何等至交,能叫殿下肯跟着我一个人走,只不怕荒天野地,我强逼着你,做些你不愿做的事。”
云郗声音愈发沙哑。
“……若是旁人,我不敢说什么,但若是少天师,必不会这般无礼。”
明锦不知他压着自己的眼做些什么,话却说得笃定。
云郗是拿她没有半分脾气与法子,听得她这样说了,也只得笑了一声,无奈地将明锦放开:“殿下总是如此,狡诈如狐,晓得只吃得消我一人,便总是这般作弄我。”
明锦面上还想一本正经,眼底却露出些许狡黠。
“殿下甚坏。”云郗重新将她扶回马上。“且饶了我吧,还是先行赶路为妙。”
方才,他确实是一心为她着想,唯恐这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得马来,弄脏了自己的裙摆鞋履,委屈了她;
这会儿,他只觉得这小骗子难缠的很,惯会得寸进尺,若缠在自己身边又做出些什么事来,他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锦坐在马上嘻嘻地笑,分明已是难得的大胜,却还要乘胜追击:“诶,从前我听一句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今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云郗知道这会子她憋了满肚子的坏水,这话准没好话,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捧她一句:“是什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明锦没想到他会接话,本来只想说来逗逗他,这会子反倒叫自己有些羞赧。
果然听着前面的云少天师有些气结地笑了一声。
小殿下正乐不可支,觉得自己今日做到了前世都不曾做到的事,正笑得眉眼弯弯呢,忽然听到前头之人头也不回的抛来一句:“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便想问问,是以殿下如今,也肯承认对我有情了?”
如此一个急转弯,明锦半分也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被她三言两语,就逼得节节败退的云少天师,这会儿又仿佛一切尽在掌中:“情之一字,所谓一物降一物,必是有情之人才能降住有情之人。殿下这般胸有成竹如,如此将我拿捏于掌中,难不成殿下对我无情?”
明锦从不曾有他这样伶牙俐齿,被他三言两语绕得晕了,话说不上来,面已红了一片。
于是方才的大获全胜,此刻成了大败,云少天师停下来捏了捏她绯红的面颊,轻哼一声:“殿下便是不承认此事,我也已然知晓了。”
“殿下对我,定是有情的。”
明锦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偏生又说不出来,半晌也只能口不择言,啐他一句:“云少天师总是会想这些好事的。”
云郗今夜被她撩拨至此,还有什么能同她放不开讲的,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想都不敢想,何苦来哉?我今日不仅敢想这些,还敢想旁的好事。”
明锦明知他这话没什么好话,可她性子在他面前又总是要强,不肯在他面前丢半点份儿去,是以立即跟上去说道:“什么好事?”
“我此刻便在想,今日殿下不肯承认,却总有一日殿下肯亲口说,总有一日能在殿下身侧。”
明锦看着前头青年人颀长清瘦的背影,心中满满的,口头却不饶人:“那你便想着去吧。”
他二人在此月下,何等融洽,分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却好似从所未有这样近过。
*
而此时此刻的会场之中,已是一片凛然。
天使原定日中就到,却不知为何说是遭了阻拦,等天使车架到场,还不曾下得车来,便要发作了滇桂总督。
天使坐在车架子上,不肯下来,这便已是动了大怒,而其身边跟着的一个小黄门,立刻在马前扯长了嗓子,怒目而视地斥道:“大人替陛下巡边,乃是奉天子之意,诸位大人在此玩乐,搜刮民脂民膏,怎不知将自己的该做的事做好?”
诸人不知生了何等事端,今日草场之上,突然现刺客行刺镇南王世子,众人几乎都在这会场之中不曾走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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